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子》戈欠

4、Part 3

　　Part 3

　　2003年的8月，夏天。
　　用英国夏时制来计算，中英时差七个小时。

　　英国伯明翰的八月温暖而湿润，暖黄色的阳光掠过一排又排的墓碑，冰冷肃穆的墓园显出了难能的温和。

　　张敬背对着自己身后的黑色轿车，看着眼前这一派温存的景色，不由得叹息出声：
　　“姐姐，该做的我都做了，也只能做到这了。”
　　他身后的车窗里，少女脸庞的轮廓隐隐约约地倒映着，看不清神情。

　　相较之下，处在中国南部的宁城，金灿灿的阳光毫不吝啬地泼洒在各处，就连难得的夏风也捎上了热量。
　　让人不由得心神厌烦的季节呢。

　　楚昱杰想着，侧头看了看身边一柜子五颜六色的花，莞尔一笑，又专注着在白纸上挥笔作画。
　　这样燥热的夏季，所幸花房里有足够的冷气，让人缓下在烈日中疲倦的心。
　　只是……

　　“楚昱杰！又躲起来画画呢吧？”花房的门被一脚踢开，扎着高马尾的陆绘君得意洋洋地叉腰走了进来。隔绝门外的热浪，她心里着实是舒爽多了，连着原先找不到昱杰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瞎说。谁躲着你了。”楚昱杰露齿微笑，嘴角在灿烂的光芒中抹开一个弧度。
　　夏天。阳光。玻璃花房里充斥着冷气。
　　少年，墨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瞳孔。脸庞白皙，笑容温润如玉。
　　陆绘君晃了神，站在原地不自觉地红了脸。

　　“怎么忽然不说话了？”楚昱杰停了停手上的动作，一脸困惑。却看到视线里的女孩忽然迅速绕到自己身后，一股暖流忽地在后背蔓延开来。
　　“怎么了？”楚昱杰脸上的笑容更盛。
　　“你身上凉快。”身后传来陆绘君闷闷的声音。
　　“哈，是被我迷住了吧？”
　　“呀！自恋劲儿！”陆绘君连忙松开环在楚昱杰腰上的手，羞赧地朝少年挺拔的后背来了一巴掌。
　　“瞧你，脏兮兮的，哪点能迷住我？”
　　“那你突然对我兽性大发是怎么回事？”
　　“我……我是……”陆绘君一时语塞，但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又抬高声音道：“我是太高兴了不可以吗？”
　　“高兴什么呢？”
　　“悦轩不是要回来了吗？”陆绘君不敢置信地绕到楚昱杰面前，一脸严肃， “这难道不挺值得开心的吗？你和昱希还是这么不待见她？”
　　“胡说什么呢你。”楚昱杰低头轻轻碰了碰陆绘君的额头，“她下午就到了。今晚你一起留下来吃饭吧。”

　　“哈，原来你们都在这啊。”清丽的女声打断了陆绘君接下来的话。侧过身子望向声源处，长发飘飘的女子温婉动人，站在两人面前微笑。
　　楚昱杰朝她点了点头：“佳音。”
　　而陆绘君却露出了满脸厌烦，沉下声音道：“霍佳音？你来干嘛。昱希不在这里。”
　　“我刚到，楚叔叔和楚爷爷都不在屋子里。想找昱希，但是家里的几个仆人都说没见着他，但是昱杰哥哥正在这边画画，我也就过来瞧瞧了。”
　　霍佳音仍然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不卑不亢。

　　陆绘君偏过头不屑地冷哼一声，轻轻吐出一声，“真烦人。”
　　局面有些尴尬。楚昱杰用手肘推了推陆绘君，又仰头对着霍佳音笑道，“这里又小又乱，你们还是先到屋子里吧。我收拾好东西也过去了。”
　　“好。”霍佳音还是带着明艳的笑容，对楚昱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学学人家。”楚昱杰放下画笔，看着陆绘君摆出一副家长的姿态， “大家闺秀，优雅得体。你看看你，大大咧咧，还摆个臭脸！”话罢，还伸出被带有颜料的食指朝陆绘君的脸上一抹。
　　“你干什么呀你——”陆绘君恼怒地推开楚昱杰的手， “是是是，我脾气差人还特粗俗，和我在一起真是委屈你了！霍佳音那么好你追她去呀，当初你怎么就把她让给昱希呢真是遗憾——”
　　“我说你脑子里能不能总是有这么写莫名其妙的想法？”楚昱杰哭笑不得， “小丫头，我要真嫌弃你干嘛还和你呆一块啊？净瞎说！”
　　最后那三个字是加重了语气的。
　　陆绘君抬头看了看楚昱杰，知道他是认真了的，也就收了收脾气，别别扭扭地走到门前，才哼哼唧唧道：“我回屋里去等你。”
　　也学着霍佳音那般斯斯文文地掩上了门。

