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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稽之山·鹧鸪天 会稽山阴, ...

  •   会稽之山·鹧鸪天

      数声鹧鸪啼鸣,飞掠过青翠山峦。人间四月,芳菲已尽,但山间路畔,仍是野草花开,藤萝薜荔纠缠。谷中清风过处,草叶摇曳,落英缤纷,花香阵阵,沁人心脾。
      一抹曙色,悄然擦上东山之巅,红日隐在山的另一侧,似欲破云而出。晨光染上山脚下七进院落的屋檐,斜透过不甚严密的碧纱帘栊,在地面拉出长长一串散光碎影。
      宽敞的院落之中,一株木兰芳华正秾。几个十岁上下的孩子聚在花下,嬉笑玩闹,不时摇摇树枝,颇是一番朝饮木兰之坠露的风雅样子。一阵推搡,相互逗弄几下,玩乐正酣时,均不觉一个高挑细长的身影已摇摇地在身后立定。
      “‘一日之际在于晨’——大清早爬起来了,也不去好好念书,只管在这里捣蛋。”声音清脆干净,利落干练,但说话人的脸色却隐隐含笑,对孩子们的放纵似是并不特别在意。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过来,扯住她素雅的襦裙,扬起一张张春光明媚的面庞,似乎都有满腹心事要和她讲,却又犹豫踌躇,互望推让。
      “怎么?有话说么?”柳叶般的弯眉一扬,一双杏眼满含了洞若观火的深长意味。
      “啊……”
      “四婶……”
      “这样……”
      “我们……”
      偏偏一张口,便是七嘴八舌,吵嚷嘈杂,任是谁的话,都听不真切。
      “真是吵闹。”孩子们的四婶刘氏,抿起樱唇一笑,“一个一个来,成么?”
      “嗯……”几个孩子互相望望,对着使了几个眼色,终于把一个年可七八的少年推了出来。男孩子一身松垮的青布衣袴,半长的头发抓了小髻,用同色襥带挽着,一双黑漆点墨般的眼珠,对着刘氏忽闪了几下,长长的眼睫抬起,煞是可爱。
      “阿羯有话讲?”
      “呃……”被叫做“阿羯”的男孩子顿了一下,眼神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是这样——四婶,我们几个和四叔学《诗》,有一个地方不甚明白。问叔叔们,都只是笑而不答。我们琢磨着,四婶出身名门,素来是有学问的,就想来请教……”说话的神气,透着抹不去的稚嫩的认真。
      “哦,那是什么问题啊?”刘氏微微眯起眼睛。抬头望望,阳光已透过云层泼洒开来,给木兰镀上了淡淡的金色。
      “《诗序》中有一句话,说是《关雎》这首诗,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阿羯请教四婶,这一句不知是什么意思?”他口齿利落,声如脆玉,眼神流转,一脸慧黠。一言既毕,不忘回首看看兄弟们,唇边泛笑,轻扬的眉头流溢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洋洋自得。
      兄弟几人尽皆掩口而笑,忽见刘氏神色一冷,慌忙忍住,正色敛容,垂手而立。
      只这一问,刘氏已知子侄们的心思,当下不由轻声一哼:“阿羯,你不懂这句话么?”
      “正是。”少年微微仰首,直视着刘氏双眸。
      “这句话很浅显啊。”
      “文虽浅显,但含义却很难说。”面对刘氏突然的冷脸色,少年并不窘迫,唇边仍是笑意盈盈,从容作答,振振有词,“既然都推《诗》是圣人所作,那么自然当以圣人之言为行之准绳。可是观于世上,何以如此多才识不凡之人,能将一部《诗三百》倒背如流,却做不到‘乐得淑女以配君子,而无伤善之心’呢?这就是侄儿不明白的地方了。”
      “哦,原来你不懂这个……”刘氏忽然笑了,“我来问你,《诗序》是谁写的?”
      “嗯?”少年微微一怔,显然不明刘氏为何有此一问。侧脸看看身旁的兄弟们,一个个也均是拧眉茫然。
      “这个不会不知道吧?”刘氏见他迟疑,不慌不忙又跟上一句,眼角眉梢的笑纹中,藏满了说不尽的揶揄。
      “这个……这个自然知道,《诗序》当然是周公所做。”
      “周公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啊?”几个孩子都是一愣,几乎喷出笑意。一个年纪大些的孩子接口道:“四婶怎么和我们说笑,周公当然是男人。”
      “你们若知晓这一点,也就没什么不明白了。周公是男人,自会写下那样的话,什么‘乐得淑女以配君子’云云。若是周姥为《诗》作序,可会写下这种东西么?”
