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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元灯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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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六年,我十八岁。爹爹第一次北伐失利。
母亲和嫂嫂在堂上痛泣,我捡起地上的讣告,乔哥哥!
我知道这个世上总是有人要离开的,但我没想到最先离开我的会是乔哥哥。我的哥哥,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的剑上都带着暖意,可他死于冰冷的战争,尸骨无存,我心中大痛。这张讣告像把我撕了一个口子,把我那些对外世的幻想打得粉碎。
我病了。混混沉沉的梦中是那些事,那些年,乔哥哥的那些样子。母亲请了很多大夫来看我的病,她生怕我也熬不过去了,但我自己知道的,我一定会好,爹爹和母亲不能再失去我。
我从来不知我的身体这样虚弱,仿佛所有的水分都涌到眼眶,被抽干了一样。爹爹回来了,我隐约听到消息,撑着起床,天色昏暗,我辨不清时间,但摸索着往他每日回来必经的那条路上走,过一座小桥时,实在走不动了,倚着桥栏坐下来,顾不得石阶冷。
眼帘非常重,死亡的阴影附在我心壁上,我迫切的想见到爹爹。
我不知等了多久,天开始下起小雪,我抬手,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听见脚步声,我猛地起身回头去看,突然眼前一片漆黑,那人握住我要垂下的手,惊呼一声,然后我到了一个温暖的怀里,我完全无意识前想,这只是我的幻觉罢了,是乔哥哥抱着我,他终于回来了。
但我握着的手,有着常年习武的厚茧,不粗糙,很厚实。
我渐渐的好起来,但再也拿不起剑了,我不甘,屡试屡败。爹爹安慰我,我不敢告诉他我是怕辜负了徐伯伯教我的那套剑术。爹爹的悲痛不需言表的,我看着他发间的一点银丝,无比的触目惊心,我不说那些惹他伤怀的话,我拼命的好起来,好的跟从前一样。
……
上元节时我随娘进宫朝贺,皇后话不多,太后不是很老,可眼中有比这宫殿更沉的流光,曾经我叫她吴娘娘,那时她笑起来,如蜜一样有甜意。可如今,都变成了活死人一样的雍容和得体。
我们竟在太后那里碰到皇帝。
皇帝看我的目光炙热且和善。我知道他依旧有着不可名状的无助感,可他是皇帝了,他不是那个跟我玩耍的阿斗了,幼时的情谊只能让我还不反感他。
母亲跟他们叙话,我笑得脸僵,偷偷去看窗外,被大雪覆住的皇宫透着人死寂,如那时候,我在路上看见的郊外荒冢一样的死寂。皇室的地位,永远没有他们自己幻觉的那么伟岸,高楼连苑,不过是新替旧,久了,新的有是旧的了。我明白起来这个,所以心里越发心疼爹爹。
突然吴太后问起:“果儿可是许了人了?”我才回神,母亲说没有,吴太后笑道:“可是你们忙忘了。”母亲陪笑,表示还想留我几年,吴太后说:“你的心,我知道,只怕耽误了她。果儿,你若得空,多来宫里走动,没有生疏的道理,吴娘娘想着你,你张姐姐和陛下也常念叨你。”
我倒吸一口冷气,看向皇帝,他小心的看着我母亲的反应。我出来谢恩,完美得体的礼数将我们之间隔开一道似乎不可越的沟壑,我一时觉得身上华服竟是累赘。
出宫的车上,母亲握着我的手,她知道我的心思,所以什么都不说,还是我先开口:“你和爹爹会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吗?”她摇头:“只要我和你爹在一天,你就不用做你不愿意的事。”我这才有真心的笑容,靠到她怀里,正欲跟她说什么,忽然听到车窗外有人唤我:“果果……”我掀起车窗,是张妍。两车并驱,她掀起帘子叫我。
她小我一岁,但不叫我姐姐,她喜欢我的名字,便叫我果果,她跟当皇后的姐姐很像,但却又不似姐姐那样沉静多病。她笑:“咱去看灯吧?”
