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国卿城》西楚云岫

3、第三章

　　第二天，洛廷轩一如既往早早地起了床，然后习惯性地来到了庭院中。这个季节，紫藤花开，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紫藤花的香气，令人沉醉不已。
　　正当洛廷轩闭着双眼安静地站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昨日，失礼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宁静的场景中显得格外清亮，亮到吓了洛廷轩一跳，他转身面向声音的来源站着，却听得轻轻的脚步声慢慢地来到了自己的跟前。
　　“你身上有药的气味，你是大夫？是你救了我？”
　　洛廷轩耸耸肩，“算是吧，不过不只是我一个人救的，你昨天看见的人都救了你。”
　　“对不起……”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昨日我刚醒来，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才……”
　　“没事。”洛廷轩心想若是自己那时差点还手伤了她，还不得被孟逸尘大卸八块啊，“不过，姑娘，你的手劲还真大，一把将我推出了很远，我还撞到了门，现在还没消肿呢。”说着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你会武功？”
　　女子抬起自己的双手看着掌心，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啊……”话没说完又抱着自己的脑袋，这头又开始疼了。
　　“姑娘你怎么了？”洛廷轩被这突然的尖叫又吓了一跳，但他看不见眼前的情况，只好伸手向前摸索着，却感觉一个温软的东西跌入了自己的怀里——是方才与自己说话的姑娘！这、这可如何是好，洛廷轩有些为难，他伸手摸上了她的额头，却摸到了一手的冷汗，还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只好一咬牙将女子抱起送回了房间，用银针刺激着她的穴道。
　　终于，在最后一根银针被拔下来的时候，女子醒了过来。
　　她醒时，入眼的便是昨日被自己推出很远的公子，此刻的他正坐在自己的床边，刚才，好像他又救了自己，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又不知做什么才好，再看他的额头已渗出细细的汗，便伸手想要拂去他的汗水。但在手伸到他面前时却发现他竟然丝毫不曾察觉——他看不见！这个念头猛地进入了她的脑海，于是，鬼使神差地又将手指移向了洛廷轩的眼睛，“痛吗？”
　　这轻轻的一声唤让洛廷轩条件反射地抬起的手又放了下去，他本是想拨开那碰到他眼睛的东西的，可是待到自己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却又停下了。从未有人这么问过他，即便是医娘也只是焦急地为自己找各种方法医治，却没有人这么问过他，而现在竟然真的有人会关心他究竟是不是会痛。
　　他笑了，“不痛。”这是他给她的答案，虽然是骗她的，那个时候，其实自己痛得快要死掉。
　　“看不见吗？”她又问。
　　洛廷轩点点头。
　　“呵呵，你没了光明，我没了过去，咱俩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了。”说着女子抱着膝，头低了下去，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而且，我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给你起一个？”
　　女子抬起头来，两眼放着光，“真的？太好了。”
　　“静女其姝，就叫孟静姝吧，怎么样？”
　　“孟静姝？姓孟？为什么姓孟？我姓孟吗？”
　　“这……”洛廷轩突然想起了孟逸尘之前说过的话，他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重新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难道因为如此才不告诉她原本的名字么，那么……
　　这时，医娘出现在了门口，“秋静姝，怎么样？我姓秋，便跟我同姓吧。”
　　“秋静姝？”女子掀开被子下了床，踱了两步，“那就叫这个吧。”说完就跑了出去，朝着天空大喊：“我叫秋静姝！”说罢朝着已走到身后的洛廷轩笑了，美目流转，笑容如山花般绚烂，若是洛廷轩能看见，也是会惊讶的吧，只是他什么也看不见，在他的眼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不过，他依然笑了，为了那女子的一句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然都是沦落人，那么她都能笑，自己又为何不能开怀大笑呢，而他知道，自己这次的笑，是真的。
　　而医娘倚着楼柱子，看着前方两个笑着的人，心中也满是欣慰。
　　“我在床上躺了太久了，我想出去透透气，你去吗？”
　　“我……”洛廷轩怔住了，自从双目失明之后的自己回到这个地方，就再也没有离过这座小楼，已经有好长时间了吧，对于楼外的一切，自己不想去，因为去与不去对他来说又有什么不同呢？
　　“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干嘛婆婆妈妈的，走啦！”秋静姝说着就伸手拉住了洛廷轩的胳膊，“有我在呢，就当我是你的眼睛吧，我会帮你看见这个世界。”
