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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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下了雪，江浙一带很少下雪，以至于年成不好。家里本来没一亩三分地，日子就更难过些。
初春的一场雨后，苗欣儿小心地踩着湿滑的石阶上山。
开春以后她就时常上这座山来采些山肴野蔌，如山菇笋尖之类。
今日她一如既往抢先上山，雨下了两天还淅淅沥沥，她知道要是等雨停了后就没她的份儿了。所以尽管腿脚不伶俐，还是找了根木棍撑着一瘸一拐往上爬。
这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小丘陵。这会儿这里还荒芜着，没什么人想着开发，也就是大家伙的财产，先到先得。
苗欣儿边想着事情，手上熟练地将树上的菌菇捡下来。
她思忖再深一点是片竹林，不过就没了正经的路走，平常去不打紧，这几日因为不方便，就去得少了。
踟蹰一会儿，终是禁不住嫩笋的诱惑，一咬牙还是一只脚用力跳了过去。
“哎呀——”没料到雨后的泥土愈发松软，拐杖没撑好，苗欣儿哀叫一声，好歹是用手巴拉住一桩树干才没连人带物一并顺势滚下去。
饶是如此也是惊险万分，她那旧伤未愈的腿疼起来，应该是刚才磕到了。苗欣儿痛苦地看着她弄了半天的成果随着篮子翻了个儿，四散滚下去。
这么些蘑菇，晒干了以后拿出去卖，换得到的在她看来不算小数目。
苗欣儿心疼得不得了，她用擦汗的布巾在受伤的脚上一扎，疼痛地几乎麻木了，然后抹了把脸上的泥泞，忍住眼泪开始收拾一地的残局。
“诶…”
苗欣儿惊觉抬头，在她十步远处的一个小孩蓬头垢面，正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山菇。
“你住手！”
那小孩似乎被她吓到了，讷讷地住了手。
苗欣儿一点不感到意外，这小尾巴跟了她有几天，无论哪儿总是跟在屁股后面，甩也甩不掉。
她恨得牙痒痒，更埋怨自己瞎好心。明明生活足够拮据，看到这不知道哪儿来的流浪儿，怎么就犯贱地扔给他自己的一半早饭了？
怎么知道这小兔崽子忘恩负义，还抢起她的东西来了？
苗欣儿试图站起来显得更有威信，她尝试了几次，可奈何脚踝那儿使不上力，这疼跟刀割似的。她几乎怀疑刘婶是有意的——
那个吞了她娘嫁妆还把她和她娘赶出来的恶女人，把她那死人兄长刘拐子的造的孽全部怨在自己娘亲身上，也不看看那赌鬼是怎么醉死的！
邑人嫌她们晦气，平日里绕着走不算，她们母女恰如雨中浮萍，只剩一间漏风的木屋。
她拿她两个包子钱哪里不应该了？就知道欺负一个孤儿寡女，畜生！她知道他们最想打她个半生不遂，活生生让她娘病死才好！才不！才不让她们如愿！
苗欣儿想，就是要死也要拉她们下水，这条命贱，但不能白活。
苗欣儿摆出脸儿，用最凶巴巴的语气喝道：“丑八怪，过来！”
那孩子犹豫着举步走过来，他长得真是丑，丑得苗欣儿都忍不住皱眉，绿豆眼、低鼻梁、歪嘴、配上一张宽脸，怪不得讨饭也讨不到什么，模样太不讨喜。
苗欣儿是想让他过来先稳住他，她此时就像护食的小老虎，恨对方脏兮兮的手指头抓着她的‘钱串儿’，自己又无能为力。
苗欣儿靠着树干呼呼地喘气，那孩子已经木木地走了过来，瘦得跟猴似的，伸出两只土黄色的手。
“哪…这…给你。”
苗欣儿听不太懂他乱七八糟的方言，只是看着他手中的菌菇愣了。又仔细打量他——还是那缩在一起的五官，得，再怎么样也变不出个仙女来。
那小孩见她不收，有些着急地咿咿呀呀，却是听不懂。苗欣儿掩饰性地咳了咳：“没见识！你还当宝贝啊？快帮我捡起来你个丑八怪！”
丑小孩把脸皱成一团笑了，弯下腰殷勤地跑东跑西帮他把东西收在小布篮子里。
苗欣儿看那兴奋劲儿不过眼，撇撇嘴：“丑死了。”
丑小孩引以为鼓励，献宝似的把篮子放到苗欣儿面前，苗欣儿想了想，于情于理还是轻轻说了声：“谢谢。”
丑小孩很高兴，苗欣儿依旧没听明白他说什么，眉毛不是眉毛地乱飞，最后他乐完了，又换上一脸死了娘的忧色，指指苗欣儿的腿。
“没事儿，男子汉大丈夫的，我都没喊疼你做什么涎眉邓眼的。诶，扶我起来。”
