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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会稽之山·醉花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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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稽之山·醉花阴
富丽曲折的回廊,转过七八个弯。身着华服的小厮,急步趋前,在回廊中折来折去,似在寻觅着什么人。
廊子西头,一池荷花开得正好,红白相杂,风动叶举。小厮踮起脚步,伸长脖子,向荷花池中遥望,但观了半日,仍是水波静静,花叶婷婷,不过是红日高照下,一派恬静光景。
焦急地把头东转西望,小厮口中叹气连连。自从跟了谢司马,清闲的时候真放纵,但事情一起,却也有操不完的心。那个人似乎从不知晓自己身在官场,整日狂歌纵酒,耽于声色,没把一件事情办得圆满。偏偏自家大人,对他却极为看重,待遇之优尚且不论,竟由着他的性子在府里胡来,稍遇块垒,必要寻他不吐不快。
但堪堪已是日上三竿,谢司马人又在何处?
呆了半日,眼见荷花池这里也是寻人无望,小厮步履沉重地沿着廊子往回返。行不几步,忽听池畔一声傲然长啸,惊回头时,一个熟悉的削长身影从荷花丛中立起,一甩头,便是一派学也学不来的不羁风度。
小厮一喜,慌忙冲过去,立定一揖:“谢司马,大人四处寻您呢。”
“唔。”随口一应,显是全未把小厮的话放在心上。谢奕举起手中酒囊,对着阳光照了一照,又晃一晃,不由一阵摇头叹息:“酒是好酒,可惜太少。”
回过头来,斜着眼睛扫扫小厮:“那老兵头又找我?真不让人安生。”
小厮苦笑,却不敢接话。当今天下敢以“老兵头”三字称呼他家大人的,只怕谢司马是一花独秀了。
谢奕却不睬他,自管大踏步望正堂而去。转过九曲回廊,府中院落在眼前开阔着。一如往日的习惯,谢奕便欲径直推门,手心触到门上镂花的一刹那,余光忽然扫到院中情景,目色不由一滞,手里的动作也停下了。
那一个自年少相交就不改的雄伟英烈的身姿,此刻竟拄剑垂首,忿然作恨,佝偻着的身子,流溢出少见的痛色。
怔愣一刹,谢奕宽袖一甩,举手将酒囊望空抛去,对着那多年相识喝一声“接着”,脚步一转,人也跟了过去。
原本垂头的身影突然抬首,敏捷地一招手,酒囊已在袖中。只不想这一抛一接,囊口塞子却冲开来,剩下不多的酒水盈盈满袖,透出阵阵醉人香气。霎时间,他精敏矫捷的姿态变得狼狈,慌里慌张把酒囊自袖内取出,拧着被浸润的衣衫,惶然无措。
“无奕你……”
他方想责备老友几声,不想谢奕已先他号了起来:“你这老兵头,这般不留神,这窖藏十来年的好酒,竟被你这般糟蹋了!”话音未落,人已扑将上来,满脸痛惜挽着染上酒痕的长袖,放到鼻下嗅着,口中只管念着“可惜”“痛心”。
“无奕……”即便是挥斥千军万马也毅然决然的桓温,对自己这位旧识也只有哭笑不得。
“罢了。”谢奕叹息许久,终于松开手,只是面上神情还有些郁郁,“你又找我做什么?”
“嗯?”桓温脸色霎时阴沉,半晌不语,别过头去许久,方从鼻中哼出粗粗一声。
“他殷浩志大才疏,也配北伐?”他怒气上来,不讲礼数,便只管直呼殷浩大名。
多少年来,出师北上,都是他不避锋镝,鞍马劳顿。风流少年的雪月风花,自己全不曾解味,就算他确是为了让那个“桓”字跻身高门,但哪个人的心中不为家族计?难道他所作为,还不该当此回报么!
殷浩是何等样人,自做他的风流名士,便是千古流芳,也不干他事。但是他要北上出兵,可就触了自己的霉头。
“你就为此事在这里想不开?”谢奕却似乎全未在意,在院子中东张西望,“你这院子我倒向来没仔细瞧过,打理得相当不好啊——那边分明全是野草么,该拔一拔了。还有,那里种的什么?牡丹?啧啧,说你是俗人,你果然俗人,也难怪公主整日埋怨你好色,你这俨然翩翩流连于牡丹花从么。还有……”
桓温哪里有心思听他胡扯:“无奕!我在和你说殷浩的事!”
谢奕终于收起一脸逍遥状,但语音却淡淡:“你和我谈政事,可妥当?”
