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袖子》戈欠

2、Part 1

　　Part 1

　　二十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五,是距离现在很久远的时光.
　　那个时候的宁城,已经稍稍抹上华丽的色彩.作为标志性建筑的大钟楼刚刚耸立在这座城市上,带着新鲜的生命力,宣告着这座城市的崛起.
　　楚家的掌管者楚原,同样是这座钟楼的出资者,在夜幕垂下时剪断了钟楼前的红绸缎,微笑着聆听身后雄壮有力的钟声.而他的眼神,正凝视着远方,那一片灯光连绵着璀璨的地方,是今夜要召开晚宴的楚氏庄园所在地.

　　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对于西方人来说是意义深重的圣诞节.但对于九十年代的宁城人来说,这是楚家所属的楚石集团正式成立的日子,这个意义要来得更为深远.
　　几十年前,叱咤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楚氏家族重返故土,以其曾经扬名在外的先祖之名创办企业,试图在这个曾经贫穷的小渔村谱写着楚家的新奇迹.时势造英雄,又或者是英雄造时势.楚氏一系列的扩张与开拓顺势带动了周围地区的发展,几个城镇不断合并,名为[宁]的新城市出现,经济发展速度之快迫使工业之都柳城将首府之位拱手相让,宁城名正言顺地壮大,楚石集团成为一个震撼的传奇.
　　坐落在桂江另一侧的楚氏庄园成为了宁城人最为敬仰的地方,他们以近乎膜拜的姿态仰视着那一片璀璨的灯火.

　　而对于身处奢华光芒之中的楚氏来说,他们并没有悠然自得的享受这一片财富与声望的时间.此时此刻,不断有豪华的车辆气宇轩昂地从宴会厅所在的三号门驶入,身着整齐制服的楚家侍从娴熟而从容地拉开车门,接过请柬核对,然后才向车中一个个平日里只能在电视或报刊上见到的名人进行礼节性地问候.
　　相较于宴会厅的热闹,楚家人所居住的别墅楼却稍显清幽.楼内的仆人穿梭在各个楼层.尽管手上捧着的几乎都是小巧的礼服,但是他们一点也不敢怠慢.要知道,从七年前开始,每年的十二月二十五日,既是楚石集团成立的纪念日,又是当下楚家小少爷楚昱希的生日.
　　虽然上有兄长楚昱杰,但从小缺少母爱呵护的楚昱希受到的宠爱却更胜于前者.只是这也让他娇惯成性,家中上上下下为了这个小宝贝都头疼不已.而他的父亲楚光廷,此时便正陷于极度焦躁之中.

　　“先生,您要做好准备了.”身着正装的张管家低声说道, “还有一个小时晚宴就要开始了.”
　　楚光廷却只是双手交叉撑着下巴,对着桌上一只破烂的布娃娃皱眉,缄默不语.这让张管家也有些无奈.
　　但好在,轻微地推门声打破了僵局,走进屋内的正是刚刚出席完钟楼落成礼的楚原,他目光淡然地扫视着屋内的主仆二人,只是当他瞄到桌上的破布娃娃时,也愣了一愣.
　　“爸,你回来了.”楚光廷抬眼看到父亲,无力地问候着.
　　而楚原却紧盯着布娃娃出了声:”又是昱希做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楚光廷的声音分明是恼怒的, “如果今天不是他生日,不是这么重要的日子,我真想……往死里揍!”
　　“呵,你舍得”楚原漫不经心地回答.他慢慢踱步到桌前坐下,轻抚了一下娃娃的眼睛,目光忽然变得很柔软,像是在抚摸着自己最珍重的宝物.
　　“舍不得.”楚光廷泄气地说道. “老实对你说吧老爷子.我心疼昱希,但我更心疼悦轩.”
　　“但是毕竟是你亲儿子.”
　　“可是对于我来说,悦轩也是我的亲女儿!”楚光廷加重了语气, “老爷子难道你不这样认为悦轩她……其实更像我们楚家的人对不对”
　　“对,”楚原认真地看着楚光廷,一字一句道:”对于我来说,楚悦轩也是我的亲孙女.她和昱杰、昱希,没有任何区别.可是,儿子,有些人,是我们注定要亏欠的.这是与血液相通的命运.”
　　话罢,楚原递上三张机票,摆在楚光廷和张管家面前.
　　“我也想保护我的孙女,想让她快乐无忧,想让她不必像她从前的家人那样四处奔波孤苦无依.但是有些事情不能两全其美.我不能保证悦轩所有的幸福,但我能够先保证她的安定.”
　　顾不上儿子复杂的目光,楚原望向张管家,用少有的恳切语气请求道: “张敬,我的孙女楚悦轩,就暂时拜托你了.”