　　洛廷轩的脚听话地移动了，连自己也吃了一惊，不过，他的确是走了，跟着秋静姝走进了自己小时候的乐园。
　　才刚拐了两个弯，秋静姝惊呼道：“这是梅林吗？”
　　“是的，怎么？”
　　秋静姝嫣然一笑：“我喜欢，我的心告诉我我喜欢，我以前一定也是喜欢的。”
　　“我以前也很喜欢。”洛廷轩不禁又想起了从前，冬日雪天，梅林覆上了一地的雪白，梅花盛放，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香，北风吹来，卷着花瓣在空中飞舞，之后像舞倦的蝴蝶般坠落在雪地上，最后融进了自己团成的雪球里。
　　“现在不喜欢了么？”秋静姝歪着脑袋说道，“我可还是很喜欢呢，既然是喜欢的东西，那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一直喜欢下去的。”说完又拉着洛廷轩的胳膊继续朝梅林外走去，此刻映入她眼帘的便是已经开得烂漫的紫藤花了。
　　“紫藤花开了。”这次是洛廷轩先说了话，将自己封闭在小楼之后的他再也没有计算过日子，也从未管过今夕是何夕，没想到又到了紫藤花开的季节了，现在算算又是三年了啊。
　　“这个地方真美，我以前肯定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真羡慕你们，能够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秋静姝小心地拉着洛廷轩走过石子铺着的小路，来到了紫藤桥上，然后折下了几朵紫藤花放在了洛廷轩的手心里，“它们很喜欢你呢。”
　　洛廷轩闻言不禁失笑，“你怎么知道它们喜欢我？”
　　“哈哈，我猜的。”说着坐了下来，面朝着河水，水中倒映着的人影也正回望着自己，忽然，那水中的人影头上出现了一个东西，同时，自己也感觉到了有个东西扣到了自己头上，是一个用紫藤花编的花环。
　　“我想这很适合你吧。”洛廷轩说着也坐到了她的身边，“我也是猜的。”
　　“你……哈哈……”秋静姝大笑了起来。
　　“姑娘家不能笑得这么豪迈的。”
　　“你管我！”
　　“……”
　　紫藤谷里紫藤花，而花下，两人笑颜如花。
　　待到两人回到小楼，却着实令医娘吓了一跳，秋静姝倒是正常，只不过头上多了一个紫藤花环，至于这洛廷轩却让她不知用什么话来形容了，只见他被插得满头都是花却浑然不自知，她不禁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见秋静姝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进去，只觉得好笑，因为这些年来从未见过有人可以如此戏弄洛廷轩，其实，他也没有会戏弄他的朋友，因为，他几乎没有朋友。她看着二人嬉笑的背影，一种莫名的希冀油然而生。
　　下午，秋静姝陪着医娘晒着草药，而洛廷轩依然顶着一头花花草草站在一旁。
　　“小妹！” 孟逸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话音未落就来到了他们跟前。
　　“你喊我？”秋静姝转过头来看着正面对着自己满头大汗的男子，只见那人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正笑意盎然地对着自己。
　　孟逸尘那声唤是下意识的，只是多年的习惯使然，却又忽而想起自己的妹妹已经失忆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
　　“我……”
　　“你跟我姓秋了，自然算是我的义女，而这孟逸尘也是我的义子，他喊你小妹也是应该的。”
　　“是是是……”孟逸尘搓了搓手，然后拿下了背着的包袱，“这些都是给你的见面礼。”说着便将包袱打开。
　　秋静姝则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是七味堂的糕点，有杏仁酥啊桂花糕啊梨花酥什么的，你尝尝。”
　　于是，一小块糕点被细长的手指拈起，“哇，真好吃。”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喏，还有这个，这是朱颜轩的胭脂，像你这个年纪女孩子应该要把自己打扮地漂漂亮亮的，看看喜不喜欢。”
　　秋静姝随手拿起一个精致的胭脂盒，是木制的，外面还雕着点点梅花，轻轻打开盒盖，一股清幽的梅香扑鼻而来……
　　“老板说那个是最受喜爱的，要不是我赶得巧还买不到了呢。”
　　“孟大哥，这个我很喜欢。”说不清为什么，秋静姝只是觉得拿起这个胭脂盒就爱不释手了，有一种喜欢的感觉暗暗地从心底涌出，真的，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哈哈哈……”
　　兄妹俩自顾说着话，却未曾发觉原本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洛廷轩已经不见了。
　　他独自走朝自己的房间，一边走一边拉扯着头上的野花野草，他不是不知道这是秋静姝故意为之，只是不想拂了她的兴致而已，跟她相处的时光太美好，美好到差点令他忘却了自己所处的黑暗。她没了过去，却有个替她记着过去的哥哥，而他呢，只有无止尽的黑暗，在黑暗的世界里空无一人，甚至连自己也看不见，他，注定是孤独的。世上的美好与他无关，世上的温馨亦与他无关，即使曾以为有过，那也不过是将他拉入永远的黑暗的假象，都是骗人的！
　　“你是不祥的！”
　　“你这个煞星！”
　　“滚，离我远点……”
　　“滚啊！滚！”
　　刺耳的声音不断地在洛廷轩的脑海中回荡着，令得他喘不过气来，身子不停颤抖，手臂上额头上青筋暴起，痛苦之状难以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