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千华（魔夫记）》但求一梦

12、百年女鬼

　　言语间，阿炎已经踢开茅屋的门，里面黑漆漆一片，寂静得过分。

　　过于死寂的气氛令我神经骤紧，总算明白什么叫做“此刻无声胜有声”了，倘若大门一开就跳出来一个张牙舞爪的妖怪还可以一脚踢向它，可是这么黑黝黝的一片，还真是叫人慎得慌。

　　快来点动静吧！我暗暗祈祷。

　　黑暗中忽然有一股浓烈的胭脂香气由远及近，我不免鼻子一痒，不仅是因为我对花粉过敏，而且那馥郁浓香的背后还掺杂了新鲜的血腥味。

　　一盏油灯在屋子的东南角亮了起来，跳跃的火光清晰了半壁土墙，露出一套在墙上挂着的破蓑衣来，我看到墙角里放了一把沾满泥巴的锄头，暗自揣测那应该是离珠她爹的劳动工具，谁料一个晃神之后，锄头旁竟多出一双脚来。

　　脚是女人的，纤小如玉笋，套着双精致的葱绿色绣花小鞋，与这个粗糙的房间粗糙的摆设极不相称。

　　一抹倩影款款走来，竟是一个容颜绝美的少妇，女子肤白似雪，不胜娇袭的身姿宛如扶风弱柳般曼妙。

　　这与我想象中披头散发龇牙咧嘴缺手少腿的凶灵形象实在相去甚远，没想到几千年不理凡尘事，人间的鬼怪竟已摆脱了原始的形态进化到如此先进的境界，连布置幻境迷惑人心这种高级玩意都懂得。

　　她身上那股掺杂血腥气的胭脂香险些把我熏翻，阿炎却一脸欣赏地看着她，一魔一鬼大眼瞪小眼地彼此凝视，那场景怎么看怎么别扭。

　　只听得女鬼柔声道：“公子，可是迷了路？夜深了，不如就在小女子这里歇下吧，奴家一个人居住害怕得紧。”

　　她的声音甜腻得都挤得出糖水了，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烟花巷而不是进了间鬼屋。

　　但凡有点常识的神仙都知道，鬼魂的邀请其实是一种言咒，人一旦答应就会被其控制，解救起来麻烦得很。

　　不过一般的鬼魂是无法进入生人家中的，不知道离珠她爹是不是也被它所幻化出的美丽形态所迷惑答应了女鬼进门的请求，才使它这样肆意出入。

　　阿炎倚在门上操手一笑，漫不经心走进屋里，淡然道：“江娘，你死了已不下百年，为何还对男人这么有兴趣？”

　　“你们认识？”我闻言一怔。

　　“岂止认识，百年前我们还打过一架。” 阿炎笑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夜叉族的炎公子，是啊，老娘就是有兴趣。”女鬼也是一惊，脸色表情瞬间凝固，娇艳的妆容有些异动，忽地，她将目光自阿炎脸上移开，转身呵呵冷笑。

　　“你还在人间猎杀男人？”阿炎拖了张凳子坐下。

　　江娘风情万种一笑，彻底抛弃先前扮出的可怜小妇人模样，不知从哪取出一杆烟枪，伸到阿炎面前：“先借个火。”

　　阿炎扫了她一眼，极熟稔在掌心燃起一团蓝荧荧的冥火，替她点好了烟。

　　“那事做多了我也觉得恶心，如今我学来臭道士那一套打坐修行的法子，正在珞珈山修身养性。”江娘抽了两口烟，气定神闲地长长吐出口气，方才施施然道。

　　“这可不像你。”阿炎噗嗤一笑。

　　我听得一脸迷惑：“鬼也要修身养性吗？”

　　一丝锋利眼风向我扫来，阴阴鬼气逼近，江娘走到我面前道：“这丫头是谁，皮相长得不错，能借我用用吗？”那一眼着实令我后背一凉，什么叫借她用用？早知道在这里会遇到阿炎的鬼相识，我真不该来的。

