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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乘虚若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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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爹爹又去北伐。我试着问爹爹能不能带上我,爹爹自然不肯。我说:“那你不带我,你回来时,不管成败,都要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要让我看了厌恶你北伐的大事业。”
爹爹走后,我翻出他的一些文章来看。母亲倒是奇怪:“你从前不爱看你爹写的这些文章的,现在怎么又看起来了?”我说:“从前我想看爹爹写太平文章,现在看着他的字字句句,突然又觉得,写太平文章了,就不是我爹爹了。”
母亲定定的看着我,认真地说:“果儿,我有时候庆幸你是个女儿身,若不然,我不知道你若死在战场上了,我该怎样过后半生,但有的时候,我又恨我把你生成了女儿,让你不能做哪些你开心的事。”我握着母亲的手:“我一直很知足。”
我与赵直对弈。
据说他占梦很准。我不信这些虚妄,但很欣赏他的聪明。他知道我不信那一套怪力乱神的东西,倒与我说起几分真话了,末了,他说:“小姐有慧根,有时间去乘虚观看看。”
我收拾着棋子,暗笑。我的问题明明是怎样才能避免陛下老召我进宫伴驾。
我去了乘虚观。雪天里,层层飞雪覆盖,人气稀少,没有五光十色的烟霞,只是一处静地。或许真的这里住过羽化成仙的人,但他走后,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空壳,一个虚妄的,天真的世界,给后人的贪婪以无限的想象。我觉得这里没什么不好。
母亲看着我穿着道服鹤氅出现在她面前时,竟真的怕我是要出家了。我安抚她我不是因为心里空落才去找的这个精神寄托,恰是因为心里有主了,才借这个打发不能在一起的时光,也让陛下死了心。
母亲似有所悟,但问:“那……你要做多久的道姑?”我想着他腰间的白绦:“至少三年吧。”
我不信开炉炼丹能延年益寿,但不得不做出样子,只用这些闲时间专心药理。
……
听说爹爹回来了,回府后顾不得换衣便去看他,母亲拦我:“瞻儿缠了他一晚上,他刚睡下,千万别这会儿去。”我叹一口气:“好吧。”母亲抚抚我冠上的丝绦:“果儿,你赵叔病了,你爹让你得空去看看,不枉子龙那样疼你。”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爹娘都这样说了意味什么。我只希望我猜错了。
我换回家常的裙袄钗环,赵叔印象中的果儿是活泼明媚的,绝不是请素如水的。
我识的路,赵府的人也未拿我当客,告诉我赵叔今日精神好些了,在庭中散步,我便径自往那儿去。赵府多植松树,松香压寒。我在松树间寻到赵叔的影子,转过廊角才发现,不止赵叔一人。
他站在赵叔身边。
我一时住了脚。他们站在松下说些什么,赵叔很开心的拍他的肩,不一会儿,他抱拳告辞,看着他走上游廊,我心中竟会紧张,怕他忘了我,还是迎上前,拉下帽沿,与他正对面走过,他披着比灰色亮一点,比青色暗一点的披风,没有配剑。渐渐走近,他看清我,面上有喜色,我心里欢喜,伸手点点右臂,他点头示意我好了,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我叫一声“赵叔”,他回过头来,见是我,脸上泛起笑容:“我就知道,你该来看看我了。”我心里一惊,笑着环住他:“这是什么话,赵叔和爹爹一样忙,我难得见着了。”赵叔打量我一番:“哪个传得谣言,说我果儿要修仙炼道的出家去了。”我忍着痛笑道:“果儿舍不得呢,赵叔上次答应我的故事还没讲,赵叔还没完整的教我一套剑法呢,我还等着赵叔有时间了,带我去打猎呢……”他笑出声,我听他咳嗽,一边帮他拍背一边扶住他……
我说了很多让他开怀的话,他笑一笑,咳一咳。最后我看见他似乎睡去了,上前把毯子盖到他身上,他仍闭目咳嗽,我忍不住帮他轻轻拍拍。
刚转身,竟听见他说:“果儿,以后……你爹的担子就更重了,你不要怪他,要像你娘一样理解他……”我愣在那里,撕心裂肺的痛,忍住,问:“你们一次次北伐,是为了先帝么?”他没有回答,我不敢回头,走到门口,才听见他说:“是,不全是。”
我在回去的车上抱膝痛哭,英雄是死在战场上壮烈,还是死在病榻上惨烈?但若这个英雄是带着遗憾离世的,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病榻上,他的痛苦都是难以想象的。
我有时竟信了经书中的种种说法,强大而偏执的信念能缓解心里的疼痛。
我迷一迷,悟一悟,丢一丢。有时哀伤的想,我拼命的要有作为,最终却也是这样碌碌。但心中总有个声音去去催我做些什么,时不我待,时不我待。
我不知道这种不安来自哪里,彼时,赵叔以故去很久,爹爹第五次兵出祁山,皇帝要赐我一座朝真观,母亲画出“木牛流马”最难解的一部分……
我真的觉得自己是苍老了。某个夜里惊起,梦到我竟真的在这青灯素裳下脱离了尘俗。
我想,真的要去做些什么了。
爹爹留军在斜谷屯田。我路过斜谷时,他正在那里排演八卦兵阵。我见到爹爹时,他明显因为疲劳又瘦了许多,我说你不必撵我,我不走,我来给你送诸葛连驽的图纸,我来照顾你的衣食起居,我来看你北伐成功。
斜谷的田垦让我想起隆中,让我想起徐伯伯,想起梁甫吟。我偶尔也想起北辰星,现在我抬头去看,心中竟在想,如今已有三个皇帝了,这颗星的黯淡,到底是在昭示着谁的命途呢?
