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歌女（上） ...
-
却说皇帝这厢在翊坤宫表露出为兰馨和晴儿两位格格选婿的意思来，那边儿满蒙亲贵们就行动起来了——宫里有两位适龄出嫁的格格，自己家的爷们快点儿收拾利索了好好表现，争取尚主，这可是增添家族荣光的一条终南捷径！就算是尚主之后无异于在家里供了一尊佛爷，打不得骂不得还得行君臣大礼，可是不还有公主府这东西存在么，关起门来还不是自己赚了！
您说什么？公主格格不是抚蒙古了都，怎么这会子满洲勋贵们蠢蠢欲动，不对，摩拳擦掌、厉兵秣马起来？这您就不知道了吧，宫里这两位格格可都是功臣后裔，肯定是要加恩优待的，再说又是异姓王的遗孤，后人身上的爵位早撸了，但是在女孩子身上加恩却也好看，为了面子皇家也得把这俩格格嫁得风风光光的，十之七八就嫁在京城八旗世家，再不济也得是留京的蒙古亲贵；再者说，兰格格是跑不了的和硕公主，晴格格最起码也是个和硕格格了，说不准还能因为侍奉皇太后有功再上一层台阶儿呢，这两位不仅有宫里主子们的添妆，还有王府陪送的大把金银财物，尚主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一阵子八旗子弟们突然好学上进起来，九城兵马司瞬间压力全无，顺天府尹暗地里琢磨着如何上折子表功，顺便赞美一下皇帝，瞧瞧，这世道，遛鸟儿逗狗玩蛐蛐儿的游手好闲的八旗无事忙们都消失不见了，真是海清何晏，平安无事，都是皇帝陛下管理有方，不愧是千古明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京城龙源楼这一阵子倒是因为八旗子弟们的收敛而人气暴涨——那是毫无疑问的，因为要收敛自己平时那些个不着四六的坏习惯，不能玩物丧志，也不能纵情声色，除了酒楼吃吃喝喝，偶尔逛个戏园子，听个昆曲儿，还能干啥找个乐子？
且说一日，龙源楼门外站着一对父女。老汉衣着打扮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一身破旧的褐色短衣，背着破旧的包袱，一手挟着一把经年的二胡，一手拎着一个破铜锣；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却扮相齐整，妆容干净，一袭素白棉布长裙，梳着油光水滑坠了流苏的公主髻，姿态楚楚可怜，举动扭捏娇羞，一副欲拒还迎的模样。
“这便是京里最有名的酒楼——龙源楼了，看着倒真是气派，”女子侧身对老汉说道，声音听来婉转回折，却抹不去一股子矫揉造作的味儿，“爹，我瞧这里就挺合适的，咱们进去卖唱，收成一定好。”
“吟霜啊，这龙源楼一看就是贵人老爷们的去处，咱们这副打扮，掌柜的能让咱们进去么，更何况卖唱？再者说，老爷们能喜欢听咱们这些俚俗乡野小调儿么……”老汉却呐呐地说道，他实在是有些怀疑女儿的话，毕竟女儿的曲子也是自己教的，实在是难等大雅之堂，本就苍老的面容因着愁容更显得老迈。
可是女子的意志却很坚定，莲步轻移踏入龙源楼，娇弱的身影硬是被增添了几分坚忍不拔：“爹，我们一定可以的，这世界上还是善良的好人多，我相信掌柜的一定会同情我们的遭遇，让我们有一口饭吃的！”
老汉拧不过女子，也只有跟着一道进去了。
这女子名唤白吟霜，老汉名叫白胜龄，父女二人一路卖唱来到四九城，在城门处听人闲聊龙源楼是京师八旗公子哥儿们最爱的去处，白吟霜心里一早儿就打着攀高枝儿的想法，听得如此自然跃跃欲试，便拉了自己的父亲——大号“白胜龄”的江湖艺人白老爹，要去龙源楼献艺。
待着白吟霜正要拉着老爹爹进入龙源楼的时候，却被门口的小二哥拦住：“诶诶，也不自个儿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还不等这小二哥把话说完，白吟霜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拿手拽着小二哥身上蓝色粗布短褂的下摆，一双微微上挑的明眸噙满了点点泪花，娇软婉转一波三折地哀求道：“小二哥，求求你可怜可怜我们父女两个罢，爹爹与我不过是想借宝地讨口饭食吃，并不会影响你们的生意的，求求你放我们进去好么！”
一旁的老汉白胜龄嗫嗫嚅嚅，话都说不利索，却是扯着自己女儿的衣服，示意女儿离开这里。他就知道，这样的地方不该他们这些跑江湖的人来。
