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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会稽之山·摸鱼儿 这原是多么 ...

  •   会稽之山·摸鱼儿

      青山隐隐,绿水迢迢,谷中清流一道,冲刷着拳头大的卵石,盈盈向下。溪中一个十来岁少年,半挽裤脚,手持细长钓竿,立在光滑石上,双目瞬也不瞬盯着鱼漂,神情甚是专注。
      忽听背后一阵轻快笑声,一股少女幽香遥遥传来。少年撇撇嘴,却未回头。
      “怎么?还没钓到?”只一瞬间,窈窕优雅的身姿已在近旁。
      “唔。”不情不愿地,少年随口应了一声。
      “‘水至清则无鱼’,这里溪水这么好,哪里能钓得到?”
      “往常也来这里的,怎么钓不到?”仍是未回头,只甩下硬邦邦一句话。
      “啧啧,”少女伸手拍拍他肩膀,“我们十二郎挺执著呢。”
      如此三来五往捣乱,少年终于不耐烦了。顺手把钓竿丢到水中,只管往滑溜溜岩石上一坐,扭头望向那少女,噘嘴赌气道:“二姐就是不想看我钓鱼么!”
      少女“嗤”了一声:“钓鱼有什么好玩?我向来不喜欢这个,不过是欺负鱼儿贪食罢了。”
      “我……”少年“噌”地立起,浓眉倒立,满脸不服,“二姐,你如何这样说我!”
      “不对么?”少女微微偏头,望着他嫣然一笑,“垂钓虽则颐养性情,长人耐性,其实不过是骗术。以饵诱惑,殊非愿者上钩,而是被欺者上钩。诚然有的鱼儿贪婪,也有的不过为生计罢了,为此设计人家丢了性命,难道还不可批评?”
      声音平静,言语从容,言罢仍巧笑倩兮,眼神明亮望着弟弟,倒令这少年神色一窘,两颊飞上一抹潮红。
      “二姐姐这个论调,好像三哥哥的悲天悯人……罢了,反正我向来说你不过。”
      “知道说我不过啦?”那少女语音含笑,过来拍拍他脑袋,“你就该好好反省反省,怎么自己的学问总是不长进!”
      “我哪里有……”
      “咦?”那少女两道柳叶弯眉高高挑起,“我们阿羯还在这里争辩呢。我问你,近来和别家往来谈玄,你怎么总是答话不上?镇日里睡思昏沉的模样,你是天分有限,还是尘务经心啊?”
      “咳咳,这个,二姐……”
      谢玄一时被问的哑然发赧,低下头去,下意识地伸脚踢踢脚下卵石,不料一个趔趄,身子一斜,直向水中滑去。
      “哎呀!”一声惊呼,在旁的谢道韫也是一惊,伸手想去拉弟弟,尽力一挽,终于还是没挽住。一片清亮亮水花飞起,她慌忙举起袖子一遮,待水势飞落看时,谢玄已坐在溪水中,衣服从胸口往下湿得精透,双手按住溪中石头,脸上神色却颇有些古怪。
      “还傻坐着,快起来,留神着了凉……”
      但谢玄似乎没听到,眼神也落在别的地方,右手在溪中石头上一阵摸索,脸上神色也愈发显得紧张。
      “你听没听到我说话?到底在干什……啊!”她一语未完,忽然吃了一惊,惶惶然倒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谢玄已从水里蹿了起来,右手里还抓着一条黑色小鲫鱼,在她眼前晃着,一脸得意的笑容。
      “怎么样?这可不是靠鱼饵骗上来的啊!”
      “你!”谢道韫惊魂甫定,白了他一眼,“又胡闹,吓死人了。”
      谢玄咧开嘴,对着她嘿嘿一笑。阳光下,年少飞扬的脸庞无比明灿。
      溪边草叶青青,谢道韫敛裙坐了,仰首看山。谢玄在她身侧,将湿淋淋外衫褪下晾着,自己却随意往草上一倒。
      日光正好,从两峰中投下一片灿烂,溪水波光粼粼,金华耀然。时有飞鸟掠影,几声啼鸣,更衬得山中幽静宁谧。
      谢玄伸个懒腰,发了一声感慨:“人生啊,快乐如此,当知足也!”
