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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絮果浮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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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郊外策马,大病后总觉得身体不由自己。
碰到伯约,确切的说,是他跟来的,他从丞相府出来时,正碰上我牵马出去。
我们在郊外赛马,我好久不策马,虽是累,却也欢喜。
夕阳下,我们沿着河边散步。我问:“上次你未说完的话是什么?”他呆呆的说:“忘了。”我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想起来没?”他面上一红,忍住不笑:“真忘了。”我牢牢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被看得不自在,轻声道:“我的心疼,你不在乎的。”
我点头:“我再乎,很在乎。”我脉脉的说:“我认识你时,你身有母孝,且家人故去,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能接受我么?”
他深吸一口气,面上被夕阳余晖照的也有霁色,缓缓地说:“维只是个征战武夫,不敢妄想。”
我大胆去握他的手:“伯约,你看着我说你心里没有果儿。”他没有躲闪,但又望着水面上的粼粼水光:“北伐未成,成家无益。”我不甘:“战争总是要结束的,结束后呢?”
他望着我的眼睛:“不敢耽误了你。”
我让他先回吧,我不能在他面前哭。
他的马蹄声远后,我站在原地不动,似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一样。冬日的寒气已退,风中都似有花开得声音。我似乎都习惯了命运在我满怀希冀的时候开我玩笑,抬头去看黑下来的天空,我不信造化,拼命去挣扎我想要的,却还是一样的光景,原来那些我以为的,只是痴想,那样薄凉。
我蹲下来,抱着自己,终于无声的痛哭出来。
突然间我身上一暖,被拥住,我眼中模糊,转头去看,伯约的面容在我眼中渐渐清晰明亮,我不可置信的缓缓站起来,他真的就在我眼前,他心疼的来擦我的泪,目光竟如爹爹一样怜惜我。我哭得接不上气,又因为错愕,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他轻轻地拥着我,拍拍我,待我略平静一些了,才听见他缓缓地说:“果儿,你一哭,我心都慌了……那年灯节,我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你,一眼认出你,我想,这个姑娘站在灯下像画上那样美,怎么会那么不开心呢,我引箭点亮花灯,你也没有高兴起来,后来我送你花灯,你才有笑意,我把那笑记在心里,望着你一身的华服,其实想问问你,你病好些没?却又问不出口,你说是在梦中见过,我倒当真希望只是一场梦了……我想你好好的,永远是开心的,我给不了你什么,我不要你为我耽误了……”
他怀里温暖,我不住地流泪,像个融化的冰人:“你送我的花灯我还挂在床头……我怕被选入宫中或是被嫁出去了,才去入道,我那时就在等你,等你的孝服脱去,等你能接受我,爹爹那样欣赏你,不会不同意,可是我那时想,你在军中不久,若我急急的嫁给你,上下会说你凭了裙带关系,我爱惜你和爹爹的名声,我愿意等,哪怕再等一个五年呢,你不用给我什么,你在我身边,我才是笑得出的……”
他呆在那里,喃喃的唤我:“果儿……果儿,你这样傻……”我望着他:“你还是不要我么?”他抚着我的头发,承诺我明年的这个时候,无论北伐成功与否,他都会娶我,待战争结束后,他就带我回天水,或是去任何一个地方,过一辈子平静自在的日子。
我们当时承诺的那样好,好到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认为这只是我在冬末春初的一个美梦。
爹爹开春便起兵去了祁山,这次皇帝亲自扶他登车,送出很远。
我不觉得皇帝对我爹爹有情义,我只怕他是有了什么不好的预感。
夏末时,我跟张妍入宫给皇后庆生。皇后依旧病,倒让她面上强画上去的胭脂显得突兀,我看得不忍,先告退。
却在出宫的路上遇到皇帝,那种躲不开的遇到。
我拜,他搀我起来,示意左右不用跟。走了几步,他才说:“果妹妹,朕……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不答,知他还有话说,“你好不好?我说好了赐你一座朝真观的,你说建在那里好?我前些时候赐给你的蜀锦你还喜欢么?……”
我不知先回答他那个问题好,只低头道:“谢陛下挂怀。”他撷来一朵花,哀哀的说:“你从前不曾跟我这样生疏过。”我不知怎样答他,他竟轻声说:“你越发瘦了,道观里那样冷清,你身体也不好,不如进宫来,跟皇后一块儿……”我不等他说完便行礼道:“不敢,不敢。”他又说:“那这样好了,我让人把朝真观盖在宫里,你愿意住道观,在宫里一样的。”我摇头,无奈之下说:“臣女要在家里等着父亲回来。”
他手中的花落在地上,他说:“你在宫中,不是能更早的听到前线的消息么?你当真……不为自己早做打算么?”我一时觉得他这话奇怪,反问:“打算?”他叹息一声,向前两步,竟说:“你有没有想过,相父……若不在了,你该……”
我从头冷到脚,反应过来后,竟是暴怒,我应该忍住的,我喝问:“你敢咒他!”
