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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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衣服泡好澡，龚磬冬洗去一身雨水满心舒爽。到了用饭的点儿，他在客栈边转了一圈，颇有兴致地看自己从前的悬赏令还挂在墙头。
将至月上中天，才随便买了点吃食，弄了一壶酒，一步三摇地往客栈走。
他没有改名换姓，这会儿也一点不担心。自负还是自信，这要看个人的能力而论。
“花间一壶酒呀，那个独酌无相亲……”
口中哼哼，龚磬冬走回客栈，敲了敲隔间的门，“小弟龚磬冬，特来谢今日同游之恩，请苗兄喝酒。”
没得回应，龚磬冬眨眨眼没犹豫便推开门。
果然不在啊，不过屋内还有洗浴用的皂荚的清爽味道，龚磬冬用力嗅嗅，心猿意马了一会儿。走了两步，看到几上放有一张薄纸，真是他的通缉令。
这画像真丑，也真写实。
龚磬冬咧开嘴，心想，早知道就不纠正他叫孔庆东了。该不是报官了？不是这么没趣吧，那他现在该快点跑路吗？
这样想着他退了出去，忽闻楼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旋律，龚磬冬一怔，一下也忘了别的。
并非寻常缠绵宫商调的柔柔丝竹音，一如平沃的南方勾勒不出华北辽朔的风光。
“人那个都说，沂蒙山好，沂蒙那个山上，好风光……”
他无知无觉地轻声和了起来，脚步也不受控制地随着乐声一扬一抑的牵引。
想到的是家乡，或是那谁，反正都是可望不可即的东西。
嘿，他自嘲地一笑，龚磬冬你就省省吧，那寡妇一家早就搬去了北方杳无音信，你到哪儿去寻那个人呀。
况且，就算得遇，也要“纵使相识应不识”了吧。
他的脚步停驻在一袭白衣十步以外，然不敢近跬步，亦没有出声，触目恍然，龚磬冬很少陶醉在除自己美貌以外的东西里。
但显然不是他定力的问题了，只见此间的月华如水，皎皎白练铺在那人袖口眉间，乌发青鬓在脑后随意地挽起一半，披散着的流泻入羊脂玉似的颈间，发梢滴落晶莹水珠，拨开沉昏的光晕。
黑白分明地像一幅泼墨画，偏又有生动的点缀——妃色双唇中含一片鲜时，无暇的修长十指与青色的叶相映，清脆的声音一缕缕，直到夏风捎来清甜的味道，龚磬冬才发现自己竟将心中疑问说了出来——
“阁下是月下的青狐，还是被贬的谪仙哪？”
问题不知多愚蠢，叶笛停了下来，苗星仁看着他，却没有笑。
龚磬冬自知失态，笑呵呵地自己打圆场：“方才见兄台吹奏叶笛天人之姿，一时想起了故人。失态失态，绝无轻薄之意。”
“嗯，知道了。”苗星仁点点头，眼里略略笑开，像是白日里的猜忌逢迎都不曾有过一般。
龚磬冬想这家伙着实惑人得紧，平日还罢，这会儿故作矫情姿态当真抵御不了。他不去看苗星仁发光的眸子，佯作亲近地坐到苗星仁左边。
这客栈的后院整得十分雅致，兰木幽草，廊亭外就是大大圆圆的月亮。
——活像个烧饼。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龚磬冬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来，我请星仁你喝酒。”
“……你真不适合文绉绉。”
苗星仁试探地打量他递来的酒杯，龚磬冬笑：“你是怕我下毒啊？我还没这么无聊，我告诉你哦，这壶酒，大拇指按下去倒，是有毒；不按下去呢，就是没毒。”他像模像样地倒了两杯，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要有毒还是没毒的？”
苗星仁挥挥手：“你先请。”
龚磬冬一手一杯很痛快，喝完张大眼睛，一脸悲恸，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欲呕不呕：“啊，人之将死，麻烦在我咽气后把我摆个漂亮点的姿势——呃呃——”
他的表演很灵动，还刘备托阿斗似地握住苗星仁的手，苗星仁一缩，没有挣开。
“记得帮我照顾家乡的旺财呵——”
苗星仁终是笑了，眼睛笑成一弯新月、一池春水，却很是含蓄，龚磬冬觉得他垂着头就像个小姑娘似的温婉不露齿，有几分熟悉。
“诶，”不知不觉他竟是半趴在苗星仁腿上的姿势，拿手指戳了戳苗星仁的胸膛，“兄台我看你真眼熟，俺们上辈子一定见过。”
