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子》戈欠

5、Part 4（加长修订版）

　　Part 4

　　楚悦轩盘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被台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枝，一言不发。
　　小莲尴尬地站在她身后，眼前这场景与多年前几乎是如出一辙。然而，她并不明白眼下这和谐融洽的楚家到底有什么值得楚悦轩揪心的。于是，在无数次焦虑地抚过白色洋装上的蕾丝后，小莲才开口小心翼翼地问： “二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楚悦轩半响才转头迷惘地看着小莲。
　　“您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小莲将手中的洋装抬起来抖了抖，又拿到楚悦轩的身前比了比， “今天是您的生日，您应该……多点笑容。”
　　楚悦轩应景地笑了，接过精致的白色洋装。
　　“我只是在想……我这么短的头发，好像配不上这样，呃，甜美的衣服。”
　　小莲内心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大概这些十六七岁的女孩，内心的纠结也不过是自己能否体面。
　　“二小姐，这个问题，绝对不用担心。”

　　八月末，楚悦轩的生日，恰逢台风过境。宁城遭受的影响并不大，但还是连着好几天的狂风暴雨。
　　而2003年的夏天，本身就笼罩在非典的黑色氛围之中。
　　所以楚悦轩有时候回想起来总会觉得，一切分明都是在暗示着自己的出现是如此如此的不合时宜。

　　“这个天气，再加上现在受非典的影响，挺多人都不能来的。爸爸很抱歉，只能给你办一个简陋的生日了……明年咱们再补办一次大的，好吗？”楚光廷穿着挺括的白衬衫，看着连艾带着几个助手在为楚悦轩打点着妆容。
　　“没关系的。反正那些人我也不认识，和你们在一起过就好了。”
　　连艾笑出声，一边帮楚悦轩编着头发一边朗声道：“阿廷你还真是挺宠这个女儿的嘛。话说回来，你们楚家要是再多个女儿就好了，悦轩也不寂寞了。”
　　连艾的公司是楚氏一直认准的形象顾问，这些年一直忙前忙后为楚家置办打理着从上到下的行头，也算得是楚家的熟人了，说话也不需要有什么忌讳。然而，楚悦轩听得出连艾的话里分明有着明显的含义——虽然楚光廷已是两个少年的父亲，现在还拖着个女儿，但他无懈可击的容颜和显赫的家世还是让不少女人心甘情愿地扑上去，信誓旦旦地宣誓愿为他奉献一切。
　　连艾，也是个女人啊。
　　“不必。”楚光廷淡淡地回应： “昱杰昱希虽然是男孩，但也从未让我分心忧愁；悦轩一个女孩常年孤身在外，让我和父亲时常担忧，但好在她也是分外乖巧懂事。我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很好，有着当初善仪的风采，我又何必再多分出一份心呢？”
　　这客套到不行的话，个中深意就更直白不过了。
　　楚悦轩甚至感觉到连艾原本灵活的手忽地变得僵硬，想来连艾也算得上是个人物，楚光廷的话太直接，一点情面都没有留给她。
　　只是连艾忽然又笑了：“是啊，昱杰自是不必说，极其神似善仪，昱希琴艺和当年善仪有得一拼，悦轩这娇美的脸蛋也颇有善仪的风韵……”连艾灵巧地转动手腕，将楚悦轩分出的另外一条辫子往上一盘，别上水晶皇冠，大功告成。
　　“你们的孩子，都很好。”
　　连艾的话中再无半点锋芒，满是苦涩。仔细想想，连艾这样的女人，貌美且事业有成，甚至看不出已是步入中年的女性，但是，一直单身。
　　“来，小公主，转身让你爸爸看看。”楚悦轩转过头，看到连艾已经挂着职业化的笑容，拉着楚悦轩，走到楚光廷面前。
　　楚光廷看着楚悦轩，先是愣了愣，尔后露出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标准爸爸式笑容，转头向连艾致意：“辛苦你了，连艾。”
　　语气，神情，终究还是带上了愧疚与无奈。
　　“不客气。”
　　楚悦轩挂着微笑，内心却默默地揣测着两个大人背后的故事——
　　她是，一直在等他吗？
　　多不值啊。