　　百年道行的厉鬼，法力有时候更甚于刚刚得道飞升的小仙，而我由于是专职司雪的神，攻击力忒弱，收鬼除妖也统统不会，真要动起手来，还未必敌得过她。

　　“这可不成。”一只修长的手忽然将我同她隔开，阿炎将我拉往身后。

　　我心中一定，还好这家伙没出卖我。

　　“老娘不过随口说说，至于这样护短么？”江娘翻了个白眼，佯装不满地道。

　　“我是怕你消受不起，鬼怪若沾上仙族的血，都会销皮蚀骨，更何况你本来就是一堆白骨，假若披上了仙女的皮会落得什么下场，自己想想也知道。” 阿炎赔笑。

　　“你说什么！她是仙女？”江娘脸色一变，惊诧地看着我。

　　我尴尬地朝她笑了笑。

　　“哼，你果然厉害，找了个仙族帮手来对付我。”她的神情中立时多了几分忌惮，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却很快又装得漫不尽心，抽了一口烟道。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阿炎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笑什么？”

　　我能说是因为我害怕吗？我想讨好她呀，此刻我一个法力忒弱的小仙面对着一个百岁女鬼，还不知道阿炎这混蛋会不会出卖我，我当然要想法子保护自己。

　　“她不会帮我的，她只是来找刚刚那个小丫头。”阿炎被我用视线剜了数刀，却无奈地朝我笑了笑。

　　他左边脸颊上陷下去一个深深的酒窝，看得我脸一热，我赶紧别开目光，他却转身对江娘道。

　　我愣了愣，看着他。

　　江娘闻言将烟枪放下：“那个小丫头的来历非比寻常，又生了一只可以窥测天机的双眼，你也想要？”

　　“我不可以？”

　　“没有什么不可以，只不过我也来晚了一步，那丫头已经被一个叫虞渊的混蛋抓去了。”江娘冷冷一笑。

　　我惊道：“你说的是真的吗，离珠被别人抓走了？”

　　“抓走她的不是人，也是一个魔族，你身边的炎公子应该比我清楚。”江娘扫了我一眼。

　　我忙看着阿炎，却见他眉头微锁，沉声道：“是我王兄。”

　　“啊？”我这下真的是摸不着头脑了，却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你的兄长，那就太好了，你去把离珠要回来吧，等你们用她的眼睛看到了想看的东西，就让我送她回去好了。”我出来了不少时间，也该快些回广寒宫了。

　　可是阿炎依然愁眉不展，他低头思索了一会，沉吟道：“不对，没有这么简单。”

　　“快跟我走！” 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外跑。

　　我被他拉扯着跑出小屋，周围的景物在暗夜中一片模糊，然而跑得再快，我却始终感到一个陌生的气息在跟随着我，四周静得出奇，就连虫鸣与风声都消失了，却又不像刚刚江娘的鬼气所致，反而有些像是阿炎身上的气息。

　　“别跑了，他一直跟着我们！”我忙拽住阿炎道。

　　忽地，一名身着玄色华丽长袍的男子缓步从一旁的竹林里走了出来，在幽幽月色中上下打量着我，狭长的眸子带了一点魅惑的色彩，然而表情却十分严肃。

　　我正要出言，却见他手指一动，身边立即幻出一道青烟，两个人影出现在青烟之中，竟是一个穿着石青色长衫的男子抱着昏迷的离珠。

　　“离珠怎么了？”我心中一惊，便要上前。

　　手却突然被人握紧，回眸只见阿炎脸色难看，我忽觉出不对，那个玄服男子的面容与阿炎有五六分相似，身上气息陌生而熟悉，很可能就是阿炎的王兄，但是他看着阿炎的神色居然满是敌意，身上甚至溢出了杀气，而看我的时候，漆黑眸中倒有些忌惮之色。

　　玄服男子缓步向我们走来，步伐稳健，可看出修为高深，应在阿炎之上，我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却不料阿炎突然将我重重推开，我根本猝不及防，身子一歪，直直地倒进了一旁的矮木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