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国卿城》西楚云岫

8、第八章

　　天刚破晓，一个青衣男子背着一个包袱站在一扇门前，他踌躇着，双眼一直未曾离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似是下定了决心，用力地攥紧了拳头，却轻轻地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三声，没有任何声响。
　　“咚咚咚。”又是三声。
　　“谁呀？”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睡意朦胧的声音。
　　“我。”
　　“哦，等等啊。”
　　又过了一会儿，从里面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房门被打开了。
　　“洛廷轩？”秋静姝揉着惺忪的睡眼，“这么早你来找我干嘛呀。咦……你背着包袱做什么？你这是要去哪里？”
　　洛廷轩微微一笑，“京城。”
　　“京城？”秋静姝瞪大了眼睛，这两个字对于只有这紫藤谷的记忆的人来说有些许震撼。
　　洛廷轩微笑不改：“是的，京城，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向我道别？你要一个人去吗？不能带我一起去吗？”
　　“不行。”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抹煞了秋静姝眼里燃着的兴趣。
　　“好吧。”秋静姝失望低下头来。
　　见她这副失落模样，洛廷轩的心中一动，其实他又何尝不失落呢，但是，为了自己所默默立下的诺言，他不能停步：“我走了。”
　　“嗯……哦。”
　　洛廷轩扶了扶身上的包袱，转过身便走开了，才走开三步，又转身回去，凝视着那依然站在门口的秋静姝，认真地说道：“你知道你美得倾国倾城吗？”
　　秋静姝噗哧一声笑了，“你就为了说这个？”
　　洛廷轩也笑了，“是啊。好了，这次我真的走了。”说完，他真的转身离开了，又是走开三步，忽听得后面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早点回来啊。”他又笑了，但这次却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回过头之后便会想要沉浸于此再也不想离开了。于是，他决绝地走了，带着满腹尚未说完的话走了。
　　而秋静姝依然站在门口，注视着洛廷轩的身影消失在朦胧中，这才回了房间。
　　早上，秋静姝跑进厨房，却见里面冷冷清清，而平时这个时候医娘都会准备好早餐的，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于是，她又来到医娘的房间，才走到门口，就见医娘从里面出来。
　　“医娘早。”
　　“呵呵。”医娘苦笑，复又问道：“廷轩呢？”
　　“他走了，一大早就走了。”
　　“我知道了。”医娘不再说话，轻轻地走过秋静姝的身边，虽脸色与往日无异，但此刻她的心里却有着无比的悲伤，这种悲伤令得她彻夜难眠——廷轩，你终究还是走了，还是回到了那个本该被你我称为“家”的地方，曾以为你与他们不一样，却没想到，你们都是一样的，全都是一样的！
　　这一天，医娘不爱说话，秋静姝只好与她大眼对小眼。
　　第二天，医娘还是不爱说话，秋静姝也只好陪着她不说话。
　　第三天，医娘依然不爱说话，秋静姝见她的脸色不好也不敢多说什么。
　　……
　　一直到了第五天。
　　我要闷死了！！！
　　这是秋静姝这五日来越来越深刻的感觉，而就在这一天，她想到了孟逸尘之前说过的话——现在，我是不是也该离开了呢，虽然把医娘一个人丢在这里有点过意不去，可是……
　　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医娘忽然来到了她的面前，她的肩上背着一个包袱。
　　秋静姝站了起来，惊讶地问道：“医娘，您这是？”
　　“如你所见，我要离开了。”
　　“离开？您要去哪儿？”
　　医娘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转身走了，在她踏出第一步的时候说道：“你若是觉得一个人待在紫藤谷里太无聊，你也可以离开的。”说完，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秋静姝苦笑，这次果然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于是，她回到房间，随意收拾了一下，便也背着包袱准备离开，不过在离开之前，她忽然想到了后院的信鸽——不管怎么样，离开这里之前总得知会孟大哥一声，不然他来这里找自己就只能扑个空了。想到这里，她又回房写了信，再带着信来到了后院，从鸡舍旁边提起了鸽笼，这才发现鸡舍里竟连一只鸡都没有了，看来是医娘把它们都放走了，再看那只鸽子，不知是眼睛花了还是怎么的，竟然感觉它也有些落寞，可能是它在这里交的那些鸡朋友都离开了的缘故吧。