　　与此同时楚家大宅的另一侧，场景却没有那么平静而玩味。
　　楚昱希把取下来的白纱布恶狠狠地丢到垃圾桶里，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鼻头红红的。
　　真是作孽！
　　他一边摸着鼻子一边想。
　　身后的楚昱杰看着自家弟弟可笑的行径，颇为没良心地捂着肚子笑着坐在了床上。
　　“笑你妈蛋——”楚昱希冲上去就是一脚。觉得还不解气，就抡起了枕头一阵痛打。
　　“干嘛啊你，大少爷脾气又冲上来了啊！”楚昱杰干脆利落地一勾脚，楚昱希还没做出反应就倒在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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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一瞬间就陷入了沉默。
　　“喂，昱希……”楚昱杰先开口打破这诡异的氛围。
　　“说。”
　　“你……你能不能不要把佳音也叫来啊？”
　　“不能。干嘛不叫啊？”
　　“这么大的风和雨啊。”
　　“你瞎操心个什么劲啊，她家离我们这么近。再说了，你们家那位还不是兴冲冲地跑过来了，也没见你拦着——”
　　楚昱杰被噎住了，歪了歪嘴，狠狠地拧了一下楚昱希的鼻子。
　　“我去你的楚昱杰你家暴啊——”
　　楚昱希捂着鼻子跳起来恶狠狠地瞪着楚昱杰：“不至于吧你！我知道陆绘君不喜欢佳音，你他妈居然为了这个袭击我！啊啊！兄弟情谊走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办法啊。说起来，绘君讨厌佳音的程度让我都很吃惊。啧，不过，这位和我做了多年兄弟的装鼻子痛君，在结束情谊之前我想问问你……”楚昱杰嬉笑着的脸倏忽就换上了严肃的神情，“你觉得，不高兴的，只是绘君一个吗？”
　　楚昱希脸色也暗了暗，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咙，快制止不住了。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外却适时便传来了高扬的女声：
　　“还不出来啊你们寿星都要出场了——滚出来！”

　　楚昱希看到被陆绘君拉着走过来的女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楚悦轩。
　　不久前还是一身英伦风的短发少女，今天却正儿八经地换上了端庄的洋装，接长的头发被精心编过，配着闪亮的小皇冠，整个人看起来，是大家闺秀那般落落大方的娇柔甜美。
　　完全不一样了，那十六岁女孩应有的气韵终于被烘托出来。
　　“很漂亮，很漂亮。”楚家爷爷也是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止不住地赞美，但也忍不住埋怨一句——“所以说，就不该剪短发嘛。你们现在的小孩子啊……”
　　“难道是英国的审美和我们不太一样么？”连楚光廷都忍不住调笑起来，“真的，刚开始我还吓了一跳，怎么领了个那么漂亮的……小儿子回来！”
　　“我也被吓到了，说起来。”楚昱杰忍俊不禁也插了一句，“不过，被连阿姨这么打理了一下后，我总算能把这份礼物拿出来了。”
　　楚昱杰偏了偏头转了视线，微微一笑，楚悦轩身旁的陆绘君便默契地递上了一幅裱好的画作。
　　楚悦轩接过画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好、好像！”
　　那是楚昱杰的作品。画中人的容颜分明是楚悦轩，白肤大眼在一头长直发衬托下越发显得婉约动人，气质与此刻娇美秀丽的楚悦轩不差半分。
　　“说起来我算是送了两份礼物……”陆绘君忍不住絮叨起来，“之前送了你一只手工缝制的小熊算我的单人礼物。但是这幅画有一半是我的功劳——这个创意是我提供给昱杰的，而且我有帮昱杰加工过的欸，女孩子身上该有的细节这家伙完全一窍不通的。再说，这么多年只有我一直保持着和你密切的联系，要给你画像，我当然得把把关！”
　　楚悦轩感激地抱住了自己最亲密的死党，“绘君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而有别于其他亲友对楚昱杰的赞叹，楚昱希却是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家兄长：“老哥，你的功劳完全被抢走了啊。收礼人明显比较感激你的女人嘛！”
　　“那么，你的礼物呢？”
　　这下子，所有的目光又集中在了楚昱希身上。
　　“对啊，昱希你准备的礼物呢？”
　　“之前也没有看到你有送礼物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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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没有，准备礼物。”楚昱希挠了挠头，一脸真挚道：“我忘记了，对不起。”
　　“……不是吧……”
　　“我晕连霍佳音那家伙都准备有礼物欸……好啦我不针对她……”
　　埋怨于是接踵而至。
　　“没事。”作为总主角的楚悦轩却笑容不变，平静开口，“补上就好。我们开始吃饭吧，我饿了。”
　　寿星开了腔，大家也就收了不满，纷纷落座。
　　楚昱希拉开椅子坐下的同时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楚悦轩，她也正巧看向他，下一秒又同时转了视线。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楚昱杰皱了皱眉。