　　“女人啊——”楚昱杰望着陆绘君离开的背影感叹道。
　　花房里却回应了他一声冷哼。

　　楚昱杰擦了擦手，绕过了身旁的柜子，在一株巨大的绿色植物旁站定。
　　“刚才绘君的话你别在意啊。”
　　眼下，白衣黑裤的少年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藤椅上，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盖住了脸庞，作为答复的“嗯”发声后显得含含糊糊。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干嘛躲起来？”
　　“……”
　　“喂楚昱希别给我装睡！”
　　楚昱希还是不做声，抬起右手盖在杂志上，证明自己并没有装睡。
　　“行了行了，昨天不是还自告奋勇要去接机的吗？快起来准备，从这里到机场远着呢。”楚昱杰一步上前想抽开盖在楚昱希脸上的杂志，岂料却被自家弟弟反手抓住手腕。
　　“哥……”纸张下传来楚昱希模糊的声音， “……还是你去吧。”

　　云山国际机场，来自英国的航班准时降落。
　　楚昱杰抬手看了看表，难得没有晚点，不然就赶不上晚饭了。
　　仔细想了想，和楚悦轩阔别将近十年，虽然偶尔会从长辈或者陆绘君嘴里听到她的消息，从视讯聊天中偶尔瞟一眼她的容貌，但在心中，实质还是个模糊的轮廓。
　　隐约记得还是一头长发，嗯，好像眼睛也蛮大的。

　　“少爷，三小姐出来了。”身后身着黑衣的男子轻声提醒。楚昱杰抬了头，朝着正前方的望去。
　　的确，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正朝着自己点头微笑，带着黑框眼镜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大眼睛，但是如果这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女孩真的是楚悦轩的话，那么不得不说，女大十八变，岁月是把杀猪刀。

　　凭借残留的记忆，楚昱杰隐约记得楚悦轩的五官是远不如陆绘君的精致秀丽，只是那白净的小脸配上黑亮的长发，也能给人一种 “白雪公主”的既视感。
　　可眼前这人，虽说也能算上清纯可人，但肤色远没有童年时白皙惊人，原本漆黑如瀑的长发也略偏棕色，有染烫过的痕迹
　　楚昱杰有些许讶异。但还是摆正好姿态，露出淡淡的微笑，伸出手打算接过来人的行李。

　　在那一瞬又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说起来……一起回国的不止楚悦轩……楚家派去的人，不至于会让楚悦轩这个名义上的“三小姐”自己提着行李吧？

　　“大、大少爷！” 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看着楚昱杰这番姿态，大大吃了一惊，尴尬地偏过了身子。
　　竟然，走在她身后的，才是真正的楚悦轩，一脸恬淡的笑容，挽着年迈的张敬管家。
　　她剪了短发，差不多到肩。略长的刘海偏左，右侧的头发别在耳后。这样一看，五官倒更衬得立体。再加之一身牛仔衣裤和球鞋，有种英姿飒爽的味道
　　那时候的女孩子几乎都是长发飘飘，温婉秀美，恬静优雅。而楚悦轩却是一身英伦中性风登场，饶是冷静如楚昱杰也有些咋舌——实质上他方才是隐约瞧见了楚悦轩的，但下意识的竟认为是位偏柔媚的美男子，倒没想到，这就是他印象中“长发大眼”的楚悦轩。

　　楚昱杰礼节性地问候了几句，便将楚悦轩一行人领上了车。
　　返程的路上，气氛依旧是一如出发时沉默，但有多了些尴尬。楚昱杰和楚悦轩一齐坐在另外一辆轿车上，相对无言。
　　“宁城，变化好像蛮大的。”最终还是楚悦轩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嗯，毕竟离你上一次来也差不多有十年了。”
　　“家里现在怎么样？”
　　“都挺好的。对了，你还是住在原来的房间，不过家里帮着收拾过了，你回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
　　“不会。我都挺满意的。”
　　楚昱杰皱了皱眉。
　　“其实……我们都挺欢迎你回来的。昱希也是。本来今天是他要来接你的，只是他……”
　　楚昱杰忽然停顿下来，嘴角抽搐，感觉是在叙述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怎么了？”仿佛感觉到了是什么严重的事情，楚悦轩端坐好了身子满脸严肃。
　　“他……今天不小心撞到了鼻子，肿得蛮严重的，暂时不敢出来见人。”

