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夜薰》汐不念冬雪

12、第十二章

　　“怎么回事，进来都不差人传报一声。”我假装生气。
　　纪邺铭笑了笑，像往常一样，逗孩子似的摸摸我垂在耳侧的小辫子，说：“怎么，哥哥进来还有这般规矩？”
　　我嘟起嘴，白了他一眼说：“你还记得我这个妹妹吗，你现在眼里只有那个臭榴莲！”
　　“哎，我是说呢，打一进来，就闻到好大一股醋味儿，”他作势扇了扇手：“原来这儿呆了一个这么大的醋坛子。”
　　“谁吃你醋啦？”我不服，一扬眸，却正迎上他正中下怀的可恶一笑，我怔了怔，从窗外射进的阳光照映在他的面上，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圈，将他俊美无匹的五官更加刻印得轮廓分明；一身银白花树狮鸟织成绫的袍子，仍旧是一束乌发缠玉冠，把整个人衬得高大挺拔，玉树临风，已然一个英俊翩翩的美男子。
　　分明心如鹿撞，却又故意斜睨他，想起方才书房那片香艳，又不屑道：“这会儿人模人样了……衣冠禽兽。”
　　他琢磨着“衣冠禽兽”四个字，没弄清名堂，又在我额前轻轻卯了两栗子，半玩笑半认真的说：“不准没大没小……竟敢对你哥出言不逊。哦，你瞧瞧，竟还当真和一个丫头吃起醋来，不像话！”
　　不和他继续斗嘴，声气也弱了下来，开口急问他：“哥，你真会纳俏莲为妾吗？”不想承认原因，但心里的确一百个不愿意。这样的规矩是有的：大户人家里，老爷或是少爷看中哪个丫头，收房为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儿，这是丫头由奴婢高升为少奶奶的唯一机会，那俏莲丫头，精明如鼠，还不使出浑身解数，削减了脑袋朝纪家府的门缝里挤？
　　我这认真的模样叫他吃惊，默然瞧着我片刻，又不甚在意的笑说：“原本确是有此意，但如果你不喜欢，哥哥作罢便是。”
　　“当真……？”
　　“当真。”他点头，似乎在意此事的只有我一个，而他全不放在心上。
　　“哦……那俏莲怎么办？”我拧着眉，觉得自己很虚伪，忽然又对那教我厌得心痒痒的臭榴莲，生出了几分同情，又脱口说：“她都不是处钕了，往后要怎么嫁人？”
　　纪邺铭的眼神使得我忙闭嘴，尴尬的别过脸，恨自己嘴快，不懂先组织语言。
　　“你个小丫头，懂个什么，乱说一气。”他点了一下我的额角，和奇葩纪邺过的明目张胆不同，他总觉得我年纪小，刻意回避此类事情，这话题就这么打马虎眼的过去了。
　　“该交出你身后的东西了吧？打我进门你就藏了起来……是什么？”纪邺铭朝我背后瞅了瞅。
　　“没，没什么……不过是随便写了几个字。”
　　“写了些什么，给为兄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没写你的坏话……诶，你别抢啊！！”
　　……
　　他绕到我身后劈手就伸过来，我左躲右闪，拿上拿下，就是不肯给他，越是如此，他越是好奇的想一看究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叫我动弹不得，我仍然垂死挣扎，他的胳膊肘突然撞到了我的胸部，我疼得牙齿一颤，猛地蹲下来，嘴里嘶嘶抽气。
　　“怎么了，怎么了？”纪邺铭忙扶我起身，问：“这是哪儿痛了？哦……胸口痛？我没用大力啊。”他疑惑的看着我，我狠瞪他，不是很了解女人么，就不知道发育期的女人这里是碰不得的？
　　“好了，别苦着个脸，我帮你揉揉。”他伸手过来，大掌不客气覆了上去，还试探位置：“是这儿？还是这儿……？”
　　“混蛋纪邺铭！”我受够了，起身来一把将他推开：“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女人啊……！”
　　他被我一吼，足足愣了半响，用更疑惑的口吻反问：“难道你一直都当自己是女人……？”
　　我蹬腿就去踢他，他灵巧的躲开了，用手按住我的额头，就像阻止一只愤怒的小兽，不让扑身过来，又从鼻子里哼气，瞟眼说：“你个小不点儿，人小鬼大。又在弄什么名堂？”他摊开手里那张被蹂躏得皱巴巴的宣纸，仔细看了看，又笑问我：“怎么稀罕起这首《长干里》来了？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谁是你的小竹马？”
　　见我脸蛋通红，他的戏谑劲儿更上了，绕到我身边左看右瞧起来：“瞧，原来我们家七妹妹真的长大了，心里都藏了‘小竹马’，跟哥哥说说看，是哪家的公子这么有福气，刘员外家的刘公子？还是宋尚书家的宋公子？”
　　“要你管！”我张牙舞爪的劈手夺过来，凶神恶煞的盯着他，再盯着他，他只当我小丫头心事重，淡淡一笑，不当回事，收起玩闹，一本正经的又问我：“上次给你布置的课业，完成得怎么样了？”
