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选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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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皇子阿哥，永璂每日大半时间都要耗在尚书房，重复那些他已然学过的课业。如今五阿哥永琪和六阿哥永瑢都已经出宫开府，尚书房中便以八阿哥永璇为首，还有十一阿哥永瑆、十二阿哥永璂这两个皇子；除此之外，还有大阿哥永璜的两个儿子并着几个宗亲勋贵家的孩子们也在此列。
“十二弟，昨个儿我去额涅那里定省，听额涅说，汗阿玛几日后要去西山行猎，这事儿你知道了么？”一日，汉文授课结束后，有半刻钟的休息时间才开始国语的学习，永瑆便悄悄跑到正在抱着《资治通鉴》发愣的永璂身边，拉拉永璂的袖子，小声问道。
永瑆的生母嘉妃在乾隆二十一年十一月十五的时候去了，临终的时候，她向皇帝求恩典，将永瑆放到其他妃嫔名下抚养。皇帝念及嘉妃藩邸老人的资历，倒也答应了，与皇太后和皇后商议之后，便将永瑆交给舒妃叶赫那拉氏抚养。不过，这玉牒却是没有改了的。
因着上辈子的龃龉，永璂对永瑆并不多么热心，心里一直都在提防着，就连永瑆没能养在皇后额涅名下也是他操作的，不过这样冷淡着，反倒是让永瑆更喜欢找他。既是打定主意要摆出温和无害的样子，他也不愿意在孝悌上被别人说三道四，对永瑆面上倒也不坏。
方才永瑆说，汗阿玛要去西山围猎？却不知汗阿玛什么时候对那么个小地方有心思了。在他印象中，皇帝更偏好在木兰围场行猎。尽管心里有些犹疑，面上却是不显半分，将手里的书放在案子上，永璂缓缓抬眼，展颜一笑：“是么，我也不清楚，昨天我给皇后额涅请安的时候，倒不曾说起，只听皇后额涅讲，要给兰馨额云（满语，姐姐）选额驸的事儿。”
“什么，兰馨额云要选额驸了？”永瑆先是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讷讷说道，“也对，如今却也是时候了，怕是云蕙额云也快了。”的确，兰馨这年已是二八年华，四格格云蕙也十四有余，看样子这好事倒是要近了。
眸色微微一暗，永璂脑子里盘算起适婚的八旗子弟，如何安排兰馨的婚事也算要紧，便不欲跟永瑆多说，只道：“正是。不过还是先温习下国语为好，一会儿师傅说不定要考校的。”
一听这话，永瑆也顾不上那些有的没的了，忙去温习不提。缓缓立起书本遮住唇角的一丝讥讽意味，永璂也把视线放回面前的书本，在字里行间流连。
下了学，正巧这日是定省的日子，打发走伴读西林觉罗峻廷，永璂便带了贴身内监来顺儿并几个小苏拉，往翊坤宫请安去了。
“十二阿哥来了——”随着宫门处太监的唱名，永璂三步并作两步，熟门熟路地蹿入翊坤宫偏殿。
倒是正巧，皇后留了兰馨在喝茶，瞧见永璂来了，便搁下茶盅儿，朝着永璂招手，笑道：“这是哪里来的泥猴儿，活蹦乱跳的。快给这泥猴儿看茶看点心，别饿着了。”
“儿子给皇后额涅请安。瞧皇后额涅说的，儿子这么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可是比泥猴儿好了不知多少倍，不过，儿子倒是馋点心的。”永璂调皮一笑，甩袖子冲着皇后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儿，又对着兰馨抱拳一笑，道，“兰馨额云，可是好几日不见你了。”