街市上华灯初上,灯光温存,配合着人群的喜气,让人莫名的欢喜,我本来很累,但在这样好奇而无聊的闲逛中,一点一点又恢复过来。
张妍环着我的手说:“果果你多笑笑嘛……”她一手拿着糖人,眼睛还在不住的张望,我看着她,我一直奇怪张嫱姐姐那样羸弱,仿佛经不得风的样子怎会是我印象里那个黑脸伯伯的女儿,张苞哥哥的身量,声音都很像,可我总觉得少了什么,印和着灯华,我看见张妍的笑容,心想,原来少的是这种率性纯粹的乐观。
前方有很多人围在一起,张妍非拉我凑热闹。近了看,是一户花灯铺子在屋顶上设了许多花灯,灯油火烛位于正中,主家在门前设擂,很多人在下投钱,引箭去射正中的火烛,但无一命中。
张妍小声问我:“他们不怕着了房子?”我说:“他们灯油里掺了水,或者……料定了无人能射中。”张妍摇头:“要是我哥哥在这儿,一定能命中。”我也点头:“若是赵叔在这儿,也一定不在话下。”
我望着那些高高的花灯,突然觉得和我很像,一样悬在那里,一样沉寂,一样冷。没有星辰的光,只有一副虚华贵,没有月华的寿命,却连昙花一现的美也不能够了。
突然有一个人拿起弓比划了一下,他说:“这弓射力太小,故而不中,换来。”
张妍拉我快看,隔着人群,只看见一个英武的身姿。主家嘲弄:“倒是有好弓,怕你拉不开。”他执意要换,不一会儿,竟有两个家仆抬来一张泛着森森光的长弓。我心想这得多重,分明是主家刁难。那人接过来,在手中看看,点头,并不多话,抬手引箭,暗空中那火烛望去如豆一般大小。
我只听得一声羽箭破空,那些花灯一刹间亮起来,五彩流华。众人哗然,都喝彩,张妍兴奋的笑道:“果果,他真神了。”目不暇接的去看空中。
我向那边看去,正迎上那人的目光,明明隔着那些人,我也不认识他,他偏偏像与我近在咫尺,他不看花灯,他看我。
我突然有那种在盲一样的黑夜里看到星辰的感觉,低了头,拉张妍转身离去。
张妍絮絮的与我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了似的,等她惊呼一声,奔去猜灯谜,让我别等她时,我才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哑然失笑。
低头理理袖口,突然觉出些什么,回头,方才那男子在我身后,不远不近,正好让我看见他。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我索性转身,他见我看着他,倒不躲,走过来。
借他走过来的功夫,我看清楚,他眉宇间有淡淡的英气,节下却穿着素色的袍子,越发衬得如初雪一样干净,浑身上下,便只有手中提着的一盏花灯是亮色。风华正茂浮在灯光上。他看我的眼神中没有戏谑,却有一丝关切。
我先问:“你认识我?”他点头,我努力回想,却想不出关于这人的什么回忆,我看看回家的路,试着问:“同路?”他想了想,又点头。
他见我看着他手上的花灯,递给我,我也就接过来,冲他笑一笑,算谢他了。他不报名姓,我也不问,只感叹道:“你是将军么?那样好的臂力,那样好的准头……”他点头:“是的。”我想那我怎么没见过你:“我见过你么?你是哪里人?”
他轻声道:“你见过我的,我是……天水冀县人。”我本就随口一问,没有多想,因为离的近,我看清他腰上系着一条素白的绦子,我问:“你是……在戴孝?”他点头:“为我母亲戴孝。”我遗憾的叹一口气,望望手里的花灯:“那你这是在成都过的第一个节了?”他说是,我看看他,晃晃手里的花灯:“还好,你不是一个人过的。”他略一顿,嘴角有微微的笑意,点头。
快到府门了,我突然停下来看他:“难道我在梦里见过你?”他望着我的眼睛,忍俊不禁,边笑边说:“是梦里,是梦里。”
我叹一口气,却瞥见他右臂上有星星点点的血,在素色的衣上如雪里残红一样,我问,他才发觉,我让他拿住花灯,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把帕上的绣花折在里面,绑到他臂上,紧紧地束住,他略有些讶然,我接过花灯,他才说:“你不怕血?”我摇头,站在门口,回头望他,他正看着臂上的帕子,我说:“送你了,谢你送我回来,谢你的花灯。”……
我把花灯挂在床头,回想起他,竟会脸红。好像我们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他没问我姓名,我也没问他,明明不认识他,可他在我身边,我却有那种安心,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亲人,我竟觉得我们原本就该是这样。
一个瞬间,我竟惊异于内心的炽热。
我挑亮了烛台,镜中我的脸像年久失色的绢画,渐渐的显出鲜美娇艳,如同一霎那的芬芳,只我的眼中带了如春水般的光华。此那个时候起,便就没有黯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