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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乘虚若渡(下) ...

  •   回成都的车上,爹爹枕在我的膝上小憩。他太累了,嘱咐我有事一定叫醒他。道路略不平坦,我生怕惊醒他,不时帮他掖掖斗篷,他有时皱眉,却还睡着。
      他的发须皆已花白了,不是那种完全白尽了,是斑斑驳驳,犹如树影间的阳光一样。我伸手轻轻去抚他的眉头,竟发现他眉间竟不知几时有了一道蹙痕。我见了他脸上的皱纹都未曾这样难过,却偏偏因为这道蹙痕一时要落下泪来。
      傍晚时有士兵来报离成都很近了,我放下帘布,却发现爹爹醒了。他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的看着我,眼中有如天光一般的澄澈无暇,我去摸,他的手还是暖的,正想问他要不要喝口水,他似轻呓一般,竟用沙哑的声音唤我:“月英。”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是果儿,爹爹起来喝口水吧……”我喂他,他喝了一点,撑着坐起来,我忙把斗篷给他裹好,他说:“我竟睡了一路……”我说:“爹爹难得好睡,我也就不追究你没做到答应我的事了。”他扯出个笑意,伸手握着我的手,略恢复了些元气,才轻声道:“苦了你了。”
      我摇头:“果儿不苦,爹爹睡着也皱眉,是做梦了吗?”他说:“不是,我夜夜多梦,睡在果儿膝上,竟没有做梦。”我心疼道:“那就是胃又疼了……”“不碍事。”
      他突然看着我说:“果儿不要出家好不好?”我说:“我心中通透,出家在家俱是一样。我仍是爹爹的果儿。”
      他的身影在道旁的灯影中一隐一现:“我没看过你穿过道氅。但联想不得,一想,就像含着薄刃一样。我的果儿,不是那个样子……”
      我靠到他手上:“爹,你当年说要我遵从内心去做想做的事,便不会后悔,等我真正明白了那些我不明白的,我并不后悔,只是痛苦。我还是不能平静的去面对一些事,我出家,恰是我在这尘世中有太多放不下,舍不得的东西了,我不忍眼见得这些从我身边一一离去……”还好在黑暗里他看不清我的眼泪,我说:“我知道你也会离开我的,我与天争不得,争不得……只求你让我陪着你,哪怕去打仗,你不要让我连回忆也没有……”
      良久,他说:“好。”
      到家了,我扶他从车上下来,他脸色惨白,突然被凉风一激,倚在我臂上吐出一口血来……
      石板上的月光是冷的,暗红的血如一块黑下去的深渊,我蹲下,拾起羽扇,抬头看见丞相府的大门,心中一时竟也感觉到无形的压力与重负,让我一时竟想到皇宫来,深深地喘不过来气……
      母亲吩咐闭门谢客,是为了爹爹的身体,也是为了皇帝的猜忌。
      我看着大夫和汤药在面前来来回回,心中的不安竟没有那么重了。
      无目的的在园中踱步,深秋时分,秋叶一地,叶上的霜华仿佛让这些显得不那么颓残,我伸手拂去秋千上的落叶,坐上去,两条绳索上的枝蔓都枯死了,一碰便碎成粉尘。我呆坐着,愣愣的望着蔽膝上的花纹。
      忽然听到瞻儿叫姐姐,我扭头去看,他拉着一个人从虹桥上下来,正往我这边奔,我起身,近了才看见,是伯约!他穿着便装,配着剑,我问:“你怎么进来的?”瞻儿凑到我身边:“我带他进来的,这个哥哥找你的。”
      我嗔瞻儿一眼:“再不许这样了。”伯约忙说:“你莫怪他。”我看看他,其实我没怪他,也懒得跟这孩子讲大道理,只蹲下来,抚抚瞻儿的下巴:“我给你做了桂糖糕,在你房里,你再不去,就该冷了……”瞻儿惊喜地“啊”一声,凑上来,在我腮边亲了一下,顾不得说什么就忙跑开了。
      我看着伯约,笑叹一口气:“爹爹现在不见客,你进来了也见不到的。”他点头,忙说:“我知道,我不为公事来,只是想知道丞相好些了没……”他看着我,笑得诚挚,略显出一点木讷。