若不是此时兰馨正是坐着，她必然是要先行礼的，见永璂抱拳，忙起身还礼：“阿兜（满语，弟弟）无须多礼。这不是你课业重么，咱们晨昏定省的时候儿也错开了，要不是今个儿纯妃娘娘和云蕙过来坐了坐，皇后额涅也不会留我到这个时间。”
“真真是长大了，礼数也越发多了起来。”皇后淡淡一笑，心里倒是赞许这两个孩子的规矩，端起青花茶盅儿呷了一口茶，又道，“快来吃点心，这是你兰馨额云亲自做的。”又吩咐身边伺候的紫鸢去给永璂准备茶点。
礼不可废，但是永璂也不是那么矫情的人，行了礼便美滋滋凑到皇后身边，不客气地吃起来，漂亮的凤眼眯成一条缝儿：“真是好吃，兰馨额云的手艺真是好，赶明儿兰馨额云的额驸可是有福气了。”
听了这话，兰馨面上猛地一红，呐呐道：“阿兜，休得混说！皇后额涅，您瞧小十二，尽在这里欺负我！”
不曾想，皇后倒是笑了，打趣儿兰馨道：“小十二说得在理，兰儿羞什么？今儿晚膳的时候，你汗阿玛也给我说起来，要给咱们兰儿找一个称心如意、文武双全的额驸来着。”
“瞧了，兰馨额云，可不只是我说的，皇后额涅也跟我是一边儿的，”永璂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不忘调侃兰馨，便是狼吞虎咽的动作，永璂做起来却也带着难以名状的温雅高华，到底皇族威严浸淫多年，早已是深入骨髓了的，“可惜我年纪太小，没法子背兰馨额云上花轿，真是可惜了。”
“皇后额涅，您可得管管小十二，这么口没遮拦！”兰馨是真害羞了，素日里的温和庄静此时也端不住了，娇嗔道，毕竟是个女孩子家，被人当面调侃终身大事，哪里还能保持平静。
这母子三人正说得热闹，便听得宫门处唱名：“皇上驾到——”
急急忙忙咽下嘴里的点心，灌了一口茶，也顾不上拿着进上的极品西湖龙井牛饮的事儿，永璂连忙站好，余光瞥了额涅和额云一眼，但见皇后已然一副温婉端庄的模样立起，全然没有方才言笑晏晏的神色，端的是温雅秀美；兰馨虽然面色微红，可是举手投足之间风度却是丝毫不失皇家格格的优雅大度，心里不由觉得好笑。这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会做戏的人了，每个人都带着不同的面具，每时每刻，时时准备着粉墨登场。
不过心思一个流转，却见皇帝大步流星进来，永璂忙甩袖子打千儿见礼，朗声道：“儿子见过汗阿玛，汗阿玛安好。”
与此同时，兰馨也甩帕子蹲身行了个“双安”礼，俏声道：“女儿请汗阿玛安，可是多日不见汗阿玛了。”
“快起来，小十二和兰儿，兰儿说得倒也是，我这几日事情有些多，还真没抽空过来。”身为一个偏于感性的帝王，皇帝见到母慈子孝的场面自然是心里欢喜的，面上也带着笑容。
此时皇后缓步上前，温婉一笑，秀美的容颜仿佛有波光流转，甩帕低声道：“主子爷夙兴夜寐，忧思国事，我们娘儿几个又不是不知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还不快上首坐了，您站着，我们心里可惶恐不是？”
“凌月这话说得极是，”见到皇后曼雅灵动、风流婉转的样子，皇帝迷失心神片刻，方才说道，再者，皇帝素来喜欢“一家子”这个字眼儿，觉得这般便能享受真正不含杂质的亲情，便赞了一句，遂在上首坐下，接过吴书来递过来的新茶，呷了一口，略一思忖，却道，“怎么不见小十三还有五丫头？”