      谢道韫忍不住喷出笑意:“你懂什么人生了,就在这里胡言乱语的。”
      “又来了。你们都一样,总是说我不懂这个,不懂那个,把我当傻乎乎的小孩子看。”
      “你难道不是小孩子么?告诉你,年少无知,才是你这般乐呵。”
      谢玄“哼”了一声:“纵然你们嫌我年幼,也不能当我作傻子,家里家外桩桩件件,我心里也有数,你们整天烦恼,不就为那些事情么。”
      “咦?”谢道韫略略吃惊,眼珠一转,却又对他笑道:“好罢,你既知晓,就来和我说说,我也听听你的不凡见识,如何?”
      “我没有什么不凡见识,但我知道,桓伯伯屡次上书,请求北伐,却总是得不到朝廷许可,心有不满。而爹爹和大伯,也正在为这个事情担忧,是也不是?”
      他双目精亮,凝视姐姐,眼神一瞬未瞬。
      道韫一时语塞。不过刚刚十岁上的弟弟,真的明白家事和朝事么?望着那风华初举的面庞,她有些回不过神。
      谢玄忽地又一声叹息:“我也不明白,那些人都怎么想,难道不愿向北渡河,收复失地,重回中原么?”
      道韫不觉展颜。只这一句,她的十二弟便依然是简单快活的小孩子,他兴许明白家中朝中出了什么事情,但却终究还不能了然事情背后的深刻含义。
      “妇道人家,不言国事。”只此一言,淡淡把话题错开。
      姐弟俩半晌无话,静静看着天上流云。道韫脸上,满是平和悦然,但心中却思绪翻转。出门之前,听得四叔四婶谈话,只怕没有几日,王家的聘礼就送过来了。十七载的少女年华,便这般一去不回,而自己再留恋,也终究注定嫁入他门。
      只是不知,看起来端方敦厚的王凝之,可否是一生佳伴?
      日色渐渐偏西,一地金光柔和地转向橘红色。晚霞落照中,谢道韫沉思的脸庞被抹上几许红晕,恬静而雅致。
      “二姐姐,你在想什么?”
      “嗯?嗯……没什么……”谢道韫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凝视弟弟清澄的眼眸,她忽然提了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阿羯,你说,‘快乐’的一个‘快’字,当作何解?”
      “啊?”谢玄愣了一瞬,“二姐,你考我学问么?”
      “也不是……你只管说。”
      谢玄眉头一拧,似觉这问题甚是困难。沉吟半晌,方用不甚肯定的语气答道:“快乐的快,大抵就是快意,快活,痛快那么个意思罢……”
      “那么快意,快活,痛快,这三个词当中的‘快’,又作何解?”
      谢玄挠挠头,浓黑的眉毛皱到一处,想了半日,仍不得要领:“我不知道。二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道韫微微一喟:“阿羯,我常常觉得,‘快乐’的‘快’字,只怕是匆忙的意思,所谓欢乐的事情,都是匆匆流走的。”
      “嗯?”谢玄双目流溢出几分迷离茫然,“‘快’是匆忙的意思?我从没这样觉得……”
      “比如说……”谢道韫顿了一顿,只觉心中思绪百转,却和眼前的懵懂少年说不明白。凝神细思一阵,方又接下去道:“比如说,你看今日,我们在这里,摸鱼看山,谈话逍遥,这是多么畅意之事,倘或能一直这样下去,多么美好……可是天色这么快就转暗了,我们自然应该回去。今日的‘乐’,你不觉得很‘快’么?”