      “嗡”地一下,孩子们一阵哄笑,互望推搡,乱作一团。刘氏顺手拍了拍阿羯后心,斥道:“没正经的小孩子!懂得什么淑女君子了,就来这里胡吣!”又点点那大些的孩子道:“胡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做哥哥的也不知管教弟弟们学些正经东西,还整日混闹不休!”几个孩子对望着扮了鬼脸,笑嚷着跑开去。身后一阵风过,木兰摇落一地芬芳。
      一气跑到山上,转过一个山弯,眼前一片水草丰美。小兄弟们常常来这里游耍,惬意得很,东倒西歪在青草地上坐了,又是嘻嘻哈哈一阵捧腹乱笑。
      “本来想帮四叔说几句话的,谁知又被堵回来了——四婶的脑子,真是算计不过,亏了三哥一通好说辞。”方才和四婶刘氏斗嘴的少年,一脸稚气地对着小字叫做“胡儿”的三哥谢朗叹气,故作老成的样态,逗得大家又是一笑。
      “还亏了你一番表演呢。”谢朗看看精敏的十二弟谢玄,掩不住脸上笑意。
      天空一抹流云,投下淡淡的影子。四月里的晴空,风淡淡,野草之香拂面而来。
      “我却真的想不通。”毕竟是小孩子,谢玄清澄的脸庞懵懂氤氲,“一个人怎么不可以喜欢很多人?就像四叔喜欢三哥,也喜欢我,我们不都很欢喜么?怎么四婶就不容四叔喜欢宝蔷姐姐?”
      几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孩子立即附和,谢朗和大一些的谢韶却一齐哈哈大笑起来。
      “喜欢我们,怎么能和喜欢女子相比?你难道没有学过,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敬,远之则怨’么?”
      “可是,”谢玄脖子一梗,仍旧不服气,“我喜欢二姐姐,也喜欢九妹妹,她们也都很开心啊。”
      谢韶已笑弯了腰,捧腹道:“阿羯,你真有趣,不过果然如四婶说的,还不懂得君子淑女的事情呢。”
      “谁不懂得了?”少年瞪大眼睛辩驳。忽地一阵黑影投下,几个孩子抬首遥望,空中掠过几只鹧鸪,向林深处飞去。孩子们的争论的兴致顿时移到鸟雀身上,几个小一些的掏出了弹弓,作势要打。几颗石头弹子疾飞,却没有一颗打中,澄蓝的半空中,只飘落了几根柔软的羽毛。
      “快追!”不知是哪一个喊了一声,一群孩子呼啦啦向林深处溯去。山上木高苍劲,叶色深翠,洒落一地细碎的暗影。几只鹧鸪早已飞得不见,倒是一只暗褐毛色的鼹鼠受了惊吓,缩头缩脑在林间跳跃,一瞬间也不见了踪影。
      孩子们跑得气喘连连,此时不见了猎物,都有些意兴阑珊。谢朗素来身子文弱,脚步落在大家后面,待赶上来时,两颊已泛上潮红:“你们跑得这般快——打鹧鸪做什么,好歹也是生灵……”
      “三哥莫要说教啦,反正也没有打到。”
      “怎么是说教了,天地以万物为刍狗,你我和鹧鸪又有多大区别?不过都是天地间微尘罢了,何苦伤它们性命。”
      谢韶在旁击掌一赞:“难怪四伯夸奖你,真是学问大家呢。”
      “更兼以悲天悯人之情怀胸襟——四叔这样讲的。”谢玄在旁脆生生地接口。
      “哎哟,悲天悯人的学问家……”
      “又来了,只管胡乱打趣我!”
      “没有没有,我们都钦佩得紧呢。”
      “可不是,乱谦虚可就失了风度了。”
      “……”
      一时间再无人记得鹧鸪飞走的憾恨,小兄弟几个又嘻嘻哈哈耍闹起来。日头从初升的彤红渐渐晕染成金灿,从东向南偏斜。云清空朗,风和日丽,正是四月里最明媚的鹧鸪天。

      晚饭后天色渐暗,清风转凉,院子中竹影疏落,一片清寂。暮色中的木兰似被泼墨,一层浅淡一层深,别有风味。
      木兰花下,一个清瘦的身影负手而立。他昂首向天,却又看不出是在望着些什么。背后厅堂门“吱扭”一声,刘氏窈窕的身影晃出来,疾步走到木兰下。
      “又在这里发呆。”
      “嗯?”那人似是才回过神,一转头,对着刘氏微微一笑。疏朗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番霁月光风。
      孩子们口中亲切的“四叔”“四伯”,名满天下的名士谢安,不过才堪堪而立之年。
      “叔叔伯伯都有事情做,说是把孩子都交给你的。你却只管在这里闲着,也不说管教他们——看看他们一个个,都淘气成什么样子了。”
      “啊……”谢安微微一笑,“听说他们今天,把夫人惹恼了?”
