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子》戈欠

3、Part 2

　　Part 2

　　宴会厅分为两层,一楼是大人们的觥筹交错曲意逢迎,二楼大多为陪伴父母参加宴会的孩童而准备,但是这样的场合,大多家长不愿放任掉为自己孩子培养未来合作伙伴的机会,二楼就显得较为冷清.
　　被长辈在一楼象征性地带着溜达了一圈,楚昱杰又领着两个小姑娘上了二楼.陆绘君和楚悦轩抓了小蛋糕和果汁就趴在走廊上看着下面身着华服的大人们虚假地微笑攀谈.
　　楚昱杰站在她们身后,眼神复杂地瞄了一眼楚悦轩,然后又带着温柔的神色凝视着陆绘君.
　　谁知不安分的陆小妞忽然把头拧过来,刚想开口,看着楚昱杰羞赧表情又住了嘴.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发问 : “你看我干嘛？”
　　楚昱杰不甘心的回嘴: “谁看你了.我刚才在发呆.自恋劲儿!”
　　楚悦轩很少看见楚昱杰的脸上有那么多生动的表情,不由地微微一笑,但是,还是心生落寞,感觉自己和他们,还是无法融入.
　　六岁的楚悦轩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隔阂].

　　后来,此去经年,岁月磨砺着她的人生,她对于这个词,倒是越发有体会.只是每明白一分,就越想扭转光阴.
　　那时年少，不明白的事情不会深究,也就少了一分悲伤与落寞.人,总是越简单越好.

　　所以,当她看到陆绘君灿烂的笑容,和楚昱杰略带红晕的脸颊时,心中的块垒也忽地少了一些.
　　只是,陆绘君的下面的话让她有些……惊恐？
　　“昱杰,昱希在哪里呀,寿星怎么都不出现的？”
　　“等下他有个表演,正在琴房练习着.” 提起弟弟,楚昱杰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他还挺紧张的.”
　　“呵呵,”绘君扯着嘴角笑了笑, “我才不管他紧张不紧张,表演得到底怎么样.眼下他弄坏了我给悦轩的生日礼物,这口气就算不为悦轩我也要为我自己出!”话罢,抓起了楚悦轩刚放下玻璃杯的手,一个劲地往前冲——
　　“楚昱杰我警告你别追过来啊——”
　　“什么啊……喂绘君,琴房不在哪边啊!”
　　看着远去的两个小身影,楚昱杰郁闷地叹了口气,转身看了看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
　　算了,他心想,别和姑娘家计较.

　　“绘君,我,我跑不动了……”楚悦轩被陆绘君拽着楼上楼下的到处跑,跑了半天还是没找到琴房和楚昱希.
　　“好吧,今天就放了他一马!”陆绘君也累了,靠在墙上,看了看楚悦轩,又看了看自己,有些尴尬——楚悦轩是吃完了手上的蛋糕的,但是陆绘君情绪一上来就直接把蛋糕丢在自己的餐盘上,完全没注意到被奶油溅了一身.
　　楚悦轩倒还好,本身就是白裙子,小小的污渍清洗一下就可以了.但是陆绘君就惨了,星星点点的白色奶油亲切地熨帖在她粉红色的小礼服上.
　　完了,陆绘君傻了眼,被爸妈看见是要骂死的!
　　“怎,怎么办？绘君？”楚悦轩看着自己小伙伴这模样,也知道是要挨骂的,眼下也跟着着急起来. “是不是要换一件”
　　“换一件对呀!换一件啊!”陆绘君忽然想了起来,刚出门时母亲是极其不愿意自己穿这一身的,十二月份已经入了冬,小女孩却为了漂亮怎么都不肯换上暖和的小礼服,陆家妈妈没办法,一边数落着一边还是不甘心地把另一件羊毛白礼服带上了车里.
　　“妈妈你真是太棒了!还有悦轩谢谢你提醒我哟!”陆绘君感激地捏了捏(……)楚悦轩的小脸蛋,一溜烟儿又跑没影了.
　　看着陆绘君跑远的身影,楚悦轩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虽然没有什么大碍,但总归是要整理一下的.
　　抬头四处望望,倒是正巧看见了卫生间的标识,提了裙子也学着陆绘君一溜烟儿地跑过去.

