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国卿城》西楚云岫

7、第七章

　　花开得再盛，终有谢的时候。可是此花谢，彼花开，世上最不缺的便是芳华。
　　然而待到洛廷轩睁开眼睛的时候，芳华俱尽，时光快要走入冬天。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房间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但并不觉得热。奇怪，明明记得盖的应该是薄被子，怎么变成厚被子了？他呼出一口气，竟见着有白雾，自己竟然从暑日睡到了寒天！
　　不对，还有一点令他更惊异的。
　　他能看见了，能看见自己的被子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间，眼前再也不是那永无止境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曾经熟悉而美好的世界。
　　心中除了欣喜还是欣喜。
　　洛廷轩掀开被子起了床，轻轻地推开房门，由于早已习惯了黑暗，此时对于复明的眼睛却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光亮照着他的眼睛有些生疼，疼得眼泪不由自主地落下——不是悲伤的哭，却是喜悦的笑。他四下张望着，只见这一切的陈设一如往昔，什么都没有变，不论是之前满意的还是不满意的，如今看来都是那么的可爱。
　　“洛廷轩！”一个在梦里出现过很多次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洛廷轩的思绪，他缓缓地转过头，只见一个蓝衣女子正从走廊的尽头走来。
　　他怔住了，他从未见过如此明艳的女子，这份明艳即使是普普通通的衣裳也难以掩盖的。他小时候是在王宫长大，父亲有很多很多的妃子也有很多很多的妹妹，随便一个都有着足以令人几日难以忘怀的容貌，可是如今眼前的这个女子，却是有着令人此生都难以忘怀的容颜，她的一颦一笑，仿佛能令得山河因她而变色。而这样的一个女子，竟然就是那时被自己救醒的秋静姝？她、竟还未曾离开……
　　秋静姝袅袅婷婷地走到他的身旁，盈盈一握的纤腰轻轻一转，与他并肩站着，洛廷轩闻到了迎面扑来的一股淡淡梅花香，本以为梅花香太过于清淡，可是也只有这样清新淡雅的香气才能配上这样一个只应天上有的女子。她仿佛审视般地看了看洛廷轩，笑了，眉目舒展，明眸成了一弯新月，朱唇微启，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皓白的贝齿，两点酒窝淡淡地缀于脸颊两侧，这一笑，倾国倾城，更倾了他的心。
　　洛廷轩依然处于发怔的状态，而秋静姝因为见着他的眼光依旧不曾流转，有些失望，她以为他依然看不见，不过，能醒来，就好，这样想着，她又笑了。
　　这下洛廷轩反应过来了，他轻声道：“静姝，你笑起来很美。”话刚说完，他又有些后悔，本是一个含蓄的人，这次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露骨的话，自己的心里有些受不了，而且，他更怕唐突了佳人。
　　不过秋静姝却没有想到这一点，她想到的是——他的眼睛好了。
　　“你能看见了？”她只顾着惊讶这一点，并没有介意他所说的话。
　　“嗯。”洛廷轩点点头，“能看见了。”对啊，我能看见了，我很高兴我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我也难以相信，你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他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若要继续说下去的话可能会令得秋静姝反感了，毕竟不想听她再一次说他登徒子了。
　　“我们快去找医娘。”秋静姝习惯性地拉住了洛廷轩的胳膊，这还是那时洛廷轩什么也看不见时养成的毛病
　　由于刚刚起床，并未穿着太厚的衣裳，而秋静姝那手心里的温暖则透过衣袖传到了洛廷轩的手臂上，他脚步随着她移动，双眼却不禁停留在那拉着自己的手上，只见五指纤纤柔若无骨，但却分明紧紧攥着自己，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那玉手攥的并不是自己的手臂，而是自己的心。
　　“医娘！”秋静姝站在厨房门口大喊了一声。
　　医娘正淘着米，头也不抬地嗔道：“姑娘家的，这么大喊大叫做什么。”
　　秋静姝又大声道：“您看呀，您快看呀！”
　　“看什么呀？”虽这么说着，但医娘还是抬起了头，不抬头还好，抬起头之后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手里那洗米的瓦盆也差点跌落在地。
　　“廷轩！”她喊出了比秋静姝方才更响的声音，箭步冲到了她们二人的面前，激动地攥住洛廷轩的衣裳，一脸的喜出望外，“你醒了！你这臭小子，终于肯醒了！”
　　“医娘。”洛廷轩笑道：“你还是这么年轻啊。”
　　“你这小子，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开心，你……”医娘忽然顿住了，复又说道：“你能看见我了？”
　　“嗯。”洛廷轩点头。
　　医娘更加激动了，将头埋进了洛廷轩的怀中，也顾不得脸上的泪水沾湿了他的前襟。
　　紫藤谷里，虽是芳华尽谢，但小楼外的梅林中，有一些或白或粉或红或绿的花骨朵悄然地爬上了枝头，它们笑听着小楼里的欢笑，更努力地爬着……爬着……
　　当然，欢笑之中，争执也是不会少的。
　　夜里，书房中。
　　“真的要走？为什么，难道你忘了之前发生的事情？你不是说过再也不想去那儿了吗？”问话的是医娘，此时的她很激动，但跟之前看见洛廷轩醒来时是不一样的激动。
　　与她的激动相反，洛廷轩却显得一脸淡然，他轻声道：“在我沉睡的时候，虽然怎么也动不了，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更加看不见，可是我却能思考，而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久，从我意识到我沉睡的时候开始直到我醒来，我都一直在思考。”
　　医娘有些生气，有些歇斯底里：“所以，这是你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所做的决定？可是你究竟有没有想过最后的结果？”
　　“我想过。”洛廷轩的语气依然平淡，“不过是死么，反正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
　　“住口！”医娘气得有些颤抖，她对于洛廷轩这么轻轻松松地将“死”字说出委实难以接受。
　　但是洛廷轩并未住口，“医娘，不，皇姑，我也未必会输。”说罢，他轻拂衣袖便推开门，走入了夜色之中。
　　医娘看着他离开，方才颤抖着举起的手也无力地落于身侧，她缓缓地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缓缓下落，是那么地冰凉，凉意一直渗到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