可是这白吟霜却不肯，甩开老汉的手，一把攥住小二哥的衣摆，声调又高了几分：“您看，我跟我爹是如此这般得可怜！我们在京城举目无亲，又身无分文，全靠卖艺养活自己。您是这样得仁慈高贵善良，求求您开恩罢，给我们父女两个一口饭吃！”
小二哥双眼一翻，给了个白眼儿，他本就是个市井小民，哪里当得起一句“仁慈高贵善良”？他用手扯着自己的衣摆，想甩开这女子，可是这女子攥得死紧，他却拽不动，心里好生无奈，他又不是掌柜的，求他有什么用处？再说这女子也太过做作，实在令人不喜。正欲开口嘲讽这女子不知羞耻，冷不防听得楼梯处一声高呼：“住手，你这小二，怎得这般欺负一个柔弱姑娘？”
这、这不是青天白日说胡话么，究竟是哪个欺负哪个来着？真真是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小二顿时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定睛一瞧，这人一身宝蓝色锦衣，鞭子系着同色系的丝带络子，眉目倒还算是俊朗，可是面上的不可一世、自命不凡的骄矜神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居然是硕亲王府的大阿哥富察皓祯，斗升小民见了这群八旗贵胄子弟哪个不害怕，心下立马生了几分惧怕的意思，说话也结巴起来：“大、大阿哥，小的真、真的没欺负这女子，是、是她非要进来卖、卖唱的……”
白吟霜听得有人为她打抱不平，抬眸循声瞧过去，正与那硕亲王府大阿哥的眸子相接，四目相对，竟是如触电一般，有滚滚暖流遍及身体，仿若千百人中终究寻到了自己的那一个，正是应了秦观一阕《鹊桥仙》所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那皓祯亦是心生柔波荡漾，只觉那柔弱女子一袭白衣胜雪，如姣花照月，似春柳拂波，似是前世便曾见到过，而今生又要注定执手，忙上前几步，将白吟霜扶起来，柔声道：“姑娘可好？”
“奴家多谢公子垂怜。”白吟霜柔柔弱弱地倚在皓祯的臂弯里，心底生出钓到金龟婿了的想法。
而皓祯却觉得自己拥着怀里弱不胜衣的娇柔女子，似是拥有了生命全部的光明和色彩，因笑道：“在下硕亲王府大阿哥富察皓祯，敢问姑娘芳名？”
捏着嗓子一般，白吟霜娇娇怯怯地道：“奴家姓白，贱名吟霜。”硕亲王？大阿哥？眼前莫不是皇亲贵胄么？真是绝佳的归宿！眼前这人明显被自己迷住了，若是能抓牢这冤大头，自己便不必跟着爹爹一般风餐露宿到处卖唱，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岂不是不用愁了？心下立即打定了主意，要收服这皓祯阿哥的心。至于名誉什么的，她一个走南闯北的飘零江湖的弱女子，只能是任人欺负宰割的份儿，哪里有资格去计较这么奢侈的东西？还是富贵荣华更加重要！
“白吟霜，好名字，姑娘容颜绝佳似是白雪雕就而成，声音悦耳如同最悠扬的浅吟低唱，气质更是有如霜华一般高洁无暇，姓得好，名字也好，这三个字果真是极符合姑娘的。”皓祯已然痴了，眼中心中全然是白吟霜娇媚动人的风姿，竟是半点没有松手的意思。
这一对有情人倒是不避讳龙源楼如此多的人围观，他们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卿卿我我，颇有水乳交融、相逢恨晚的感觉。龙源楼掌柜的很是尴尬地在一边垂手站着，更是有不少好事的八旗子弟指指点点嬉笑怒骂，可是一点儿都不影响皓祯和白吟霜的依偎。
“寡廉鲜耻，轻薄无知，真是一对丢人现眼的狗男女！”此时却听得楼上传来一阵低喝，众人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秀美少年冷着眉目凉凉说道，这少年眉眼细致清秀，气度高华馥雅，一袭上好的月白色云水暗花绣如意纹锦衣，外罩深蓝色褙子，腰间的绣花腰带上系着玉佩、荷包并着扇套等物件，瞧着质地用料皆是上乘，一看便知这少年定是京中贵人世家子弟。
二人世界被打断，皓祯的面色很是不好，恨恨道：“你这无知小儿，是哪里冒出来的？我与白姑娘‘发乎情，止乎礼’，乃是两情相悦，有你什么事儿，竟敢叱责于我？”说罢，仿佛宣示所有权似的，皓祯手臂微微一收，将怀里的白吟霜环得更紧。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歌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