　　自认为将身上的污渍都整理干净了,楚悦轩松了一口气,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忽然就傻了眼.
　　“诶……该,怎么走回去？”
　　面前是两条不同方向的路,一条灯火通明,另一条却幽深黑暗.楚悦轩提了提裙子,抉择了一下,还是打算朝有光亮的地方走去.
　　只是,这条有灯光的道路,出人意料的安静.宴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这么安静反倒是不太科学的.
　　相反,仔细聆听,那条幽暗的道路却隐隐传来阵阵琴声.楚悦轩想起来,楚昱希今晚有弹奏节目,没准这琴声就是今晚的要弹奏的曲目.

　　仔细思忖之后,楚悦轩坚定地转了身,走上了相反的方向.

　　很多事情,就是一念之间.
　　在多年以后,楚悦轩想起那一次迷路的抉择,还是心存疑问:一个六岁的女童,怎么会反复推敲、纠结两条道路？又或者,冥冥之中,她早已不自不觉不声不响地洞悉了自己应该踏上的[归途]
　　明明是条毫无光亮的道路,只是为了那一首熟悉的曲目,她便义无反顾,从此,天翻地覆.
　　命运啊,也是,很可怕的东西.

　　然而当年那六岁的小女童尚且不知晓将来会发生的一切,她按照自己迷迷糊糊得出来的结论往前走,越走,距离那琴声便越来越近.
　　但隐约有什么不对劲……真的不太对劲……
　　琴声越来越清晰了,感觉就在自己附近,但是,她,她现在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啊!
　　楚悦轩慌了神,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行,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朝着引路的声源迈进.
　　是人是鬼,一探究竟!

　　当她慢慢走近,才惊觉,那琴声的来源她猜对了几分——确实是楚昱希在弹奏,这曲目也是他将要表演的,只是,这琴声是从琴房而来,楚昱希,还在练习,尚未登□□奏.
　　楚悦轩松了口气,本想就此离开再探探路,但是又想着,从来都没见识过那个粗暴凶狠的楚昱希静下心来端坐着认真弹奏,心中的好奇心让她忍不住悄悄推开了琴房的门.

　　吱呀——
　　伴随着旋开的门,微弱的灯光一点一点地打亮了楚悦轩的脸庞.
　　琴房的光线很暗,但是也足够照亮坐在黑色的钢琴前的小小少年.他一身白色燕尾服,略长的刘海遮住了专注的视线,英挺的轮廓遗传自父亲,但在昏暗的灯光的晕染下却显得娟娟秀秀,格外乖巧,全然不见平日里跋扈的可憎模样.
　　在看那双跃动在黑白琴键上的手,修长而洁净,十字交错移动,这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却充满了生命力,远比所属者那张俊秀的脸要富有吸引力.

　　楚悦轩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意识到,楚昱希是可以这样沉静恬淡.都说楚昱杰遗传了母亲的神韵,而楚昱希却更似父亲.但是楚光廷年少时却热衷油画,而早逝的妻子张善仪却在钢琴方面颇有造诣,这样看来,两兄弟的爱好又和他们的脸是相反的.
　　但是,此刻弹着钢琴的楚昱希,却和他的兄长楚昱杰出奇的相似——或者说,和他的母亲,出奇的相似.
　　黑色的是钢琴,白衣的是少年.
　　最后一个琴音,他露出了舒心的笑容.眉目舒展开来,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光线划过他的鼻梁,跌跌撞撞地闯进了楚悦轩的视线.
　　这是她从来都没见过的楚昱希.