　　“课业……？”我的脑袋转了几个圈圈。
　　“不会忘了吧？”他认真起来，一说起学业，面色就变得很严肃：“上次让你背诵的那篇，李仲生的《长安战乱吟》，给为兄讲解一下。”
　　“哦……那篇……”早抛之脑后啦。我舔了一下舌头，脑袋空空，心里也空空，要讲解什么？只好出损招，指着窗外一声大喊：“看，那儿有飞碟！”
　　就趁他转头的那当口，速速挪动到门前，一溜烟的跑了出去，远远听到房间里纪邺铭愤怒的喊着我的名字，我还捂着嘴闷声闷气的笑个不止：这天涛府大着呢，随便躲进哪个院子哪个厢房，就够他找我一下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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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傍晚，两个人影朝着府上大门，一个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一个埋着脑袋，猥猥琐琐的跟在身后，老管家的一边打开朱红镶铜环的大门，一边用贼精精的眼睛盯在我身上，又问：“六少爷，这位是……？”
　　纪邺过说谎从不脸红，自然不无的说：“哦，他是我远房亲戚的一个儿子，过来小住几日。”
　　老管家躬身连应着“是”，可面上却一团迷惑，一副想不起那“远房亲戚”究竟是谁的模样，却又不敢追问，只是毕恭毕敬的站在原地，目送了我们出去。
　　出了门，纪邺过很得意，瞧着我说：“看，我说不会有人认出来吧，你还不信，就是出了什么事儿，也有我顶着，有什么好怕的！”
　　我挤眉弄眼的冲他怪笑一声，他到底还不明白差距。
　　他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是老太君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孙子，从小到大，他根本没瞧到过一点颜色，不知道那些“家法”的可怕之处，什么跪板子跪祠堂挨鞭子禁膳食，通通尝遍了的就只有我这个衰鬼，我可算是学乖了，惹不起就躲起，躲不了就来暗的，纪家本有明文规定，过了卯时，姑娘不可随意出府，若不是因为被纪邺过抓住了把柄，像今日这种明目张胆的犯戒我是绝不冒险尝试。
　　这是京城最为繁华的淮然街，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那些酒轩小阁，楼台携宇，早就挑上了绘作精致的各色花灯，随着春暖的气息，随着热闹来往的人群，热情的摇曳着，这样的时候，也是整条街上最为纸醉金迷之时，那些白天或闲在家里逗鸟或正儿八经忙于事务的大爷们，都像夜猫子觅食似的通通出动了，喝酒言欢找乐子找女人，要多风流有多风流，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步子就停在了一个古色古香，屋顶六角雕花的三层阁楼面前。
　　我朝那门前所悬的牌匾上一看，不由热血沸腾激动了一把：这不就是在京城鼎鼎大名的艺雨轩吗？连我这个闺阁小姑娘都听过它的传言。据说这里的姑娘们，一般窑子里的是不能比的，不仅相貌要美，且有学识有涵养，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一般人想泡她们，那也是泡不起的，据说是天价，就里面一杯小小的，塞牙缝都不够的酒，就是普通人全家三个月的支出，所以来往这儿的，基本都是达官贵胄经商富甲，潇洒挥一挥手便能一掷千金的那种，再说白点，这就是一个以唯美艺术为包装的至尊级妓院。
　　我激动得握紧拳头，想不到纪邺过竟会带我来这儿，心里痒痒的，心尖儿都在颤抖，抓住他手臂一连摇了好几下，舌头打结的说：“这……这不好吧，想尝个新鲜就随便去哪个醉红楼看看就成，你一个半大的孩子，这儿谁会出来招待你啊……”
　　“哟！这不是纪公子吗？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啦？”一个热情的声音打断了我。
　　但见一穿桃披红，头戴碧花步摇的女妇，扭着腰肢摆着绣扇下了台阶走了过来，纪邺过还亲切的称呼她为“丽姐”，又报了几个姑娘的名字，询问这会子得不得空，点着名要来伺候着，那个丽姐连连点头，笑得像朵喇叭花，手中扇面都在纪邺过胸前拍蹭了好几下，一边寒暄，一边招呼着我们两个进门去，我当下傻了眼：原来这小子老早已是熟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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