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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暑 回到老宅的 ...

  •   回到老宅的第三天,天晴的厉害。
      昨日宴会的餐布和桌帏被仆人洗净后,一排排摆在了阳光最充裕的地方。
      我一眼看下去,白幡幡的一片。风一吹,似乎变成了海。
      亚兰恰顺着我的目光,立马大惊失色:“十代目,抱歉,我马上……”
      “不用。就这样,这样挺好的。”我淡淡的。

      但之后,据说亚兰恰管家还是拎着主事的领子像拎着一只猫一样地大吼:“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这么大的彭格列,你偏偏要在那里晒东西,简直找死。”

      其实,这几年,亚兰恰虽说不会看我脸色,却是十成十的了解我的习惯。我喜欢就着落地窗向下看,亚兰恰就会试探性地问我要不要种几棵树;我头疼的时候,他会叫仆人送了黑咖啡进来;我不喜欢同盟送女人进来,他便细细地替我把着关。
      这位管家一直把“了解我的习惯”当成是自己的骄傲,就这一点,他也是一个称职的管家。

      早上,阿妈来了电话,嘱咐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我一声声应了。
      她顿了顿,最后说:“去看看你爸爸吧,他离你很近。你已经很没有去看过他了。”
      我忽地想起,彭格列老宅有一个分区就是彭格列的家族墓。
      我正想着要不要去过看,六道骸却拿了一叠单子进来。这次他的任务是绞杀一个叫“幻骑士”的情报贩子,出师不利,手臂上挨了一下子,现在正包得严实。
      他一见我就可怜兮兮的模样:“彭格列,帮我报账。”
      我笑道:“这么点小钱别说你六道骸出不起。”
      “真是的。你这个人,近来好生无趣。好吧,我骗你来着,”六道骸摆摆手:“这是笹川了平传给你的,我过来的时候顺手拿了,自己拿去看。”
      把单子接过来看,是一些对货单,看了几眼就搁置了。
      我拿了旁边的衣服,一边穿一边对六道骸道:“骸,陪我去一趟墓区。”
      “好吧,”他指指自己的手臂道:“你开车。”

      首领给部下开车绝对不是什么有意思的经历,特别是当你旁边坐着六道骸。
      他一会儿拉着你的头发说:“沢田纲吉,你后面束的这个马尾居然比我的头发都长了诶……”
      他一会儿又指着你的车说:“沢田纲吉,你怎么又换车了,我觉得你简直就是个商务车杀手,你手里的车都呆不过两个月的……”
      他一会儿又挑着眉看你说:“沢田纲吉,不如你当我床伴儿怎么样……”
      我觉得好笑,当下刹了车,温柔地凑近他耳朵,柔声道:“好呀,不过我只做上面的。”
      六道骸一怔,这才恢复一贯的说话方式:“我就说逗你真是越来越没趣了,生生要淡出个鸟儿来。”
      我笑:“你也一样。”

      墓区的风比较大。我裹紧了衣服往里面走,最终在池田家光的墓碑前停下。
      池田家光的墓碑上是他一张很生活化的照片。那时的他很年轻,带了工地上的安全帽,笑得露出了八颗发黄的牙齿。
      “爸爸,爸爸,我代她来看你了。”我在心里说。尽管他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叫过他“爸爸”。
      我把裹在衣服里的酒拿出来,扭了盖子往墓碑上淋下去。顿时,酒香飘散。
      六道骸在一旁嚷嚷:“沢田纲吉,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你会用70年代的好东西淋死人墓。你倒的可是黄金哦。”
      我不理会他。把一瓶酒到完,又去看那张照片。
      他死的时候躺在阿妈的怀里,他为她中弹的心口正“噗噗”冒着血,那血沿着白衬衫一滴一滴往下流,顿时红红白白看不真切。

      他说:“奈奈,对不起,对不起。”
      他又说:“奈奈,谢谢你,谢谢你。”
      ——对不起,对不起,又要让你孤孤单单一个人了。
      ——谢谢你,谢谢你,曾经那么喜欢我。

      他年少时离家,身无分文,偏偏遇见自己的光。——栗色头发,和我相似又不同的暖橙色眸子。她不是倾国倾城的女子,却刚刚好地包容了他的所有。
      ——他在工地上搬砖,穿粗狂的背心,黝黑的皮肤流了别人一辈子都没流过的汗。手都磨破了。脚边全是碎石瓦砾,他踩上去,脚咯得生疼。
      我可是男人啊,我可是一家之主啊,他骄傲地对自己说。然后他转过身,她提了篮子来给他送饭。坚硬的黑面包,却是刚刚好的嚼劲儿。——他就像一个普通的汉子了,然后大笑着跟自己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算计着柴米油盐家常里短的鸡毛事。

      “呀,他动了!”
      他们坐在工地上的瓦砾群上,脸上是与背景格格不相融的幸福。
      “你个傻伢子,才三个月呢,哪里会有胎动?”
      “哈哈哈哈——儿子,儿子,快叫爸爸——”

      我又想起他坐在家族的会议桌,黑色西装包裹下化不开的紧皱眉头。
      ——破败的工地上翩跹的时光。
      ——那大抵是池田家光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了。

      我扶上不觉苦笑的唇角,突然想起,我少年的时代终究是随着这帮人的死去而离开我了。
      ——母亲,池田家光,云二爷,相泽六音——那些在年少的我的眼里曾经充斥了整个世界的人,他们现在不知正以何等的姿态沉睡在这片没有声音的土地下。
      他们的身体是否已经化成了白骨?
      他们入殓时的衣物是否已经烂成了一团渣滓?
      他们被钉进棺木的那一刻,表情是否安详?
      我不知道。

      霎时间,我只觉得。所有的怨恨与悲苦都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找不到源头了。
      ——云雀,云雀,你看,这就是人生呢。

      很久,我站起来,问六道骸:“云二爷的墓在哪个方向。”
      “Kufufufu~沢田纲吉,你很奇怪哦”,他笑。
      “在哪个方向。”我又问了一遍。

      这是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云二爷的墓碑。位置是墓群后的一棵大榕树下,碑被盘生的错杂枝桠所覆盖,碑的表面覆满湿漉漉的青苔,似乎很久没有人来打理过了。我用手翻开眼前的杂草,一愣。
      “别惊讶,当初小麻雀说他的二大爷‘性子喜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没有刻字。”六道骸的声音。
      “是么……”
      我注意到,在墓碑前被用于摆放祭品的地方有三个精致的小瓷杯,似乎为了表示自己在这里的岁月,它们的杯身上都覆盖了一层和墓碑颜色相近的青光。
      我拔起一个细看。这种东方式的小玩意,会喜欢它的人不多呀。
      细细把玩着,我的眼里泛起柔光——
      后来我才知道。
      我20岁那一年,云雀走的那天夜里。他行至这里。仍是,黑围巾,黑风衣,黑帽子。
      他剧烈地咳嗽着,像是云二爷当年的模样。
      天地之间,一片肃杀。
      他一个人坐在榕树下,背影单薄而孤傲。
      那只手举起第一杯,他一口饮下,咳出眼泪:“第一杯,敬二叔。谢他护我十五年,以命相守,不离不弃。”
      那只手举起第二杯:“第二杯,敬六道骸,谢他陪伴我少年的时光。”
      那只手举起第三杯,停顿了很久,之后:“第三杯,敬沢田纲吉——惟愿今生——”

      “惟愿今生,再不相见。”

      “惟愿今生,再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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