　　“你怎么会在这里？”忽而沉下来的声音,抑制着蓄势待发的怒意.楚悦轩回过神来,面前的楚昱希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从她到楚家的第一天,他就是这副神情.
　　楚昱希非常讨厌楚悦轩,从头到尾.

　　她的五官她的气韵,竟然都和楚家人无疑,不知情的外人看不出端倪.然而她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孤儿,是楚家一直遗弃在英国的养女.假如她不曾回来,他也许可以当做根本没有这个人.然而现在,楚悦轩登堂入室,冠着与楚昱杰楚昱希相同的姓氏,合理地占据着楚家的一寸土地,甚至合法拥有楚石集团的股份……最重要的是,那与血源相连的爱意,来自自己至亲的爱,平白无故地就分割了一半,给了她.
　　这个来历不明的、卑贱的——
　　“野种!”
　　六岁,他们第一次相见,他便是这样怒喝她,指着房门朝她嚷嚷: “滚出去!”
　　所以,楚悦轩,见怪不怪.

　　她只是有些慌神,不能把眼前这个怒气冲冲的小少年,与刚才那个纯净的钢琴男孩联系在一起.
　　“你听不懂我的话？”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有着可怖的回音.
　　“你刚才弹的,是不是<绿袖子>？”
　　楚悦轩犹犹豫豫地问出了口.
　　楚昱希一愣,随即又抬了抬眉毛不屑道: “哪又怎样？说来也不怕你笑话，在你一个人躲在英国哭着喊爸妈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日没夜地开始练习了.所以你这样的人,到底有什么资格……呀——”
　　无声无息的,是风.悄然卷入,顺手拉上了钢琴上做满标记的琴谱,绕开了男孩修长的手指.
　　然后,轻轻放在女孩的脚尖前.

　　楚悦轩弯下腰,捡起了琴谱.
　　“楚昱希,我不是野种.” 她开了口,声音微微颤抖,却有种神奇的力量,牵制着他,说不出一句狠话.
　　楚悦轩直起了身子,手上拿着琴谱,有些恐惧地向前走去.她的眼睛却看着被笼罩在灯光下的楚昱希.其实,他安静的样子真好看啊,嗯,比昱杰还要好看.
　　楚昱希难得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盯着她.
　　想了想,楚悦轩又鼓起勇气说了下去:
　　“我只是……不知道我真正的爸爸妈妈现在在哪里.但是我想,他们应该也在哪个地方吧.”
　　“有时候真的很想他们啊,可是想了一下下,又没有什么感觉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我对他们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把琴谱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又忍不住,食指碰了一下白色的琴键,发出了沉闷的音节.
　　然后,竟然情不自禁地将双手放在琴键上,磕磕绊绊地弹奏起了,那首<绿袖子>.
　　伴随着清丽的琴音,楚悦轩继续自言自语——在英国的时候,陪伴她的老女仆,就常常这样,弹奏着同样古老的钢琴,对她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她不自觉地模仿着,忽然,很想念那位很老很老的奶奶.

　　“你就不一样了.你妈妈,虽然离开了,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了.可是你还有你真正的爷爷爸爸哥哥,你还有这么大这么大的家.说起来你还蛮小气的,你家那么大,我住一下又怎么样呢？你不知道,我住在英国的时候,其实家也很大,但是很……总之就是人很少,只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奶奶,她不怎么笑的,经常哭,然后我就看着她哭,看着看着我自己也哭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我知道,你讨厌我,还有,你还看不起我.比你大几个月又不是我愿意的,你不愿意叫我姐姐也没关系,不愿意和我玩也没关系,可是,可是……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赶我走呢？很老很老的奶奶去世了,英国那里没有人像绘君一样陪我玩,那些蓝眼睛黄头发的小朋友不太喜欢我,黑眼睛黑头发的小朋友和你有点像,不过他们好像更喜欢打我.啊,其实我打架也很厉害的,只是很老很老的奶奶说,要懂礼貌,不能欺负比我小的小朋友,所以我才没有……呃,我没有想要和你打架的意思啦……”
　　楚悦轩不着边际地说了很多.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和楚昱希说那么多话,但是,她回到这片土地后,第一次,对别人倾诉了那么多.
　　她在英国的生活.
　　她对亲生父母的感受.
　　她对整个楚家的感受.
　　还有她内心的,不知名的恐惧、落寞、焦虑……
　　一旦开了口,就很难停下来.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别别扭扭地挤了出来,楚悦轩才像回魂似的,惊恐地望向左边的楚昱希.
　　突如其来的难为情,以及那些被他怒骂嘲讽的记忆片段霎时涌上!