我抱着爹爹的披风,打帘子从大帐里出来,正值姜伯约巡营路过,他望见我手上的披风,说丞相在北寨大门那边。我点头,寻去。
爹爹站在那里,深蓝的鹤氅似与暗空融为一色,他正上方的大旗上,“克复中原”的大字被罡风吹得呼呼作响。我上前把披风加到他肩上,转到他身前把带子系好。他拍拍我的手,慈爱的笑:“你还没睡。”我望着他,摆出小时候那幅站在他案前逼他吃饭的表情:“你不睡,我陪着你。”他想说我什么,终是化作无奈的一个苦笑,拉我慢慢往回走。
他突然说:“我今天,听到你徐伯伯的消息了。”我幽幽的叹一声:“不知道他这些年好不好。”他说:“我感叹他啊,想起往日,竟觉得是前世的事了。”我抬头深吸一口气:“生而不能见,太苦了。”爹爹摇头:“果儿,不苦,至少我知道他还活着,我还能听到他的消息,哪怕少,哪怕面目全非,我至少知道,那个最明白我的人,还在那里……”
我夜不能寐,起来坐在田垦上发呆。不知何时,伯约坐在我身边,我深吸一口气:“他又撵我回去。”伯约的声音淡淡的:“军中不比成都,你身体也不好,丞相当然想你回去。”我看看他,叫了一声“伯约”,竟不知说些什么好了。
他突然问:“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名字的?”月光如银,眼前的水田如镜,我抱膝团坐起来:“赵叔告诉我的。”
那天我随口问了赵叔,赵叔说:“姜维姜伯约啊,在你爹手下做中监军的,你没见过?”
我心中狂喜,我见过的,见过的。
他点头轻笑,月光打在他面庞上,我转个方向,正面对着他:“那你第一次见到我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东西,放到我手心,我借着月光细看,晶莹灼目,一只耳坠。我惊觉,这是我离开江东的那年,伯母送我的,后来丢了一只,我问:“怎么会在你那儿?”他看着我道:“你果真不记得了,那时我刚到成都,去丞相府送些东西,在府中迷了路,隐约看见有个身影坐在石阶上,近了看,那个姑娘散发赤足靠在栏杆上,像在哭又像是睡着了,落雪里,像我的幻觉一样,我上前要问路,结果那姑娘就生生在我眼前晕过去了,她抓着我的手,叫着‘乔哥哥’……”
我愣在那儿……伯约笑笑,脸上微红:“我抱你起来去找人时,你在我怀里又冷又怕,缩成一团,脸上又是冷汗又是泪水,后来我放你到床上时你还抓着我的手不肯放,我不知道那个时候是什么让你那么不安……再后来,我回去后发现这个掉在我袖子里,我想……应该是你的……”
原来是他!我一时觉得这些清冷的时光没有白挨……
……
爹爹到底让我先回了汉中。他答应我一大堆事,大到升帐议事的时间,小到每日粥米的温度。我不知道他能做到多少,但他都答应了。
爹爹的八阵兵图已操演完备,因为部分木牛流马可以操作,粮草充足,诸葛连驽正在打造,我想,等爹爹此次一举北定中原后,他的疲劳和苍老都会缓解过来的。
往往现实总在我看到那些美好的希望时,撤了我足下的云梯,让我的心跌的粉碎。
爹爹一心北伐,这么多年了,他似乎也忘了,他的陛下,不是先帝了。毕竟阿斗不是先帝,我不知道先帝若在,会不会这样不信任爹爹,却又在万分悲愤中想,幸而召回爹爹的那道诏书,是阿斗下的,不是先帝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