　　几乎是一路憋着笑的楚悦轩，透过车窗看到楚氏庄园的建筑后，忽地就紧张了起来。推开车门的刹那间，手还微微发抖。
　　“好想你！悦轩——”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陆绘君就已经给了自己一个热烈的拥抱。
　　一如当年初见，她对着满脸不自在的自己，朗声大笑，毫无顾忌地拉起那双冰冷的手奔跑，迎着风高声道，“以后我们就一起玩啦——”

　　不管是六岁还是十六岁，陆绘君都是楚悦轩唯一的朋友。
　　这个唯一的定义是，只有她，能让自己躁动不安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哎绘君啊，你别占着悦轩，我们这爸爸爷爷的还没能好好看看她呢！”楚光廷拍了拍陆绘君的脑袋，后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了双手，接着迅速地被楚昱杰拎到了自己身边。
　　十年能够让楚悦轩出落成一个英气少女，也能让面前自己名义上的父亲和爷爷多苍老几分。楚光廷直视楚悦轩的时候只是一个劲地揉着女儿的头发，念叨着“长大了长高了更漂亮了不过干嘛剪了头发”，说着说着眼眶便不觉有些红了；楚原更是拉着孙女的手哽咽道“回来了就别走了好好陪陪爷爷”，然后他的目光看到楚悦轩身后的张敬，又变得坚毅起来，郑重其事道： “张敬，张管家，这些年来，谢谢你！”

　　轰轰烈烈的相逢告一段落后，众人才移步至饭厅。楚悦轩被陆绘君紧紧拉着手絮絮叨叨着，阔别多年再重逢，两人话都变得特别多，就算是以前聊过的内容也非要翻出来重新叙叙，楚昱杰跟在后面看着两个激动得不知所以的小姑娘满头黑线。
　　早上还可劲缠着自己呢，现在闺蜜回来了男朋友就什么都不是了。
　　想着，楚昱杰摸着鼻子笑了笑。
　　仿佛是心有灵犀这一般，楚昱希也摸着自己的包了个严实的鼻子皱着眉头绕进了饭厅，带着霍佳音，正正和这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你小子才下来呢，真不像话！”楚光廷摆出家长的姿态教训道，但语气里分明是调侃的味道。
　　陆绘君忽然住了嘴，转头看着楚昱杰，一脸不悦地暗示着——这个女人怎么还在这里？！
　　唯独楚悦轩，不明所以地呆站在原地。而走在前面的楚原就在这时转过了身，牵过孙女的手，将楚悦轩领到了最前方，与楚昱希和霍佳音面对面。
　　刚刚消散的紧张感忽地又聚拢了起来。
　　“悦轩，你瞧，这是昱希，想当初还和你一般高，现在这个头可是一个劲地猛窜！这边这位呢，是霍家的小姑娘佳音。”爷爷倒还是一脸慈祥的笑容为两方人做介绍， “这次悦轩好不容易回来和咱们一家团聚了，昱希，你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欺负人家了；佳音，你以后得帮我盯着他，你是不知道，这家伙，那时候皮得很……”
　　“唔，难得楚爷爷开口提要求，我一定会好好看严这个欺负姐姐的坏弟弟的。”霍佳音俏皮地一笑，对着楚悦轩伸出了手， “我比昱希要小，既然你是他的姐姐，那我也得叫一声悦轩姐咯。悦轩姐，欢迎回来！”
　　楚悦轩也笑。僵硬无比。伸出手，交握，机械地晃了晃。
　　手足无措，心神俱乱。

　　“嘶……”
　　楚昱希轻叹一声，还是捂着鼻子皱了皱眉，看起来倒真是伤得很重。
　　这下子，楚悦轩有了正视他的机会。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能轻易地俯视自己。捂着鼻子的手掌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双曾经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眼睛，此刻还散发着咄咄逼人的光芒。
　　他慵懒地扫了楚悦轩一眼，垂下眼帘。
　　“欢迎回来……”隔着手掌，含糊不清的字句。
　　“……二姐……”却仿佛还带着笑意。是错觉吗？
　　楚悦轩内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但是神情却自如了许多。她也落落大方地笑着，双眸对上少年明亮的双目。
　　“昱希，好久不见。”

　　总之，除了陆绘君对霍佳音的出现极为不满，这个场面还算是和谐。长辈们乐着看到小时候矛盾诸多的姐弟两人现在都摆出了毫无芥蒂的样子，别的什么也不必过多去深究，而既然霍佳音也在，多了一双碗筷也更热闹些。
　　其他人都纷纷落座，楚昱希照常和自家兄长坐在一起，哼哼唧唧地刚坐下来，楚昱杰的头便神不知鬼不觉地靠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似笑非笑的语气说道——
　　“昱希，你这伤，打算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