　　生日宴邀请的人不多，结束得也快。趁着风雨好不容易息止，众人也都一一辞别，楚家这偌大的宅子，很快又恢复成安静的模样。
　　楚悦轩回了自己的房间就利落地拆了头发换了衣服，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对于自己之前花费了好大功夫才打理好的装扮丝毫不留恋半分，反而是惬意地揉着半干的短发，打开了窗户享受着暴雨过后凉丝丝的夏风。
　　被凉风吹拂的短发让楚悦轩觉得十分爽快，虽然在剪掉那一头长发时，她也鼓起了很大勇气，下了长时间的决心。但是啊……
　　“生活有时候，就是需要点突如其来的改变嘛。”她这样想着，视线游移到正前方的建筑上忽然亮起灯的某一扇窗。
　　她眯了眯眼，紧紧盯着那一扇窗。
　　窗户很快被打开了，有一个人影伫立在那里。半响，那人似乎朝这边挥了挥手。
　　楚悦轩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一步，转身破门而出了。
　　那立在她卧室窗户正前方的建筑，就是楚家专门用于置办大型宴会的双层宴会厅。

　　然而楚悦轩终于踏上宴会厅内置楼梯的时候，还是迟疑了一下——她只是看到了一个挥着手的人，但那人是谁，又对谁挥手，她内心并没有个准数。
　　但好在，那人很快便出现在她眼前，带着满脸的嫌弃。
　　“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啊。”楚昱希没好气地说道。虽然眉头紧锁，但还是向下走了几步拉了一把楚悦轩。
　　“磨磨蹭蹭的。”

　　楚悦轩跟着楚昱希走进了亮起灯光的房间。这间房间原本是用来放置宴会上需要弹奏的乐器，现在却只剩下一架钢琴。而那钢琴前飞扬跋扈的小男孩，也换成了飞扬跋扈的少年。
　　看着楚昱希在钢琴前坐定，打开琴盖，楚悦轩不由问道：“你这是……给我补上生日礼物？”
　　楚昱希一愣，“算……是吧。那这样，你点一首想听的，我弹。”
　　“《绿袖子》吧。”楚悦轩脱口而出。
　　“就这首？”楚昱希扬了扬眉，“喂，该不会你就只知道这一首吧……说起来你不也去学琴了吗？”
　　“就这首，怎么的？”楚悦轩环起手臂一脸理所应当的表情瞪着楚昱希，“不是你说，让我点一首想听的嘛。”
　　“……”
　　几秒沉默的对视后，楚昱希撤回了视线，端好架势开始弹奏。
　　他从很小就开始学钢琴，请的老师也是业内名人，琴技高超必是自然，要不然也不可能这么随意地让楚悦轩“点一首想听的”。
　　弹一首《绿袖子》对他来说不在话下，只是他为什么犹豫不决？

　　“弹完了。”
　　“欸？啊……弹得很好。”楚悦轩差点没回过神来。
　　“你来试试。”
　　楚昱希不由分说地伸手将楚悦轩拉到了琴凳上。恭敬不如从命，楚悦轩随手拿起一本琴谱，翻了翻，都是李斯特的曲。
　　“你喜欢李斯特啊？”
　　“还行。主要是这些曲子对于提升自我空间帮助比较大……喂你快点弹不要岔开话题。”
　　“啧……”
　　楚悦轩耸耸肩，打算翻回第一页找到《钟声》。纸张在指尖飞快地跳动，最终静止在了扉页，一行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我把我的挚爱李斯特送给昱希，你要好好保管啊~生日快乐！
　　佳音】

　　“怎么了？你这是……弹不来？我这里还有其他的，呃不过，都是李斯特的，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困了。”楚悦轩把琴谱塞回楚昱希手里，完全不理会楚昱希不满的叫喊，直截了当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