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国卿城》西楚云岫

6、第六章

　　孟逸尘停在紫藤谷的小楼前栓好了马，四下望着，不见一个人影。
　　他本想径直走向洛廷轩房间，却被厨房那方向飘来的黑烟吸引了注意，他悄然来到了厨房，这里的情况可比他原来那位置看见的要糟糕多了，里面有浓浓的黑烟，还有不住的咳嗽声。
　　忽然，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从里面蹿了出来，“咳咳，呛死了呛死了。”
　　这人赫然就是自己的妹妹！孟逸尘不禁觉得又心疼又好笑，虽说年少时便离开了孟家，可是时常还是会回去探望一下这个自小感情深厚的妹妹的，每一次她都是仪态端庄神情优雅，连一点小女儿模样都极少显露过的，这是父亲与母亲对她的严苛使然。而现在，那个高雅的妹妹竟然被烟熏得满脸漆黑，而且那双抚琴作画的手如今竟拿着一把略显破旧的蒲扇，这不得不令他震惊，想来若是那顽固的父亲母亲见着她这副模样岂不是得气得跳脚。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养尊处优的妹妹竟然也有一天会沾得满身烟尘，她本不该过这般生活的呀，她原本可以……
　　“孟大哥！”秋静姝的声音打断了孟逸尘的思虑，但他却未完全回过神来，依然怔怔地看着她。
　　秋静姝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看竟是黑的，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这样是不是很狼狈啊。”
　　孟逸尘摇了摇头，他伸手拿过秋静姝手里的蒲扇，“煎药么？我来吧，厨房烟气重，你就不要进来了。”说罢他也没等秋静姝点头就走进了厨房，其实秋静姝也不会不点头的，毕竟她对于这个地方已经无可奈何了，有人愿意助自己一臂之力那又何乐而不为呢。不过当孟逸尘进了厨房之后，才发现自己猜错了，这哪是煎药啊，这分明是在烧洗澡水，那里有着满满的一大锅水，他不禁苦笑，难怪要他速来了，若要两个女人慢慢地舀出这锅水再倒进桶里都不知要何时了。不过也没办法，洛廷轩是自己的朋友，又救了自己的妹妹，这种事情只有自己来做了。
　　“水已经烧好了，是用来药浴吗？”洛廷轩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探了进来，不是孟逸尘还能是谁，此时的他已不是往日白衣一尘不染的大侠形象了，那件似乎未染纤尘的衣裳也沾上了黑灰，只是比之前秋静姝略好一些的狼狈。
　　医娘从洛廷轩的床侧坐起，见着这样的孟逸尘，眼里有一丝波动，她并未想到孟逸尘这样的一副性子也能够去为了床上之人烧洗澡水。
　　未等医娘开口，孟逸尘又说道：“我背他去吧。”
　　“嗯。”医娘点点头，“我去备药。”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洗浴室，里面的大浴桶里已经倒进了热水，医娘伸手一试，水温正好，然后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从中倒出一些粉末。
　　“廷轩也已是个大人了，所以……这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说罢她又看了一眼孟逸尘背上那仍无知觉的洛廷轩一眼，这才走了出去，顺带关上了房门。
　　其实，这才是医娘所说的需要孟逸尘存在的原因，这也是孟逸尘自觉义不容辞的原因，他怎么能让自己的妹妹有可能去做这种事情呢……
　　入了夜，洛廷轩被孟逸尘从浴桶里捞出来送回了房间，三人这才围着桌子吃晚饭。
　　简简单单的饭菜，没有洛廷轩毒发那晚一半的排场，几人更无那夜的心情。
　　他什么时候能醒？
　　这是孟逸尘与秋静姝心中的疑问，可是谁也没有问，因为看着医娘的脸色便能知道得不到答案。
　　终是医娘打破了沉寂。
　　“药浴需要九天，廷轩，我希望……”
　　“我知道，这九天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可是山庄那边……”
　　“少了我一人无碍的。”
　　“好，谢谢。”
　　复又归于沉寂。
　　任务性地吃过了晚饭，医娘又去为洛廷轩施针，孟逸尘则与秋静姝坐在石阶上望着夜空。
　　“孟大哥，你说洛廷轩他什么时候会醒？”秋静姝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可能很快，又可能永远都不会醒。”
　　秋静姝缓缓低下了头，“哦。”
　　心静如夜，夜凉如水。
　　孟逸尘忽然问道：“静姝，你想永远待在紫藤谷里吗？”
　　“什么？”秋静姝又抬起头来，明眸里涌过一丝波动，这几日来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因为此时的她除了心智远高于婴儿以外，其他无异，不知自己从何而来，更不知自己要去何处，世上的一切虽看起来熟悉，但又是陌生的，这便是没有过去的人的悲哀，比之于没有光明的人更大的悲哀——没有了光明，至少心是看得见的，没有了过去，连心都盲了。
　　“我不知道。”这是秋静姝对于孟逸尘的问题的答案。
　　孟逸尘的心蓦地一疼，这是妹妹第二次给他这个答案了。
　　当时还是在孟府之中，一天夜里，孟逸尘偷偷溜回了家中，兄妹俩也如同此时这般坐在微凉的石阶上。
　　孟逸尘问：“爹娘所说的，你同意了？”
　　她苦笑着点点头。
　　孟逸尘又问：“你真的愿意吗？”
　　她回答：“除了同意，我不知道还能怎样，大哥，我成不了你，永远都成不了你。”说罢便哭了，这个一直很坚强的妹妹哭了。
　　虽然此时的秋静姝未哭，可是孟逸尘还是觉得自己能看见她心底的泪，如今的她只是不知道泪要因何而流也不知要从何而流。
　　“虽然你忘了过去，可是你还能有未来的，到了未来，之前的一切便是你的过去。不管你决定怎样做，这次大哥一定会帮你。”
　　“谢谢你，孟大哥。不过，我想等到洛廷轩醒过来，若我要离开这里，好歹我得跟这个将我救醒的人道别吧。”
　　“好。”孟逸尘其实还想问点什么，却没有问出口，他也不知道静静地站在身后的医娘其实很希望听到秋静姝对于他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最终还是没有问。
　　九日不算长，对于一直躺在床上的人更不算长。
　　孟逸尘要离开了，在临走之前依然给秋静姝留下了信鸽。
　　“若有事，就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