　　在被楚原父子俩频繁议论的楚悦轩正抱着双膝坐在床上,空洞的眼神与她实际的年龄不相符.但华美的白纱裙与头上惹眼的配饰分明宣告着楚家对她的重视.
　　站在一旁的女仆小莲有些束手无措.整理好仪态后的楚悦轩一直处于这个状态.年仅七岁的楚悦轩,双目如暗夜繁星,肌肤白皙胜雪,一头墨色的微卷长发柔软地垂在肩上,此时一动不动,如同没有生命的漂亮人偶.
　　从外形来看,她的确极似楚家人.小莲暗暗思忖着,这或许也就是让楚昱希最不高兴的地方.所以他处处针对,百般折磨这个年长几个月的、名义上的[二姐].如他所愿,楚悦轩一直陷入低迷之中.
　　这让小莲头疼不已,眼看晚宴就要开始了,虽然不受楚家两位小少爷的待见,但是他们平日里也得唤楚悦轩一声[二小姐],再加上她身世凄惨而性格温婉,她不能就这样丢下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不管.
　　正当小莲一筹莫展时,楼下隐约传来引擎声.这个点,楚家人都已经回到庄园,而宾客只能从三号门驶入,那么,唯一有可能从正门进入的只有……
　　小莲如释重负的露出微笑, “二小姐,你看看窗外,是谁来了”

　　看到黑色轿车的牌号,守门的保全毫不怠慢地鞠躬问候,侍从毕恭毕敬地候在车旁.而车门拉开,一个身着粉色蓬蓬裙的卷发女孩欢快地跑了下来,全然不顾身后母亲的叫唤.
　　陆绘君,陆家独生女.陆家与楚家往来密切,陆家的地位与楚家相比毫不逊色,只是从不涉足宁城的产业,但却是楚家在海外最亲密的合作伙伴.
　　但这些利益上的情谊,不能与幼童的友谊相提并论.

　　眼下,陆绘君兴奋地朝一间玻璃花房跑去,她琥珀色的双眸澄澈纯粹,倒映着另一个少年的身影.
　　“昱杰——”
　　楚昱杰收拾着颜料的手顿了顿,扬起的脸上带着温柔和煦的笑容,双眸染上夕照,一张风轻云淡的脸瞬间张扬着无限风情.
　　他长得极像母亲,温文尔雅,淡然自若,是水墨画中浸润出的翩翩美少年.
　　只是平日寡言,沉静起来,让人觉得冷漠疏离.

　　而此刻,纵然颜料不甚沾染上白衣,他仍抿嘴一笑,答应一声 “绘君”,足以让人遗忘他身上的缺憾,痴痴迷迷不念春光.
　　但对于陆绘君来说,这是没用的.

　　小姑娘在十步之遥停了下来,一副万分嫌弃的样子捏了捏鼻子: “脏死了楚昱杰.你快点收拾收拾自己呀,你这样怎么去吃饭啊!”
　　“你捏鼻子干嘛我只是被颜料污了,又不是掉进……什么肮脏的地方.”楚昱杰有些窘迫地加快了整理的速度,忽地又想起了什么,看着陆绘君莫测地笑了:
　　“你先上二楼等我吧.一会我上去找你们.”

　　陆绘君不知道楚昱杰干嘛非得要她跑上二楼等他,他的房间明明是在一楼.但是转念一想楚悦轩现在应该在她的二楼房间里,也好,上去和悦轩一起玩前天送她的娃娃.
　　她一路嚷着 “悦轩悦轩” 推开了湖蓝色的房门,看见小莲又摆正身姿软软地叫了声 “小莲姐姐”,这才扑到楚悦轩身上.
　　“悦轩!现在还没到时间,我们先一边玩娃娃一边等昱杰怎么样!”
　　“呃,娃娃……”说到[娃娃],看见唯一亲密伙伴的喜悦瞬间被一股寒意冲刷,楚悦轩的眼眶忽地又红了.
　　“娃娃,怎么了”陆绘君看见楚悦轩的样子也愣了,又扭头看了看一旁神色不自然的小莲,想了想,瞪大了一双漂亮的杏眼嚷道: “小莲姐姐,你把我送的娃娃丢了么!”
　　“我哪敢啊绘君小姐——”
　　“不是的绘君——”

　　小莲和楚悦轩的神情越发不自然了.陆绘君皱着眉,吞吞吐吐地问: “是楚昱希”
　　无人应答.
　　陆绘君顿时火了,转身就要往外跑, “楚昱希你别以为你今天生日我就让你几分居然敢动我的东西来呀来呀我们来决斗——”
　　楚悦轩紧紧抓着陆绘君,陆绘君一副鱼死网破的样子让她觉得可怖得很,而一向熟知几个小姐少爷脾气的小莲倒是傻站在一旁乐呵乐呵的样子,完全没注意自家小姐已经快要被吓哭了.
　　这凌乱的局面在楚昱杰出现后就瞬间终止了.
　　楚昱杰轻轻推开了房门,黑色外套与白色衬衫的经典搭配,尽管年仅八岁,被正装包裹的少年已经优雅得无懈可击.
　　连从小就黏在一起的陆绘君都停了动作,暗忖着昱杰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和刚才那个油漆工一样的小乞丐完全就不是一个人啊.
　　楚悦轩倒满是惊讶.楚昱杰楚昱希俩兄弟向来没对她有过好脸色,楚昱杰虽没有楚昱希那样狂暴,但一张雅致的脸敛起来如若冰霜,对于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视若无物,楚氏庄园那么大,尽管同住一屋,两人见面的机会也很少.就是迎面相见,楚昱杰的冷漠与不屑也让她不敢直视.
　　然而楚悦轩也尚且年幼,她完全没意识到,楚昱杰虽然是年长两岁的兄长,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孩童,面无表情的脸上还带着满满稚气,以及尴尬.

　　当然,楚昱杰浑然不知面前两个小妹妹的想法,淡淡地扫了一眼,说道: “去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