桓温显然没想到他这一句,呆了半刻,木然回道:“你是我的掾属,我以政事询你,有何不妥?”
谢奕微微一喟:“你我相交已久,你看谢无奕是可堪造就的军国之才么?”
桓温嘴角一抿:“你并非不可以是,而是不愿意是。”
谢奕一阵狂笑,半晌方收住道:“不愿意是?也许是吧……但是我何苦要卷进这些朝廷的麻烦?好比像你,岂不是整日烦恼,庸人自扰?”
“我哪里庸人自扰?那个才不堪用的家伙,谁看了不堵心!”桓温勃然作色,即便多年知交,他也难以容忍这般露骨批评。
谢奕眼睛也瞪起来,他发起脾气也是要命。当初在京中,为了一件小事和王述吵嘴,火气上来竟吵到王家门上大骂不止。直把王述骂得面壁不敢回,在他走后许久都未敢动一动。此刻对着桓温的冷脸,他声音也提起来:“殷渊源北上了或是南下了,与你何干?你既觉得他才不堪用,他便碍不了你的事,你只管在这里呻吟些什么?”
“我……”桓温便要回嘴,谢奕却眯起眼睛,一脸冷笑又把他堵回去:“你也不必争辩。我素来知道你,心中丘壑太多,见不到水波宽阔,日华灿然。”
桓温一阵咬牙,手已握上剑柄,似要发作。旁边那小厮早已看的战战兢兢,即使见惯了谢奕疏狂,这般紧张场面却也是第一次。他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近旁一株桃树,指甲嵌进了树皮木屑,也浑然不觉。
谢奕却仍不肯松口:“于我而言,处处相同。这里的山,在我看不过是会稽的山;这里的花,我眼中也一如会稽的花。你只见我日日在荷花池畔徜徉灌酒,醉倒花阴,却不知在我心中,我仍身在会稽,诗酒风流。你桓元子倘或心中能有此豁朗,又哪里来今天这般苦态?”
桓温脸色青红不定,紧握剑柄呆立半晌,忽地神情一松,爆出一阵狂笑,道:“无奕,你果然是我的方外司马啊!”
“什么赞誉我不听——要是让你心情痛快了,赔一壶好酒来。”谢奕神色不变,堪堪伸手,一副无赖讨要的样子。
桓温“嗤”地一笑:“你就改不掉这个毛病。也罢,听说临秋台那里新来唱曲的宝蔷姑娘是会稽人,不若去看看?”
“宝蔷?”谢奕一时觉得这名字颇为耳熟,想了想却又甚无印象,只好作罢,“好啊,现在走么?”
“什么现在,我事情多得很,等下午吧——冯晖!”
那小厮看他二人一时吵闹一时又大笑,正回不过神来,忽然闻得召唤,吃了一惊,口中连连答应着“来了”奔到二人面前,恭恭敬敬垂手听着吩咐。
“赶在申时前备一辆车,到西侧边门候着——记着,留神别叫主母看见,明白么?”
谢奕呵呵一笑,冯晖也想,却是不敢。在外虽威风八面,面对厉害的夫人南康公主,桓温还是要矮上一头。
答应一声,冯晖便往后院去。谢奕晃晃空酒囊,口中哼了几声不知什么调调的歌。天上浮云一片,院中牡丹凋零,但于他而言,快意生活,兴许真的和会稽,没什么不同。
草色青青,湖水波平,那一年谢奕年可弱冠,放纵着自己在会稽逍遥。四弟谢安,那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却早早显露出一副名士派头,喜欢跟着他游山玩水。于是他带着弟弟,走遍了吴地,又沿着江水向西观览,放鹿青崖,长啸山水,领略尽人间诗意。
尚记得自己沿途一路寻访美酒,往往喝的酩酊大醉,人事不知。四弟大抵很不高兴,许多次自己酣醉梦醒,朦胧中都看到弟弟撅着的嘴巴。
“阿奴,”他偏又喜欢逗弄这个小孩子,“翘着嘴干什么?是不是听人家说多了你风姿绰约,想要换个模样?”
“阿兄,你不要总是喝醉好不好?”
“哈哈哈……”谢奕一阵长笑,“阿奴,你还不解酒中妙处呢!”