      刘氏杏眼圆瞪:“难道不是你唆使他们的?”
      “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谢安面色微窘。夫人刘氏,是名士刘剡之妹,才识过人又能言善道,在她面前,他那为无数人赏誉倾慕的学问风度,向来没有多大用处。
      刘氏撇嘴一哂:“罢了——我确是认真问你,你到底教导孩子些什么?整日只看你逍遥,他们也胡闹。”
      “君子传人以道,不以言传,而以行见。我这是以身教之,夫人岂会不明白?”
      风过,院中沙沙叶响。刘氏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半晌沉默后,方转了话题。
      “天也不早了,你只管在这厢站着。白日里见大伯的信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谢安眉头微微一拧,思绪又被扯回堂兄谢尚几行飘逸的墨迹之上。一如往素,不过是谈谈豫州风物,近日见闻,顺便带出一两句漫不经心的朝事。兄长的景况,他是关心的,阜物风华,以他名士风流,更是深感兴味,而对于朝事的态度,也许就不那么容易说得清楚……
      胸中千般思绪,唇边却只是一丝微笑浅浅:“夫人多虑了,逍遥日子还是逍遥日子,事情自然天天都有,却一向都非关紧要。”
      下意识地抬头望望,碧落遥遥,空澄明净。半弯月已爬上枝梢,在西边的天空划出一抹淡淡银辉。想来自己,曾经多么轻狂,恃才傲物,纵情山水,任是谁来征辟,一律敬谢不敏。当禁锢终身的消息传来,也不过作狂歌一笑,以为荣莫大焉,正契合自己不羁的自在心性。只是岁月流逝,时光飞转,人的心思,也往往随之变幻莫测,难以捉摸。自己对于朝事,终有一丝不绝如缕的牵念,是不是果如会稽王所言,谢安石既然与别人同乐,就不能不与人同苦,终究会有走出悠然东山的一天?
      不过即便有那一日,想来也是遥遥。
      “没事?那该不会为了什么宝蔷姑娘,在这里苦恼,却不方便说罢?”刘氏撇撇嘴角,颇有些酸意。
      “夫人……”谢安无奈一笑。刘氏精明干练,长于持家,确是他敬重的贤妻,只是生性善妒,颇令他苦恼。何况,他又偏偏确爱歌舞风流,莺莺燕燕。并非心存不轨,只是爱美之心,人所共之,不过耽于欣赏罢了。偶尔情深,动些纳妾的心思,却总是被刘氏迎头浇下冷水,几番折腾,还是只得作罢。
      有时他深深羡慕堂兄谢尚,身边伴着巧笑嫣然的宋祎,红裙曳曳,短笛横吹,那般解得风情。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在想,朝廷此番调殷渊源督军,不知幸或不幸。”
      “殷渊源?”刘氏似在记忆中一番搜索,“可是殷浩么?记得兄长当年提到过,对此人评价似乎很是一般。”
      “真长兄的识见,终究与别人不同。”谢安赞叹一声。刘氏之兄刘剡,与他最是投合,无论学识为人,皆令他深怀高山仰止之念。“其实渊源学问识见都是好的,风流态度也很出众,只可惜不是军国材质。”
      刘氏终是妇道人家,对人物品鉴和朝廷事务甚无兴味,不免觉得枯燥:“罢了,谁和你扯这些东西。你要还在这里乘凉,只管自己站着,我回房去了。”
      谢安一笑:“乘什么凉,一道回去歇着罢。”
      夫妻二人并着肩,沿着院落小径向后里走。道两旁花草摇摇,叶上的月光零碎散落,扑在二人衣襟角上。
      路过小儿谢琰的房间,忽听里面一阵吵闹。刘氏登时立住脚步,侧耳细听。谢安亦随着停下来,面上神色却颇不以为意。
      “你们跑去打鸟,却不带我玩……”那是六岁谢琰,稚嫩的童声。
      “不是也没打到么。”谢韶柔和的声音,显是在哄着小弟弟。
      “本来打鸟也不该……”谢朗声音不高,仍是那一悲天悯人的论调。
      “罢了,打鸟算什么本事!将来看我的,打狮子老虎也不在话下,或者到北方去,做大将军,大司马,打秦人燕人!”
      “哈!”谢安忍俊不禁,“阿羯这小子,口气不小呢。”
      “还不是你教导得好么。”刘氏话带讽刺。
      谢安摇头浅笑,不语举步。刘氏望望小儿烛火摇曳的房间,呆了一时,跟上谢安的步子。
      “家有麟儿,人生快事啊。”谢安似对夫人,又似自语。忽觉空中风过,抬首望时,却是一群鹧鸪掠过夜色。
      “见鹧鸪于天,愁闷烟消云散。”谢安笑得舒爽,“四月里,春光正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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