在皇帝身边坐下，皇后抿唇一笑：“这不是太后额涅去潭柘寺进香，五儿正巧在慈宁宫，听见了闹着要去，小十三也是个爱腻着五儿的，哪有愿意自己留下的，自然也跟着去了。”
“潭柘寺风景倒是极好，小十三和五儿去瞧瞧也是好的。”此时又有宫女送进点心来，皇帝随手用了一块，瞧见永璂坐在下首，一副乖巧温和的清秀模样，他既是爱屋及乌，又是个喜欢漂亮清俊人物的，自然是心生欢喜，道，“十二这几日功课倒是做得不错，嵇璜、阿桂几个倒也在我面前常常夸起你。”
“儿子身上流着汗阿玛的血，自然做得还能入眼，只不过儿子尚小，课业也只有些许进步，汗阿玛和各位师傅谬赞了，儿子愧不敢当，如今这才稍有进益，日后儿子还需努力更多，才能为汗阿玛和皇后额涅争光。”永璂忙站起来作揖道，神色带着小小的得意和自豪，漂亮如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带着水汪汪的孺慕之情，却又不显得做作，言语之间却极为谦逊。
看着自家儿子不骄不躁又带着对自己崇拜的样子，皇帝心底很是受用，而龙心大悦的一大表现就是大笔的如流水一般的赏赐：“吴书来，传旨，皇十二子聪颖敏慧，勤勉好学，赏湖笔十对，贡墨十块，雪浪纸十打，端砚两方。”其他金银器物自不必赘述，单就皇帝赏赐笔墨纸砚给自己的儿子这一点来看，便就意味着皇帝对这个儿子学业寄予厚望，其中包含着的深意也就绵长了。
“儿子谢汗阿玛恩典。”利落地甩袖子打个千儿，永璂精致的小脸上孺慕之色更显，瞧得皇帝心情越发舒畅，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慈父心肠来，便又问起永璂的日常饮食起居来。再世为人，永璂岂能不知皇帝心中所想，也按着他的心思一一对答如流，再不动声色赞美皇帝的圣明恩德一番，这倒也是良性循环，皇帝愈发高兴了。
一旁的皇后和兰馨看着这父慈子孝的样子，心里也自然是只有高兴的。此时皇帝心情大好，本着帝王之爱、泽被苍生的原则，在场有身份的，赏赐自然是都有份儿的，皇后教导有方，兰馨孝悌友爱，都得了新贡的各色绫罗绸缎、珍玩器物若干。母女俩也谢恩不提。
待到皇帝满足了自己天伦之乐的心愿之后，突然想起进门时听到的只言片语，笑道：“方才你们却是在说兰儿的婚事？我可是都听到了的。”
“汗阿玛，您也打趣兰儿么，兰儿不依——”虽说兰馨性子端庄持重，但是在皇帝面前却还是带着小女儿态的，此刻听了皇帝这话，脸上蓦地变得云蒸霞蔚一般，话说得也有些扭扭捏捏的了。
对这个养在皇后膝下数年的养女，皇帝接触自然是多的，毕竟这算是皇后名下的第一个孩子，即便是皇后在之前当贵妃和皇贵妃的时候也算是受宠，跟这个女儿相处的时间不少，比起自己的亲生女儿来情分也不差什么，虽不如五格格云浅那般眼珠子一样捧在手里受尽疼宠，相较纯妃名下的四格格云蕙和其他年纪尚小的小格格们却是更喜欢的。
皇帝笑道：“这可不成，女儿家大了，就由不得阿玛和额涅了，咱们的兰格格可得有个文武双全的额驸来配才行。凌月，这几日你多费心些，遴选八旗适龄子弟，兰儿不妨就嫁在京里。”后面的话却是对皇后说的。这也就表示着，兰馨选婿正式排上主子娘娘的宫务日程安排上。
听了这话，皇后心里自然不会不高兴，含笑道：“这事儿我必定是放在心上，好生选合心合意的人物出来，到时候还得太后额涅和爷来掌眼。对了，爷，太后额涅跟前儿的晴儿似是与咱们兰儿仿佛年岁，不若一并向太后额涅提起来？或是品级，或是封号，一道定下来也好，这样太后额涅必定是高兴的。”