　　“别难过，我也放你走了，让你去找你的老朋友！我呢，我也去找我的朋友啦。”秋静姝将鸽子从笼子里提出来，一边念叨着，一边麻利地给它绑上竹筒，然后有些舍不得地摸了摸鸽子的脑袋，这才放它飞上了天空。
　　“路上小心啊！”她也不管鸽子能不能听懂，自顾朝那逐渐变小的身影喊着。
　　当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秋静姝这才离开了这座小楼，在踏出的那一刻，她感到了心中的那份不舍，可是，终究还是得离开的。出了小楼，穿过梅林，走过紫藤桥，忽然遇到了一个难题——面前有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该走哪一条？秋静姝苦思冥想也没有什么好主意，她干脆闭上了双眼，在原地旋转，也不去数自己转了几圈，然后忽然停下来，径直朝着自己所见的那条路走去，也没有回望处于自己身后的那条路，只是一直望着前方，不停地走着。她没有过去，却有未来，未知的未来令她跃跃欲试，然而此刻的她又哪里会知道路分两头，两头便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更是两个不同的人生。
　　与她不同的是，那有着高超识路本领的鸽子一路上幸福地自由飞翔，在秋静姝刚刚走出山谷的时候就已经飞到了自己真正的家。它飞入了一个山庄中，又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处小院，先是飞到了一扇开着的窗前，见里面有人，便又飞了进去，然后自然就被里面的人抓住了。
　　给小妹的鸽子？又有什么事情了么？
　　孟逸尘一边猜测着，一边取下鸽子腿上的竹筒，取出了里面的纸条，见上面写着：“廷轩去了京城，医娘独自云游，而吾念世界之大，愿探访一番，故紫藤谷已无人。勿念。”看了这句话，孟逸尘拿着信的手都在颤抖，把“勿念”二字差点揉破了。其实作为她亲哥哥的他又怎能做到“勿念”呢，他暗叹真是糟糕，这小妹事前也不打声招呼，突然就说自己已经走了，这世道她一个女子又怎能安然处之呢，更何况还是有着那样容颜的女子，而那洛廷轩也真是，平日没见他这么急躁一人啊，多年不出谷，偏偏这个时候出谷了，医娘也不带着小妹，这让她一人如何是好。孟逸尘有些急躁，他起身在书房里兜着圈子，在不知转了多少圈后才终于下了决心——他要去找她、保护她。
　　他素来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下子就去了马厩取他的宝贝轻尘。而可能正是因为有些急躁的缘故，他竟没发现在自己拐了几个弯以后身后就跟着一个人，若是平时的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呢，可是他什么也没管，在马厩里拉过刚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轻尘就走了，而后面的那个人也挑了一匹马悄悄地跟着他。
　　其实也不用想，那跟着他的人自然就是这紫叶山庄的二小姐叶芊芊了，话说这叶芊芊其实也是无意发现孟逸尘的，她原本只是想要过去找他，这是她平日最喜欢做的事情，而这次呢也顺带着想要拐弯抹角地提醒他过两日便是自己的生辰，再拐弯抹角地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表示，但见他那副模样便知道这下什么都没有了，他又要离开，谁也不告诉地离开。于是，这个娇生惯养的二小姐的小姐脾气作祟，那股气又上来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跟着他一同出去，看他究竟去找什么狐狸精。
　　两匹马先后绝尘而去，他们谁都不知道就在紫叶山庄的门口，有着另外一个单薄的身影直直地注视着他们离开，她便是素来被认为冷艳如冰的大小姐叶蓁蓁，当然这冷艳如冰多是在人前的，在父亲面前，在妹妹面前却不会这样，只是，别人都不知道而已，于是这样的一个形象便深入人心了。一旁扫地的仆人间或抬起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看看这个话不多的大小姐，因为他们从没见过大小姐跑到这大门口来过，不过谁也不敢上前搭话，怕碰钉子。谁也不知道此时她在想什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又开始羡慕妹妹来了，可是又只是羡慕而已，却又不敢像她那样直面自己的心，而且不是不敢，而是她不能，有的人她无法伤害。
　　殊不知，痴情造就了她的无情，而她的无情也正是她的多情啊。
　　可是，没有人来管这个暗自神伤的女子，而那两匹马也渐渐消失在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