      谢玄听到这里,嘿嘿笑着吐了吐舌头:“二姐,你只说我们该回去不就完了,何苦东拉西扯,考校我快乐的意思,弄得我怪紧张的。”
      “看看,说你学问不长进你还不认呢,这般怕人考问!”粲然一笑,道韫掩住心中思绪。从容起身,整整衣裙,看弟弟时,他也从地上跳起来,拎起晒得半干的外衫,胡乱披上。不忘提起溪畔木桶,半桶清水,那条小鲫鱼游得正欢。
      “走了,回家给他们看我摸的鱼!”提起水桶对着道韫一摇,谢玄给出一个灿如明空的笑容。

      书页乱翻,孩子们七嘴八舌胡乱念着。年纪不同,读的东西也不一样,只管自顾自盯着手里那一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学。
      小小年岁的谢琰总有些不安分,黑漆漆的眼珠不住地乱转。眼见父母没在近前,忙伸出脚踢了踢前面的十二哥。
      “哪里不懂么?” 谢玄头也没回。小孩子的问题,常常大孩子来解决,谢琰和他最要好,常缠着他问东问西。
      谢琰噘噘嘴,在席上爬了几步,凑到谢玄耳边:“你昨天摸鱼回来啦?”
      “唔。”
      “我没瞧见。”
      “那有什么好瞧的,你没见过鱼么?”
      谢琰被他堵的难过,气道:“我没摸过鱼,不过觉得新鲜。你们总是这样,玩什么都不带着我。”
      谢玄仍未回身,却把手中书本翻过一页:“你只管胡扯,是我们不带你,还是你不肯去?‘那有什么意思,不玩!’这话可是谁常挂在嘴边的?”
      “你们从来都不说去打鸟摸鱼的,只告诉我‘走走转转,踏青看山’,我自然觉得无聊。”
      “那么怡冶性情的事情,你只道无聊——谁还特意去打鸟摸鱼了,不过游览山水,一时兴起,也就做了。所以下次你还是跟着我们吧,啊?”
      谢琰甚觉扫兴,淡淡应了一声,爬回去继续看书。只是神思不在,勉强看了半日,也没瞧进去什么东西,忍不住叹气一声,合上书本,托腮发呆。
      忽觉背后一阵风过,刚想回身,头上已被敲了一下。伴着他一缩脖,一阵爽朗的大笑喷涌出来。
      “末婢,你不好好读书,又发呆,留神你爹爹揍你!”话里带着经过夸张的恐吓,不可怕,却好笑。
      一群孩子同时回头,看到卓荦不群的五叔谢万,白衣翩跹,立在阳光中,风姿傲然,有出尘之气。身后是淡然平和的四叔谢安,仍是一脸和煦的笑容,暖意融融。
      孩子们慌忙立起身行礼招呼,唯有谢琰坐在地上不动,睁大眼睛对着谢万道:“爹爹不是二伯,才不会打我。”
      所有人都笑到腰折。他口中的二伯谢奕,脾气粗强,火气上来会把孩子按倒地上痛打。但他爹爹谢安,待孩子却如四月春风,向来不曾有一言半语的重话,更不必说动手。
      谢安也忍不住掩口,忽看到谢玄脸色发窘,心中顿时会意。十二侄儿自幼淘气,没少被二哥教训,此时听得这番说辞,不免总有些赧然。一念及此,忙收了笑意,淡淡转开话题。
      “我不打你,可你学问总要有长进。”拉着谢万,在孩子们中间坐下,谢安悠然开言,“末婢,你的《诗》也学完了罢?”
      “是。”
      “好。今日也不必讲什么高深学问,你们只来和我说,一部《诗三百》,哪一句才是上佳之作?”