　　楚昱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下了,他一声不吭又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楚悦轩.
　　她弹琴的样子很滑稽,瞪着眼睛看几眼琴谱,然后又傻愣愣地看着琴键.但是竟然还能说个不停.
　　一首悠长婉转的曲子被她弹得七零八落毫无美感.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打断她.看着她难得披下来的微卷长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小嘴巴,看着她慌乱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移动.
　　就是,不太想打断.

　　而楚悦轩却因为楚昱希的注视,羞红了脸.她咬着嘴唇,想了想,还是用力地低下头——
　　“对不起!”
　　响亮而清脆的道歉.

　　楚昱希迷惘地眨了眨眼,但是又觉得此情此景可笑至极,便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是该道歉.会打架有什么用？琴弹得好烂.”他伸手把琴谱拉到自己和楚悦轩的中间,又有些故意地弹了楚悦轩的脑门,看着女孩瞪大双眼的无辜表情,心底里忽然漾起一种莫名的情愫.
　　“仔细看,认真看,看我怎么弹.”

　　她其实和自己一样,没有母亲的怀抱,真正感觉到孤独的时候,只能一个人直愣愣的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一个人孤独着.
　　有时候会很想念,但是想了想,却想不下去了.因为从来都没有印象.这种感觉,比带着记忆去悲伤,还要更悲伤.
　　所以也曾经因为被嘲笑[没有妈妈],和别人打架,去宣泄内心满载的悲伤.
　　而忙于事业的爷爷和父亲、仅比自己年长些许的兄长,能给的温暖,为数不多,久而久之,就觉得他们缺乏实质.所以,不能忍受,有另外一个人闯进来,去和他争夺这些许的温暖.
　　但是认真看了看,仔细想了想,其实这个女孩,并不是只是像[楚家人],反倒是,更像[楚昱希].
　　你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另外一个我.
　　躲在傲慢、跋扈的影子里,懦弱的、落寞的我.

　　重复的曲目,又被流畅地演绎了一边.
　　楚昱希偏了偏头,暗黄的灯光下,楚悦轩已经打起了瞌睡.
　　嗯,今天因为被楚昱希弄坏了布娃娃,午觉没有好好地睡.掌握好生物钟的楚悦轩早已微微有了困意,再加上之前又跟着陆绘君肆无忌惮地狂奔,现在自然是不可抑制地犯困了.

　　“喂,楚悦轩!”
　　“嗯……嗯弹完了吗……哈啊……弹得,弹得好棒,啪啪啪,鼓掌鼓掌……”尽管尽力睁开双眼,也还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呆呆傻傻的样子,让人生不起气来.
　　楚昱希顿了顿,怒气散了一半,转了话锋.
　　“之前,是谁教你弹<绿袖子>的” 忽然想起来的关键问题.
　　“嗯……是,很老……很老的奶奶……她和我说,别的,都可以不学……这首,一定,要弹……”
　　“为什么”
　　“因……为……”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楚悦轩还是,抵挡不住睡眠的诱惑,趴在钢琴上睡着了.
　　黑色的琴身倒映着她紧闭的双目,安详而美好.
　　“什么嘛……”楚昱希不满地瞪着睡过去的女孩,却不太忍心叫醒她.偏了偏视线,他看到了一轮明晃晃的圆月,正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月光轻轻地拥抱了这两个落寞的小身影,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
　　此时,是1993年1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