但是他自此,也学得收敛一二。
谢奕对自己,并没有过多期许。堂兄谢尚,自小便有“颜回”之誉,那一份惊才绝艳,才是门庭辉耀的寄托,而他,只需躲在兄长背后,享受就够了。到了二十岁过,他也出任些县令之类的小官,并不是有了仕进之意,而是于他而言,出与不出,本没有多大区别。鸡毛蒜皮的桩桩件件,他总还处理得清楚,既没放他到庙堂之高的位置,一切只是随意。
岁月如水滑过,他自己的青春韶华渐渐东流,虽没有憾恨,但年来日子,不知怎么增添几许惆怅。家族柱梁的堂兄,常念起无子的悲凉,而自己过继去的孩子,也一个个不寿夭折。将来,本是一个遥遥的词,现在稍稍念想,竟会觉得心中一虚。
将来究竟如何?自己,以及家中兄弟子嗣,可能真正拥有一生一世的逍遥?
但或许这些,都不过是杞人忧天。四弟的才德冠世,五弟的文学风华,还有家中那些葱茏长大的孩子,皆是东升的日光。
想起上次归家,板着面孔问阿羯学问进益。那小子一脸傲然吹嘘自己如何如何,情形殊为可笑。但孩子眉宇之间点点聪慧灵性,却也在他眼底一展无遗,斯景大可慰怀。自己只待花间醉倒,潇洒尽兴罢了。
“无奕,你哪里是来听曲的?只管一杯一杯闷头喝。”老友一句笑言,把他牵连会稽的种种思绪扯断。
“你听曲,我喝酒,各得其所,不亦美哉?”
“你也听我两句劝吧——就是再好的东西,也是过犹不及,酒也不是这么个喝法。”
“嗯?”谢奕眼睛眯起来,斜着打量桓温几眼,“老兵头,你也听我两句劝吧——再好的东西,都有个度,这女人也不是这么个娶法……哈哈哈哈……”
桓温脸色骤变,长袖一挥,扫倒面前杯盏:“我看你今天是喝得太多了!”
耳畔丝竹管弦,顿时哑然,乐师和歌女均被他怒色震住,惶然敛衣起身。
谢奕却不理不问,只管借酒佯狂,抓住桓温领口,道:“你这老兵头,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不痛快,不痛快。”顺手拎起未倒的酒壶,对着又是一通猛灌。
桓温怒“哼”一声,扭头不理。看乐师歌女们还怔愣站着,一拍桌子:“唱你们的!”
谢奕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什么会稽来的宝蔷姑娘呢?”
“您说宝蔷姑娘?”那乐师终究年纪长些,见几个小姑娘不敢回话,忙起身一揖,礼言以答,“宝蔷姑娘今日演了好多场了,回去歇着了。”
“那还真可惜。”谢奕口中“啧啧”不休,“听说她从会稽来,还念着要叙叙旧呢。”
乐师一脸赔笑:“两位爷时常来捧场,总会有相见时。”
桓温脸色冷冷,抿口不语。谢奕吃吃一笑,一挥广袖,歌声又起。
“老兵头,死脾气。”
歌声飘缈,乐色悠然。临秋台前碧水一汪,映着西斜日头的红影,摇摇别有风味。谢奕随意提着竹箸乱打节拍,看也不看桓温一眼,满是自得其乐的味道。
沉默良久,桓温忽叹口气道:“无奕,你我终究不同。”
“什么?”
“你可以自在放任,把什么都不放在心上,说话做事一任率性,但我不能。”
谢奕举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色也是一正,但也不过一刹的工夫,又恢复了不羁的笑颜,倾尽杯中醴,风云谈笑间。
“放不下就放不下,装出放下的样子也是惺惺作态。”
“你我的背负,原本天差地别。”
“是吗?”谢奕照照杯底,似是全不在意,“也是,大司马肩上担着家国重任,原该小心谨慎,不可玩笑儿戏。”
桓温定住眼神,望定谢奕:“无奕……我总是很羡慕你。但是有一些东西,我终究放不下,一个人,就算不能流芳百世,总还可以遗臭万年,让人记住。”
他昂首望向西边落日,脸上神色说不尽地雄奇。谢奕一时瞠目,白玉杯握在手中,无意识地转了许多圈。
“所以,我注定不会接受别人挑衅,也就过不了逍遥的日子。”
谢奕眉头微跳,却没答言。
“殷浩,我绝不容他!”最后这一句,斩钉截铁。
谢奕哼哼两声,半晌方道:“好罢,随你去。其实逍遥么……”
他吞下后面半句。山雨欲来,桓温既容不下殷浩,朝中必出大事。镇守一方的堂兄,想必也不能从容置身事外。事关谢家一门,他盘桓花阴畅意长饮的日子,可过得下去么?
会稽青翠的东山,不知何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