他明显抖了一下,他不曾想我平静羸弱的身体里会有这样的愤怒,他若喜若悲的来握我的手:“当然不是……不是……”我望着他,只恨目光不能化作浦元刀。
他怕我再说出伤人的话来,急忙从袖中摸索出一个小东西给我,我气得发抖,忍住,展开来,竟是爹爹的字迹,很短,却一时间让我痛得不能呼吸。
“臣若不幸,后事宜付蒋琬。”
阿斗来拭我脸上的泪,我才反应过来我哭了,他袖上浓厚的脂粉香气冲得我一下子生出无数的愤怒、厌恶及悲痛来。我没有忍住,我一把推开他,咬牙道:“阿斗!我不管他怎样想,他若死了,你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不原谅你,永远不!”
……
我回府就病了,母亲不知为什么,又焦又愁。
瞻儿日日来守着我:“姐姐梦里都在哭……”
我身体虚弱说不出什么话来,纵然能说,也不敢告诉她们,只拼命想要好起来,要好起来,要去祁山,要去祁山……
我梦见爹爹,他还是那时的白衣鹤氅,纶巾羽扇,隆中的水依旧那么清亮,他站在那碧竹里,转过头来叫我,果儿。又是那个昏暗的清晨,他领着我在石板上慢慢的走着,最后竟是他坐在那条船上,穿着那件斗篷,咳出的血染红了斗篷,染红了船,染红了江水,染红了天地……
我惊出一身冷汗,猛地睁眼,窗外的秋风灌进来,一下子让我清醒过来。瞻儿伏在我床头,他被我惊醒。
我心想,等不及了,等不及了,奔下床,一路撑着跑到马厩,侍从一干都来拦,我挣扎着牵出马,翻身上去,眼前发晕,我用指甲戳破手心,我要去见爹爹……
突然有个声音叫我,我回头,是母亲,她一身的盛装明显是才从宫里回来,越发衬得她脸上白的无一点血色,她靠着门,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说:“你不用去了,你爹……回来了……”
瞻儿提着我的鞋叫着姐姐赶来时,正看见我从马上摔下来。
……
满天的白幡如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
我想,爹爹为汉耗完了最后一滴血,如今,轮到他们流完最后一滴泪了。
我好些了便撑着去跪灵。我带着瞻儿做这一套丧仪时,暗想原来我早就很熟这一套了,只是,如今那个棺椁里的人,竟是爹爹了。
娘的悲伤是不需要眼泪来表示的,她的身影黯淡成勾勒出的线条一样,面庞如身上的缟素一般,再无一点颜色。
但她比我累,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想,这些人也要累死我娘。爹爹生前最不喜欢这些虚热闹的。
午夜,灵堂仍有人,瞻儿跪在我身边,他明显倦了,我回头正见他在偷偷揉膝,他见我看他,忙跪回去,我心中不忍,让他坐起来,替他揉着,他悄悄的说:“姐姐,我也帮你揉揉吧?”我摇头,一时竟猛地回忆起来,曾经也好似这样的场景,那个声音说:“等你发现你能为棺椁里的人做的事,只剩跪在那里回想往事时,你就不觉是受苦了。”我泫然而泣。
伯约来时,瞻儿在我怀里睡着了。他跪到我身边,我们良久没有说话。天快亮了,我才问:“你一直都在爹爹身边?”他说是,我点头:“那你……看过他的遗表了?”他深吸一口气说是,我说:“能不能背给我听听……”
“伏闻生死有常,难逾定数…………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財,以负陛下。”
我闭目点头,陛下,他至死都不负他的陛下。我想,这表示写给阿斗的,但这一声陛下,是叫先帝的。
我又问:“他有没有提到我?”伯约的声音沙哑且低沉:“丞相对我说,一朝有变,不可强求……只可惜,不能亲手把果儿嫁给你了。”
他知道的。原来他知道的,是了,他是那个最了解我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我一时间心中如被刀剜一样痛。
我在定军山受了寒,就暂留在那里,皇帝派御医来看我的病。
那御医以为我不懂,说了一大堆没用的医理,最后才说:“小姐的病,若是进宫调养,怕是好的快些,有几味药倒是只有宫里……”我闭目冷笑:“他急什么,我爹爹尸骨未寒,我横竖还有三年的孝,是他的,跑不了……”那御医一抖,要告退,我睁眼看他:“你去告诉陛下,我要在定军山守孝三年,他若是愿意,答应我的朝真观就盖在这儿吧……”
母亲说:“你又病,瞻儿又小,依我看,这个三年,你们都不用守。”我摇头:“爹爹疼我,我想多陪着他,娘带瞻儿回去。”
听着母亲叹息,我其实心里想的是,若我死在成都,也是要运来葬在这里的,何必那样麻烦。
皇帝最终把朝真观盖在成都郊外。我其实一次都没有去过。