“这搭讪方式太老土了。”苗星仁推开他，自己倒了一盅酒，抬头饮下，那脖颈扬起的弧线非常好看。
有点遗憾失却手中柔滑的触感，龚磬冬盯着他凹陷锁骨间若隐若现的一颗痣出神，又忍不住拿手去碰一下，不等那人发作就缩了回来，率先弹开启口：
“重新介绍一下吧，我想和苗兄交个朋友，我祖上是鲁人，因此官话说不太好。大名叫龚磬冬，小字……嘿我这等粗人要什么字，青花会的杀手，今日头天杀人手比较生，望多多担待。”
苗星仁干巴巴道：“白天还要和我分道扬镳，现在又要做朋友，不觉得反复无常了么？”
“这不是拿了上好的花雕来赔礼么，”龚磬冬心说不知谁更反复无常，我还不是为了你省调查的力气才说这么多有的没的，“我观苗兄不像是山东人，怎会我们的地方曲子？”
“你说是这个？”苗星仁看他一眼，洁白的手指拾起叶片又呜呜地吹起来，龚磬冬看着他的侧脸，若有所思地柔声唱：
“青山那个绿水，多好看，风吹那个草地，见牛羊……”
他那双桃花眼眼角微小地褶皱，幽然眼波像是无穷的温柔一般随着霁月清风荡开。
他现在有一张十分漂亮的脸，却找不到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人。
手掌抬起，依靠在廊柱上张开五指，挡住头顶的月亮。将表里洗刷得干净，快要不认识自己，唯有手上的老茧，是练武人一生无法遮掩的瑕疵。
究竟是得还是失呀？
他曾经艺成，满心欣喜地去那个地方找那个人。最终只剩人去楼空的满目荒寂以及不知真假的消息。
茫然举目，才想到问三尺神明：这天地那么大，哪里去找一个人啊？
“实不相瞒，在下老家在上海松江，嗯…一个小县城。这曲子，我也是跟人学的。”
“真是呀？什么人？”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我这人啊，不喜欢藏着掖着，就开诚布公吧。我一直想找一个人，那人从前也住你那里，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
“哦？那龚兄弟不妨说来听听。”
“是个小姑娘，嘿…不，现在该是大姑娘啦。我跟你一见如故才告诉你的，她是那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但是她娘嫁的不好，二嫁后村里的刘拐子死了，有了个克夫的名头。后来拖着她做女红谋生。那几年老家闹饥荒，我呀，跟大家伙一起跑，跑到那边不小心落下了，举目无亲就看到她。
她那时候小小的，一个人在雨后的小山拣山菇，满脸泥巴还是挡不住她看我一眼——就跟野花似的，漂亮的紧，那个灵秀劲哟！
没人和她玩，大伙都说她是谎话精。她娘生病以后，她就总说谎，嘴里没几句真话——我亲眼看着她去和刘婶说她们家着火了然后把她包子铺那个小钱袋全部拎走，后来被打了几顿也死不承认，这事就这么结了，哈，那还是她自己小姨子家呢。你说逗不逗？”
“兴许那人有隐情呢。”
“还有还有啊，骗隔壁二虎上山打猎然后二虎被夹在捕兽夹里头，痛得叫了一夜，还差点被狼吃了，我可是看到她亲手把那玩意放在那儿的……就连性子也怪诞得很，出去买个十个鸡蛋回家的路上要数十来次、劈柴一定要一刀工整完成、烧个白米粥也要求口味……”
他说得绘声绘色，苗星仁仅仅笑得不瘟不火：“如此说劣迹斑斑也不为过了，你又找她做什么？”
“我晓得她就是个坏胚子，贼儿坏！可没办法啊，我快饿死的时候这锅都揭不开的小姑娘放了一碗粥在我眼前——我怎么能不找她？”
青年的脸庞烧红，说到兴头，暴露本性也不再矜持，暴殄天物地一口干，如此那口不太利落的官话也磕巴起来：“我呀，受人家寡妇恩惠良多，无以为报，本来说好，要娶那姑娘，不过想想，还是配不上——她咋这么好看呢，是叫嬛嬛、还是梦梦啥的……哦，我记得了，叫欣儿，苗欣儿。”
除了露馅的口音，这张脸半点不显傻，半垂的眼睫很长，又有点落寞。精致的、有些显嫩的脸孔上一双唇却总蕴含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说来，你们还是同姓，也是，我说你长得怎么忒漂亮呢？”
“龚磬冬啊，”苗星仁没点头也没摇头，拨开龚磬冬爬到他脸上蹂躏的不规矩指头，平静地道，“我认识她，她已经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