      一句话出,孩子们互相望望,皆是沉默。诗三百篇,从头想一遍,也须得些许工夫,何况要品评上佳。素来才识敏捷如谢朗谢韶,也是蹙首不语,年纪更轻的孩子,多半更是一脸茫然。
      谢安不急,面色含笑,徐徐等待。风吹花摇,环视院中,木兰又是一度绽放。可叹年华逝去,殊不曾做半刻停留。
      “四叔这个问题,实在难答。”终于还是谢朗,沉思着答言,“所谓‘上佳之作’,首先自当有个标准,但这标准,本身就定的困难。”
      谢安赞许地一颔首:“胡儿说得不错。不过今日,我们并非探讨文学赏析,不过要你们各抒己见,只说自己爱好罢了。”
      “既然如此……”谢玄抬起头来,晶亮双眸望向谢安,“那我先说。我觉得最好的句子出自《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想征人戍边,一去多年,走时青春年华,归来两鬓风霜,昔时良辰美景,不知如今安在,心中牵念的家人,也一样生死难料……看着眼前景色,心中多么悲伤……”他说着说着,声音也愈来愈低沉,自己竟似沉浸于诗句之中,仿佛他便是那靡室靡家的戍卒,心中伤痛,人皆莫能知他所哀。
      谢安微微一怔。对十二侄儿的印象,总是停留于他的顽皮灵性,憨闹快活,以及时不时流露出的意欲策马天下的飒飒英姿。但是这个孩子,心里竟也有如此细腻的情感,会为这样柔和哀伤的调子所深深触动么?
      心中一念及此,面上却微微含笑:“原来阿羯喜欢这句——倒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美好的情怀……”
      一言未毕,忽听清亮的女子声音接话过来:“四叔,我也来说。”
      “哦?韫儿喜欢什么句子呢?”谢安面上笑意忽浓。
      犹记十年之前,也是子侄环膝,那一日隆冬腊月,梅花开得正好,几个孩子一人折了一枝,拿在手中把玩,或放到鼻下嗅着。其时二哥尚在会稽,三哥也还在世,兄弟几个过午小酌,就在厅廊下摆了酒,配了几样小菜,天南海北,谈得分外快活。过不多久,天色渐暗,昏沉沉竟飘起雪花来。在院中跑得开心的孩子们更是撒欢,又叫又闹,没有片刻安分。
      “这群小崽子,可吵死人了。”谢奕最先受不了。
      “偏是二哥能生,家里小崽子越来越多。”谢万向来喜欢玩笑,只管拿谢奕打趣。
      谢安淡然一笑,招袖呼唤:“孩子们过来罢,留神雪里着了寒——我也正有个问题要来问你们。”
      听见四叔招唤,一群孩子呼啦啦冲到廊下,每人的小脸,都冻得红扑扑。
      “你们看,这大雪纷纷而下,像是什么?”
      “要我说,”谢朗那时也不过七八岁年纪,“撒盐空中差可拟,雪这样白,岂不像盐粒么?”
      “撒盐空中……”谢安凝神思索,未置可否。
      “要我说,”时年七岁的道韫大声接话,“撒盐空中未免太无美感,未若柳絮因风起。”
      谢安忍不住一阵大笑。
      想自己这个侄女,当真是钟灵毓秀。
      “‘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这是我喜欢的句子。”道韫一字一顿,从容道来。
      “好!”谢安击掌赞赏,“风迈高标,雅人深致。”
      道韫就是道韫,总不会令自己失望。
      “不知四叔欣赏哪一篇?”谢道韫微一偏头,带着几分调皮之色看着叔父。
      “我么……”谢安略略沉吟,“‘訏谟定命,远犹辰告’,这般风格,当使我辈高山仰止。”
      孩子们凝神听着,大一些的频频点头,小一些的似懂非懂。谢万在旁摇摇扇子,神色逍遥。
      忽听厨房霍阿娘在院后问:“这桶里的鱼,是做来吃么?”谢玄吃了一惊,猛然从地上跳起来,直往院后冲去:“霍阿娘,不可以,那是我摸来养着玩的!”
      大家均是一愣,半晌方回过神来。谢万头一个大笑起来:“这个阿羯,整日这般忙乱!”
      一阵欢笑,飘在院中,久久不散。谢安抬头望空,碧蓝无边。
      这原是多么美好的山居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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