离了那些喧嚣,我竟渐渐好起来。我把母亲留下照顾我的人都赶回去,只留了一个叫绮霜的侍女,她不肯走。
第一个来看我的人,竟是赵直。
他依旧与我对弈。他说:“果小姐,你即使现在不穿道袍,坐在那里,竟也像参悟透了碧落长生天的世外人。”我笑:“你这是也要哄我回朝真观,穿那华贵的道袍了。”他摇头:“只是单纯的看到你,想着这世上有没有神仙的问题。”他走时送我一只小鹤。
我把鹤养在山后,暗想着他的话,写信让母亲遣人送来了道袍经书。
我从前从未完全把头发都束进冠里,如今试着把长发一点点都束到冠里。看着水面自己清素如水的样子,绮霜说小姐这样越发显得脸消瘦了,不好看。我倒没想到这一点。心想谁看呢。
我固执的相信,动物是有灵气的,往往认为我养的鹤都能听懂我的琴声的。每日里倒不觉得无聊烦闷,我当真抄起经书来,看着竹简焚于火中,我不信超度,但想用这个为这地下的人祈福。
绮霜觉得我的想法不可思议,但不敢说,我也知道这样很不合理,但或许是爹爹生前给我的印象太劳累了,让我觉得他现在都不可能安心放心的歇下了。
伯约来看我。
我知道他没有停止练兵,一年的光景,我们每有书信来往。
他来的那天,我正在山顶上看日出,回头见他站在光芒里,一时竟认不出。回去的路上,他撷了一朵山茶,骗我转头的同时抽了我束发的簪子,一时间长发瀑悬下来,他笑着用手帮我梳理,末了把花别上去,我笑着拿下来,在手中细看:“俗死了。”他幽幽的看着我说你再不带着就素死了。
我带他看我养的鹤,那鹤竟怕他。我一面伸手安抚鹤,一面笑他:“你身上杀伐气太重,它怕你呢……”伯约闷闷的“哦”一声。我继续说:“它要是愿意这样在你手心蹭一下,轻啄一下,才说明它喜欢你的……”伯约悄悄地绕到我身后,突然在我腮上啄一下,我还来不及害羞,就怔在那儿……
他还记得一年之约,我说现在要你等我脱下孝服了。他点头,说会常来看我。
因为他常来,仿佛我也不是那么一个像赵直说的世外人了。
好像事情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我的身体,我的药理,我的感情,我的命途……一切都在死过一遍的痛苦中渐渐生还过来。
直到那天,张妍来看我。
她说了好多成都的事,最后她说:“果果,姐姐病的不行,御医们都说她是为时不久了,皇宫里都在议论谁是下一个皇后……陛下赏你的朝真观,你不去,陛下可是常常去呢……”
我一时间,竟又陷入另一个噩梦中。我不是猜不到,我生怕我猜对了。
第三年,爹爹的忌日,皇帝竟提前一个月来了。
他拜祭过。执意要看我的处所,他絮絮的说了很多话,我如坐针毡。
他说:“你的脾气还是那样倔,跟小时候一样,你还在气我吗?”我淡淡道:“不敢。”他执起我的手:“瘦的呀,倒是面色比以前好了些。”我抽回手,不接他的话。
他讨了个没趣,坐了一会儿,走时竟吩咐留下一队虎贲卫士在这里“保护”我的安全:“朕回去便与丞相夫人讲,过了冬天,你就回来吧,朕亲自来接你……皇后也病,你也该来宫里看看她……”
我只能冷笑,我说:“阿斗,你什么时候起,要这样不放过我。”他立在门口,没有回头:“从那个时候你在江边替我擦眼泪时起。相父英灵不远,朕是诚心,不会委屈你。”
我又一次被扯回冰冷的绝望中。
我在爹爹的墓前枯坐一夜。
最后我起身,按着心口说:“爹爹,你会保佑果儿的。”
我被禁足,好在绮霜还可以来回出入,我写信让绮霜带给伯约。
“我不要你为难,我悟透了浮华,可还是躲不过,我入道门都改不了这伤人的造化,我有亲族,我有爹爹的名节,注定有些事,诸葛果的这副皮囊抗争不过,可我争过,从很小的时候到现在,一直没有认命过……我的心里只有你,可我有太多不能跟你再一起的理由,伯约,果儿的心,至死都是未改的……”我把做好的披风一并让绮霜带去。
绮霜有些犹豫,我手里的茶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那时经书里描写的水中花,长生果。
绮霜看我的眼神无比担忧,欲言又止。我安慰似的给她一个笑脸:“我跟你说的,你都记住了?”她点头,却又一把握住我的手:“小姐,能不能……”我拂去她的手,抬头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她想拦,却又是把话咽回了肚里。
我苦笑:“我不甘心,我要搏一搏,哪怕用命,我不能要他为难这个,只能逼一逼他,这是万不得已了。”
绮霜掩面流泪:“我知道,知道,小姐,若丞相还在……你何至于此……”转身奔去。
我起身,抬头去看门外,伸手去擦了泪,泪是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