      我告诉他:“你的丞相今天精神好多了,因为丞相夫人在,他吃饭也肯按时了。”他面上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低头理理袖子:“你不是来找我的吗……”他依旧笑脸:“我这不看到你了吗……”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好吧,你既然来了,虽说见不到爹爹,我带你转转,也算没怠慢你……”
      我们说了好多话,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他突然问:“果小姐是真的出家了吗?”我笑笑,反问他:“你希望我出家吗?”他想了想说:“你确不像受俗尘中的束缚。”顿了一顿又才说:“但我知道,你要真出家了,丞相一定会心痛的。”我停下来,脉脉的看着他:“只有丞相会心痛么?”他挠挠头,“嗯”了一会儿:“丞相夫人也会啊……”
      我心想,只要你此刻说你也心痛,我就抛了这青灯素裳。突然想起我入道门的初衷,再问。他回头,顿了一会儿,试着拉住我的袖子,正欲说什么,突然怔怔的看向我身后。
      我们正行到爹爹书房外,深秋时节,竹林枯了一些,但依旧茂密修长,石子路上,爹爹正握着娘的手在慢慢的走着,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面上有微笑。
      我一时有错觉,仿佛他二人是这林中相守了一生一世的神仙眷侣,外世的纷扰都入不了这里,在他们的笑颜中,仿佛时光没有摧残他们的一丝一毫。
      我回头去看伯约,我们的感觉是一样的。……
      晨光清冷,我倚在榻上,拨弄着飘到我袖上的桂花瓣,想着过往的事,觉得时间竟这样快,仿佛还是前一天母亲跟我说穿白衣的爹爹如何如何如何……他们并没有那样日日厮守,可仿佛又从未分离过。这不是哪一方的痴迷,可竟保持着如初的通透,我望望挂在床头的花灯,置于案上的经书,一时间觉得我头上的青丝尽成白发。
      跟他们相比,我的青春像是无意义的。
      我知道爹爹原谅了皇帝,他很快又会去北伐,他没有不开心,他只是太累了。这是第六次了,我默默地想,等他完成北伐大业,我一定要拖着他辞官致仕,带着我和母亲回乡,可以是隆中,也可以是瑯玡。
      不知何时,爹爹站在我窗外,他说:“果儿,陪我去个地方。”
      ……
      我没问去哪。爹爹没有带多少人,一路走一路留,等最后在暮色下登上小船的,竟只有我俩了。
      我很久没坐船了,只是奇怪。爹爹不时出舱去站在船头上望望江面,我这个角度看去,竟生出恍惚感,他因为瘦,在风中显得如松一般,突然发现他玄色的斗蓬上有暗暗的流金纹络,与他朝服上的很像,又在精致处显出些不同。我想起来,这是先帝赐的,他很少穿。我不禁问:“爹爹,我们去见谁?”他回头冲我笑笑:“到了。”
      眼前是停靠在江岸边的一艘画舫,暗淡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明亮,那光映在爹爹眼中,泛出一种特有的沉着和锐利来。
      爹爹在画舫的甲板上脱下斗篷,从我手里接过羽扇,转身看见舱里走出一个身影,那人背光而站,抬手作礼:“孔明,久违了……”我奇怪间,爹爹还礼:“伯言别来无恙。”伯言?陆伯言?陆逊!我一时间有所明白,只拉下帽沿,作个万福。
      然后爹爹走进舱中,像那舱中的人行礼,我随后,渐渐看清那灯华下的人,他微微扬的嘴角配合着眼中的异彩,让我一下子嗅到政治的味道,他跟孙娘娘并不像。
      孙权过来跟爹爹寒暄,仿佛是多年的好朋友。我其实心里有些惊异,只是多年的禅坐让我脸上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神色来。
      席间,我坐在爹爹身边,听着他们寒暄。爹爹吃的少,因为刚才受了风,略有咳嗽,孙权很是关切的说:“你呀,忙也要照顾好自己才是。”爹爹释然而温和:“天命使之,亮明白的。”……我在爹爹的言语间明白过来,他是来劝东吴与他一同进兵的。
      爹爹说到:“东西并进,中原大业,指日可待。”时,孙权的眼中有一闪即没的光,陆逊坐在一边,倒显出些异常的冷静。