她支着丑小孩的臂膀站起来，稍稍用力就痛于形色，这才也皱了眉。
苗欣儿一时没了主意，想到如果自己不成了她那个病弱的娘要怎么办，不由神慌，那女人，真是用心险恶！心中骂骂咧咧口中没忍住向唯一的对象哀怨道：“你说我该不是残了吧？”
苗欣儿当然没希望丑小孩回答，然后那家伙倒出乎意料地撩开她的裤管看伤口，肿得跟个鸡蛋似的，摇摇头：“是伤筋了…我背你，好不好？”
“你背我？你逗我玩儿？”苗欣儿勉强辨认出他的话，随后不信任地盯着他看，“你其实是想把我摔死？我身上没什么你可以图的吧？”
“没有没有！”小孩赶快摇头，拍拍胸脯认真地保证，“我真的可以！”
苗欣儿连猜带蒙搞懂他的意思，又战战兢兢伏到他背上，骨头磕人的，直到一颗忐忑的小心脏随着那小孩稳稳的步子安定下来，这么瘦，力气却很大，太奇怪了。
但此刻也别无他法。她想着一不做二不休，指挥那小孩跑着跑那挖嫩笋，满满一箩筐，到大中午才罢休。
阳光从密密的竹叶中泄露下来，影影绰绰地圈点了一身。
两人有些累了，苗欣儿叫他放自己下来，翘着腿地跳着走。
台阶走了一半，苗欣儿气喘吁吁，恰逢冤家路窄——是她家隔壁的二虎，虎头虎脑，曾经夸下海口说要娶她当媳妇，被她打了一顿，然后就结亲不成反结仇，见到了，这是必须要挤兑一顿，更何况是小姑娘难得这么狼狈的模样。
苗欣儿平素整整齐齐的两个小髻散的乱七八糟，碎花裙子上沾了淤泥，小巧的布鞋也破了底儿，翘着裤管露出可怜兮兮的伤口，白净的小脸黑黑灰灰左一块右一块，圆眼睛又水灵灵的，让人更想欺负。
“哎哟苗欣儿！你又一个人跑上来偷东西！还怎么和这丑八怪勾搭在一块儿了！”二虎长得虎头虎脑，背后跟着两三个小跟班，气势汹汹的，“你这草鸡想变凤凰也不必急着插牛粪吧！”说着带头哄笑起来，显然很为自己贴切的比喻而自豪。
“怎么叫偷？这你家后山啊？王二虎你个十三点你闭嘴。”苗欣儿没空理会他，随口应付道，“李妈昨天说少了鸡蛋，要不要我告诉她是你偷拿的？”
“你个死逼娘们儿！”二虎一噎，随即说了老爹喝醉酒常骂老娘的话，想了想不能失面子，挺起胸膛道，“我是为你好！你就跟着这个垃圾人混吧别怪我不罩着你！”
“我交朋友是好是坏，不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多远滚多远去。”苗欣儿其实很嫌弃丑小孩身上那馊味，但此时还是面子重要，因此将更多的重量靠在他身上，凑得近一点以示亲近。
二虎气地哼哼，登时跺脚立下毒誓：“我爹说等我满十岁就送我进宫做大贵人，到时候看我打得你满地找牙！哼，你等着！”
说完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
苗欣儿扯了把还在愣着的丑小孩，“走了啦。”
“哦，”丑小孩点点头，他知道自己丑，所以并不生气，他尽量表现得乖巧来讨人欢喜。只是刚才那些人说的话实在听不太懂，不免多想了。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苗欣儿比他会察言观色多了，很快察觉他的出神。
“唔…就是……那个大贵人？”
“他傻乐呢，又不是什么好事。”苗欣儿想了想，恨恨补道，“就他那鸟样，能做贵人？断了孽根，无后才是真！”
“哦，”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决定放过这个问题进入下一个，“那……鸡蛋儿？”那小子拿了一个，我看见你可是拿了一篮。
“闭嘴敢告诉娘你就死定了！”
被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丑小孩很快识相地闭了嘴。
“你叫啥名字？”
“冬…冬子。”
“你咋结巴哩？我告诉你我最讨厌两件事，一件是值钱玩意儿撒了，恨不得全部给塞回去——就像刚才那样；还有一件是讲话不利索，恨不得把舌头撸直了——就跟你一样。”
“……哦。”
“靠，哦你个棒槌啊？”
“……哦。”我又听不懂。
那满布青苔的石阶湿滑不平，苗星仁握住的小手比稻草干瘦，却稳稳地，心甘情愿地让他捉住。
时年宦官当道，风气正盛，凡清贫多子之家，去势入宫者十之五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