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千华（魔夫记）》但求一梦

5、被魔点化

　　懊恼的我即刻便要动身返回天界，却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好像有人在放火烧什么东西，转头一看，一团浓黑的烟雾正好自冰清阁的上空升起。

　　敢烧我的冰清阁？活腻了吧！

　　青色裙摆翩然翻起，我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返身掠回大殿，只花了顷刻功夫就回到了冰清阁的主殿里，一股焦糊味浓烈地传来，主殿神台上那尊昨晚还在巧笑倩兮的神像已被烧成一团焦灰。

　　一名白衣男子正站在神台前，背朝外认真地欣赏着那一摊焦灰。

　　那身衣服，正是我放在玉洁泉旁边的。

　　“放肆！”我大吼一声，愤怒的声音惊起阁外树梢上的寒鸟纷纷振翅飞走。

　　白衣男子缓缓转身，一头散开的长发飘飘洒洒垂在肩头，烨烨赤瞳似笑非笑地把我望着。

　　我顿时愣住，所有的怒气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心情突然变得极为复杂，既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又有被人戏弄的恼怒。

　　阿炎笑着朝我走来，神情潇洒地问道：“怎么，不认识了？”

　　我扫了一眼神台上的乌黑灰烬：“我的神像是你烧的？”

　　他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她不像你。”

　　怒火中烧的我，已经想不出用什么言语来对付他，于是，一句话徘徊在脑海里的话，未经深思就脱口而出。

　　“你怎么不去死？”

　　他听了却只是一笑：“你舍得么？”顿了顿，走过来撩起我一缕乌发：“听说天界门禁甚严，女仙过了亥时就不许再外出，而你私下凡尘一整夜，还说不是为了我？”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很自然，仿佛事情的一切来龙去脉起因经过他都早已了然于心。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肩头一缕缕柔顺的长发染得金芒四射。

　　我抬手扶了扶额：“我说过我会救你，但你是不是忘记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了？”

　　他耸耸肩，笑道：“我说的话你也信……天底下还有比你更傻的傻瓜么？”赤色的眸子里流光幽闪。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他利用了：“你……是故意这样做的？因为猜到我一定会回来救你，所以，才不惜拔出画戟，死在我面前？”

　　“不错，但我还没有你想的那么大胆。命，老子就只有一条，倘若你不回来，那我岂不是要赔上性命？”他的赤眸里突然闪过一抹精光。

　　我终于明白过来，却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他道：“原来你……是装死骗我？”魔族的本事果然不可小觑，我身为一个医者，反复检查之下他竟都没有露出一丝破绽，况且我将他藏在雪里，他身上有伤，睡在那般冰冷刺骨的冬雪里，竟还能忍耐那么久，倒真真让我佩服。

　　“自你将我埋在雪下，我就猜到你一定会回来找我，还猜到……你喜欢飞廉，虽然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但你对飞廉也真是死心塌地，明明被他当做替身还这么帮他。”他双手环胸，说得漫不经心。

　　猛然间感到身躯一木，我隐在长袖中的双手竟有些颤抖。

　　阿炎仍然站在原处，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我只觉胸口一股恶气呼之欲出，抬起颤抖的手，“啪”一声拍上他的脸。

　　他居然不躲不避，就任我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却在我得手的那一刻，抓住我的手臂将我反摁于神台上。

　　我除了术法以外，并不懂武艺，所以毫无近身格斗的经验，当即被他控制住，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逆光站在阳光里，金色的光芒洒了一身，长发拂到我脸上，一身的妖异气息升腾而起，然而赤红眸里波光流转，转瞬又变得深不见底，仿佛一口幽幽古井：“晴柔仙子，我无端挨了你一巴掌，这笔账要怎么算？”

　　我瞪着他：“那我还救了你一命，要算账的话先把这一笔给我算了！”

　　“救我？”他像是觉得极好笑一般：“你忘了，昨天我是被谁用迷音禁乐所伤？我长这么大，还从未被人伤到这个地步。”

　　我说：“那是你自作自受，若非你想伤害飞廉，迷音又怎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刺伤你的，可是你自己的兵器！”

　　“哦？”他眼角弯了弯，眼里涌过一丝狡黠：“这样看来倒还真是我咎由自取。那你昨晚看过我的身体又该怎么算？”

　　“我……”脸颊忽然一阵灼热，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也不知为何要羞惧，竟觉得无颜见人，恨不得立时找个地洞钻进去，可是被他钳制的身体却挣而不脱。

　　“你快松手，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我挣扎中不慎一拳砸中他的腹部伤口，他的眼神陡然一变，双唇瞬间变得苍白，猝然松开我道：“你救我是为了从我口中得到你想要的线索，不过也是利用罢了，又何必冠上‘救命’二字。倘若没有飞廉的存在，恐怕我死在你怀里你也不会起一丝相救之念。”

　　我怔住了，是我看错了么？他的眼神里居然有一丝落寞的意味，我不禁问我自己：真的是这样么，真的是想要利用他，所以我才救他的？倘若没有想要帮飞廉寻回心上人的愿望，我怕是真的不会管他的死活了。

　　按我往常的经验来看，非我族类，死不足惜。这就好像凡人看见路边倒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狗，救治它的人会被夸作宅心仁厚，而不救它的人既不会得到表扬也不会受到批评。更何况，他不过是一个魔。

　　其实，救他一命并不难，但是，倘若没有利用的心存在，我定不会出手相救。这就是凡人常说的自私吗？原来我的修为还是不够，视线中的一切忽然都褪去颜色，只有那一尊被烧为灰烬的神像明朗异常。

　　我心中的怒气骤然间烟消云散，身为九重天神祇的我，一直接受青要山周围百姓的朝拜和供奉。

　　数千年之前，蚩尤与黄帝之间的大战刚刚平息的时候，人间到处是腥风血雨、山瘴毒雾，青要山一带由于距离大战之处颇近而致使山瘴毒雾尤其严重。于是青要山的守护者武罗女神，特意搭着日神羲和的太阳神车飞上广寒宫托我帮忙。

　　因我是冰雪之躯，能够控制霜雪，又自小跟随师父学习医术，听了武罗女神的来意后，我也想为凡间的百姓做些什么。

　　我遍览医书，将岐黄之术与琴音降雪的术法结合在一起。在青要山最高的山峰上，洒下霜粉，先化去山中瘴气，然后降下白雪，掩埋掉一切不洁，自此青要山周围七百里的邪气污秽全部绝迹，人们的灾病瘟疫也渐渐消散。

　　武罗女神为了答谢我，特意在山中为我筑起一座冰清阁，冰清阁里立着我的塑像，当时便有无数百姓来此朝拜我的神像，算是对我的褒奖。

　　可是，数千年过去，冰清阁独在，神像虽然一代代翻新，却没有人知道，百姓一直虔心朝拜的那位神女其实已经不存在了。我再不是当年的青霄玉女，因为我开始变得自私狭隘，这几千年来，我整天只想着如何使深居广寒的自己寂寞消散，再没有修习过任何对人间苍生有益的术法。

　　千百年来，我只觉得自己是如何地不快活，却未曾想过，今日会在冰清阁中被一个魔点醒。

　　一股羞愧油然而生，我对阿炎说：“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太自私了。也罢，你走吧，但请你好好对待那位姑娘的骨灰，飞廉他……想必还会来找你的。”

　　他凝视我一眼，眼神有些怪异，锁眉道：“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