      我来回打量着他们,我爹爹明明只大他们一两岁。可因为憔悴,倒不像同辈人。而陆逊,他明明那么一副完美的姿仪,可眼中竟有比爹爹更沧桑的流光,我突然想起那年我在江东,听恪哥哥讲过:“陆都督少年老成……”
      少年老成?我想,一个没有童年的人是值得伤怀的,格外的聪明不是好事。
      陆逊替孙权问了很多关于细节的问题,关于成败把握的问题。但他委婉的当着爹爹的面暗示孙权,东吴现下不需要这种胜利。
      但孙权,他沉吟了一刻,抬眼看着爹爹,竟说起那年赤壁的事。最后,他轻声地说:“孔明,朕信你不负朕。”
      陆逊还是那样的平静,他没有辩驳什么,但我看见了,他的指骨捏的发白。
      回去的路上,我望着爹爹斗篷上的纹络出神,正想问些什么,突然外面有火光。我持剑出舱,渐渐靠过来的,竟是一艘战船,我下意识的拔出剑来,爹爹随在我身后,倒是早就料到了一样,羽扇点在我手上,示意我收起剑:“是陆逊。他不是要我的命。”
      陆逊说他来问一句话,爹爹问:“是替你家皇帝问?”陆逊点头:“也是替江东即将赴战场的将士问。”爹爹勾起一笑:“我知道,伯言,吴不负汉,汉不负吴!”陆逊的眼中有惊诧,但又化作质疑,最终他笑了:“你的担保?”爹爹低头一笑:“好像亮只能以毕生名节担保了。”陆逊深吸一口气,看着爹爹的眼睛,良久。
      我在冷冷的江风里立着,其实并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陆逊银白色的披风在江风中呼呼作响,最终他示意让路,但他意味深长的看着爹爹,说了一句并不像告别语气的话:“保重……”
      待我们登上岸上的马车后,我才问:“是孙权派他来的?”爹爹摇头:“不是。”我低头想想,吴不负汉,汉不负吴,这话说得多好听,孙权信任的,不是汉,不是爹,只是他心中对权欲的追求罢了,而陆逊,他不是聪明,只是清醒。
      我突然思考起北伐会不会成功这个问题,我原来一直觉得爹爹的作为自有他的道理。可连着五次失败,数年僵持,我想这是个不得不想的问题。陆逊觉得这种胜利他不必现在强求,是他还可以等,那爹爹这样急迫,我一时手脚冰冷,寻到爹爹的手,握紧了。
      爹爹看着我的眼睛:“果儿不怕陆逊,好像也不喜欢陆逊。”我淡淡的笑:“容易由他想到自己,原来我有时候也不喜欢自己的。”爹爹笑了,示意我说下去,“他看着那样冷静,却又那么患得患失,他不是个能为孙大帝开疆拓土的人,他只能守住那一隅江山,为那里流尽最后一滴血罢了。”
      爹爹微微一笑:“果儿以为他是怕北伐不成功么,他的心思比我重,他知道北伐纵是成功,也不是他东吴的功,他提防的,是我,若两国同时倾举国之力,他知道孙权不会同意他乘机对汉用兵,但他怕我想把江东作为遗产留给汉,故而他要追来问一问。”
      我惊觉,脑中转了千百个念头,说出的话却是:“爹爹果真这样想,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留大部分军士在斜谷,等他们的军队从武昌一出发,就顺江而下,待他的主力军回过神来,武昌建业,早就不姓孙了!”
      爹爹也惊了一下,没想到我这么说,但他只是那样温和的笑着拍着我的手:“我再急切,也没有糊涂,倒不是在意身后名,只是早就算清了就中的把握,套着他的话说,汉在北伐成功前,也是不需要这种胜利的。”
      我低头,心中一时无限感慨。叹一口气,靠到爹爹肩上:“我不喜欢听你说‘天命使之’这样的话,也不许你这样想。”我怕这就中有他对北伐的估测,但我又不能拦他,好像一时间又明白了赵叔说“是,不全是。”的道理。
      爹爹苦笑的抚抚我的头发:“好,那我这次去祁山,你就不要去了,你在家替我照顾好你母亲和瞻儿。”
      我倒是明白过来他为什么带我了,但只点头道:“我听你的,但你要回来,要好好的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乘虚若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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