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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春花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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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那把剑晃在眼前银花花的,幼小的他一下就吓得扯出了母后给的锦囊,哗啦啦地扔向凌青远。
那是出宫前母后给他佩戴的,说是没有她的允许,不可以拿下来,拆开来玩,摸一下也不可以。但在那个时候,他以为危险万分,他不知道父皇为什么不理自己的安危,要强行从银剑下把他拉走,他害怕!
凌青远并没有伤害他,他和父皇平安地走出了敌营,平安地回到燕军的阵地。然后,他又看见了母后,一家团聚。
直至铁掌离以后每年上门寻仇,某次冲着他和母后喊“你这个毒妇,居然让孩子把酥骨散戴在身上”,他才知道凌青远因为误中了母后给自己防身的酥骨散,无力战斗,惨死沙场!
往事如烟。曾经,他以为自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自此之后,得到了父皇母后的加倍宠爱。然而好景不长,转眼间,父皇母后相继撒手人寰,和他最要好的二哥又被铁掌离打伤,残痛而终。现在,连皇兄都离他而去!
此后,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慕容江山,东往蓬莱,西至合陂,而他却是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慕容箫站在陵墓前,悲郁的心情难以纾解。
皇兄也像父皇一样,遗诏里写明了要把自己葬在长春花盛放的地方。他们都爱着南方的景色,都是性情中人。然而为了慕容氏的燕国江河,他们抛开了自己的喜恶,危坐龙城治国。
嫪仲之说得对,他们一直就为了使他将来顺利继位,延平疆土,铺路除碍。而他除了在战场上受人庇护,沽名钓誉之外,下了战场就只顾着风花雪月,懒问世事,他何时体谅过父皇和皇兄?
唉。
这一口气,叹得很长很长。等在他身后的嫪御医不免也叹了口气。
“嫪大人,皇兄还有什么吩咐。”
嫪御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陈皇交付老臣的遗诏仅此一句,多谢陛下信任。”
燕王驾崩,膝下无承,慕容箫继位,启年号昭。按道理,燕王什么人都不予交代,就只把遗诏放在这么个御医手上,而且还只是一句“愿眠长春花开处”,昭王对之可信,可不信。
昭王选择相信,并且隆重其事,对嫪月仙来说是种荣耀,至少在他人眼中是这么认为。
然而世人又怎会晓得,昔日威风凛凛的燕王在服药自尽前,是何等的悲凄失落,愁肠百结。
那句话,燕王其实并未写全。
他的心声,该是愿眠长春花开处,但求孽子入宗书。
嫪月仙知道,他其实想昭王同样做到自己努力做过的事:先治国,封萌削相,平复边疆,然后扶立新君。但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去要求,甚至乎,他是毫无颜面把真相说给昭王。
没有人想象得出,当他感觉生命到了最后一刻,急召昭王时候的心情。
嫪月仙不知他兄弟二人最终是如何相说,但最无辜的生命现在已得到归宿,也就不再有他嫪月仙的事了。但愿,先皇欠下凌青远的,就在燕王身上了结。
“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昭王垂下乌亮的睫毛,缓缓指令。他才二十岁不到,就要担起燕国的生死存亡,一时之间,心底下千愁万绪。
“陛下已是身系燕国万事之人,请容许守陵的宫人随行。”
“朕只是在附近散散步。朕一个人之时,只是‘水上飞燕’。”
“水上飞燕”是陈皇御赐的名号,嫪月仙自是明白这位新任国君的意思,唯有识趣地告退。
昭王于是就在附近的丛林悠悠踱转,观赏山花。
这正是长春花开之地。长春花,又名日日春,常年花开花落,四季飘红。山下的林道一直过去,就是中山的峡谷口,当年他险些丧命在马蹄下的地方。
山花是如此美丽,也难怪父皇与皇兄都想来到这些地方安生。这里是无国界的土地,无争无斗,无烟无火。有的,只是那欣欣向荣的日日春。
昭王心想,他朝自己晚辞,当也选址如是。
思绪在无意识中随性游走,直至听到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徒儿没事。师父不生气了?”
是他?
臆想中,那日的铁面黑衣已经浮现眼前,酒意复上唇沿。
“不生气了。凌儿,这里也是一个练功的好地方。来,师父给你喂练几招!”
是铁掌离的声音没错!
他常年上门寻仇,昭王对之印象深刻。他叫凌儿?这个名字好熟悉。
铁掌离话音刚落,前面数处树叶飒飒风起,声源移跃,昭王听出他们是在套练拳脚。但过不多时,昭王又听到了咚,咚,咚,是镖落树身的声响。
忽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哇”了一声,前面似有重物坠落。
他被铁镖打中了?
昭王心一急,忘了使用轻功就大步向前,吱的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前面立刻就传来铁掌离的呼喝:“谁!”
唰唰!
两枚碎镖接连划过耳外两边,仅差分毫。好险!
昭王骤然清醒:前面就是手刃自己为快的敌人,怎会那样大意!刚才碎镖袭来,他连反应都来不及,要不是碎镖偏了向,他的头颅立刻就被打出两个窟窿!
“凌儿,你怎么了?”
幸好,铁掌离刚才只是试探,看见碎镖飞出后毫无动静,就没多理会,一心关注起自己的徒弟来。
昭王不敢再动,只听到凌儿好一会才回答铁掌离:“胸口有点闷。唔……”
“凌儿,除了到龙城找过慕容箫,你是不是还有事情瞒着师父?”
“没有。唔……”
昭王隐隐听到了呕吐声。他是怎么了?
“我们下山后找个大夫看看。”
“不用,兴许是早上吃了点冷面,不碍事。”
“那我们明日再练。”
师徒俩性情相近,说话做事都是简单直接,脚步声不一会就走出昭王的内功听力范围。
昭王暗自深呼吸了一口气。
刚才究是自己轻率,差点就令自己毁于荒野,弃燕国的重任于身后!以后再不可如此任性。
理智上是这么想,然而感情上人又不安分,那一身的锻打肌节不时地缠绕心头。昭王回到嫪月仙安排的密所后,不停地命人打上热水,泼洗脸面,仍挥之不去。
“陛下是否身有不适?是否需要老臣诊脉?”
“不用,只是有些许水土不服。”
“陛下还是否需要老臣做其他安排?”
昭王想了想,随口一句:“给我找些歌姬来。”
皇上是?
话一出口,昭王立即感到不妥:“不知附近是否有伶人弹唱卖艺?”一国之君,自当谨言慎行。刚才的话,怎么听怎么都像个昏君。
“陛下是否愿意听老臣一言?”
“嫪大人请说。”
“俗话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艰难。现在国家内忧外患,还请陛下保重身体,凡事以大局为重。”
这一席话分明指责他刚才的表现,却又说得委婉万分,可见是位忠心体贴的老臣。昭王点了点头,转而一笑:“朕要在回到晋阳行宫之前,寻访此人。嫪大人比其他人更熟悉这一带的情况,不知能否在三日内完成任务?”
嫪月仙接过纸条一看:南弦柳飞书。
“陛下此行是?”
昭王炯目相投,嫪月仙自不再问。这并不像是为了圆谎才做的。
柳飞书这人,可是南弦会的二当家。闻说他近半年来多次在晋阳与中山等烟花之地和仇家激斗,伤害无辜,已经被地方官府贴示通缉。昭王忽然要秘密寻访此人,刚才还问到了歌姬,朝廷莫不是要降服此人为用?
然而,嫪月仙竟然在风月场所遇见了铁掌离师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