却说这养在皇太后慈宁宫的晴儿格格，也是永璂不曾有印象的人物。晴儿姓奇垒氏，是入宫被皇太后养在慈宁宫的蒙古异姓王愉亲王府的宗室格格，早年丧母，在其父愉亲王过世后，皇太后怜惜她没有亲生额涅教养，再加上前朝安抚功臣的影响，便将这晴格格接进宫抚养。
晴格格为人温和有礼，娴雅秀美，不比兰馨的娇憨可爱，却是极为贴心，深得皇太后疼爱，一应吃穿用度皆是和硕公主的品级，跟兰馨、四格格云蕙等没什么分别，也只比板上钉钉的固伦公主五格格云浅差些。
晨昏定省的大小日子，永璂在慈宁宫请安的时候也常见到这位格格，瞧来也是温婉可亲的主儿，听到自家皇后额涅提到晴格格的婚事，他心思一转，就目前来看，依着太后玛嬷对晴儿的疼爱，册封的时候难保不会给她提一个品级。亲王嫡女已经是和硕格格的位分，再往上的和硕公主，也只有给他皇后额涅做中宫养女才能封，若是被认在皇后额涅名下，倒也算是多了一个助力——现在就算起这两个姐姐的婚事对自己联络朝中势力有什么作用，不得不感叹一句，十二大爷真是未雨绸缪！
“倒是你有心，想得也周全，我这里给你记一功。”皇帝也觉得这想法不错，从青花水龙纹的瓷碟儿里捻起一块萨其马来，慢条斯理用了，满足了自己的食欲之后，话锋一转，满意地说道，“还是这儿的萨其马最是好，口感甘甜绵长，却又不涩。给供点心的奴才赏一个月月钱。”皇帝喜好甜食在宫里这一步三分地上那可是尽人皆知的，尤其偏好萨其马和桂花糕这类甜点，可这些点心一旦做不好，吃起来便会甜到苦涩，然而皇后的翊坤宫点心从来都不会有这个问题，甜味儿十足，却也不会发涩，皇帝最是喜欢，这也许算是他喜欢没事儿就到翊坤宫坐坐的一个从不会公之于众的原因。
“得了主子爷的夸赞，我身边的奴才倒是很长了脸面，”皇后轻声一笑，说道，“回头可还要来给主子爷谢恩的？”这话倒是带了些许玩笑的意味。
“汗阿玛可是玩笑了，这点心却是皇后额涅亲手所做。若是汗阿玛要赏人，两个月的月钱倒是不合适的了。”兰馨在一旁笑着插了一句话。
听了兰馨这话，永璂也脸上堆出孺慕的笑意，道：“汗阿玛来翊坤宫这么多次，却也不曾注意这是皇后额涅的手艺，儿子可要替额涅叫屈了。”
被两个孩子这么调侃，皇后早已经粉面微红，抿着嘴不说话；饶是皇帝脸皮厚，此时也有些挂不住，清了清嗓子，道：“你们这两个皮猴子，胆子不小，居然笑起阿玛额涅来了。”
“这可不是重点，汗阿玛还是说要怎么赏皇后额涅才是正理！”因着皇帝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很是享受这般普通人家的温暖随意，兰馨也并没有收敛什么，撒娇一般说道。
皇帝心想，对皇后的赏赐自然是夫妻之乐，倒也不必在孩子们面前有什么表现；倒是兰馨这么个活泼伶俐的小姑娘，如今也该是出阁的年纪了，便道：“兰儿却也别打岔，我自然少不了你皇后额涅的赏，不过给兰儿找个好额驸却是更要紧的事儿！”
姑娘家脸皮薄，兰馨也羞得面色绯红，娇声道：“汗阿玛，您还打趣兰儿！”
一时之间，这世间最高贵的家族，竟是真宛如普通人家，其乐融融。
帝后二人言谈随意，不过聊些家长里短，却也气氛融洽，永璂和兰馨时不时也开口，倒真有些个共叙天伦的意味在里面，可是天家真的能有普通人家的亲情么？纵使有，又能有几分真？这些就不是面上的和风细雨能一一表述出来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选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