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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画角难歇(下) ...

  •   费祎死在春天。
      是被伯约招降的魏将郭循刺死的。
      伯约去吊唁,回来后枕在我膝上闭目不语,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最后还是他突然说:“你奏《梁甫吟》给我听。”
      我不问,起身去抱琴。他坐起来,靠在榻上,手指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似是在应合这琴声打拍子,又似瞑目睡去了一般。我一曲奏完,见他不动,伸手去握他的手,他缓缓地叹一口气:“‘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我听他的口气却有些惋惜之情,正欲说些什么,突然他睁眼看着我:“你说……若是丞相处于我今时的位置,他会怎么做呢?”
      我心知他这话的意思,想起《梁甫吟》本来就是丧乐,倒也合宜:“若是爹爹在,他会亲自奏一曲《梁甫吟》送送费文伟……也送送郭循。”
      伯约握住我的手略紧了一下,到底他点头道:“还好我有你。”
      ……
      春末之时,伯约便起兵,应合与东吴之盟。
      洵儿十四岁,整日里习武,璟儿倒是安静一些,带着两个妹妹读书。
      夏日里,这几个孩子都在院中扑流萤玩。我看着他们,总是能想到我小时候的事情,把玩着洵儿的木剑,想到那时母亲的手工,闷闷的叹息,听绮霜说母亲生前的东西都焚化了。
      洵儿见我叹息,凑到我身边来,以为我是想他爹了,这个孩子竟说出等他练好了武艺便与父亲一起北伐的话。我一时回忆起母亲那个时候对我说过的话,不知我现在是该庆幸还是该心痛,还是笑着抚着他的头道:“到底你还是亲你爹啊……”他忙摇头说:“只是想快点帮爹结束北伐,成功后,爹爹穷兵黩武也自然就不算过错了。”
      穷兵黩武?我惊异这竟是在我长子嘴里说出来的话。一惊之下,正色问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这孩子被我的眼神吓到,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倒是他弟弟在一旁忙说:“外面都这样说,还传说费……也是爹爹害死的……”
      我捏紧手指,只是忍住不发怒,正欲开口,芄兰从一旁的草丛边站起来,笑道:“哥哥们可是糊涂了,爹爹又不是做皇帝的,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么?”
      流萤中她水红色的小儒裙显得柔软温和,这个孩子眼中,有着比流萤更迷人的光,可那光一点也不柔和,与她稚嫩的嗓音也一点不符,我望着她,只莫名的觉得那时对她的希望皆成泡影。良久,我点头,对两个儿子说:“听听你妹妹的话!”
      芄兰慢慢凑到我身前,接过我手中的木剑,冲我很可爱的笑着:“娘让我跟哥哥一样学武吧,我不为跟爹去战场上,我要在爹爹哥哥都不在的时候保护娘。”

      我坚信我骨子里的那脉戾气在这个女儿身上。
      其实我有时也奇怪,好像我很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只是不记得什么时候起,身上的戾气转化为另一种温和的方式消散开来的。后来病一病,很少握剑了,骑马倒是一直没废弃,但生了孩子后,也很少骑马了。可若说平和,我似乎又从未对伯约身上的杀伐气反感过。
      回想起那些年,在前线看到的战场,我又似乎并不害怕。
      一寸河山一寸血,或许这个在我的心里,早就不如人心可怕了。
      恪哥哥夷族的消息传来,我更加肯定这个想法了。
      他那样志得意满,最终没有死在他一心主张的杀伐场上,反而死在了人心暗算的修罗场上。我想起往日情份,心痛得很。因为恪哥哥死前的名声东吴至今有非议,所以连诸葛瞻也未敢给他举哀。
      我在院中焚香奏《长河吟》,只希望能安抚亡魂的无辜或野心了。
      ……
      伯约第六次北伐,粮尽而退。
      我听着他在未化完雪的庭中奏《当归》,我想,他的心里是有愁的。
      他坐在那里,身上被隐隐的月华覆着,罡风寒露都似化作他指下苍凉的音色,水光云影中,他竟也如投倒在水面上的月影一般。这种绝世的光华沉不进漆黑动荡的水里,却又不能再回到同样漆黑模糊的空中,只是离恨天上那轮如梦一样的实物,又让他温暖,又让他清醒。
      荼蘼听不懂他琴声里的意蕴,只缠着他讲故事,他讲了好多逗女儿开心的事,但我在后,听得却是无比心酸。等到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的时候,荼蘼已经在他怀里睡过去了。
      他抱起女儿起身才看见我,我把披风加到他身上,与他一同往回走。
      荼蘼在他怀里睡得很乖,长廊上安静,仿佛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因为静,倒勾起我心里无数个想法,终究只是说:“你刚才给荼蘼没讲完的故事,也讲给我听听。”
      他很坦然地与我说起小时候的时光,父母、家乡、羌族、总角之好、第一次见到的战场……第一任夫人……
      我没有不快,只是听着他的叙述,望着他的眼睛,想到他其实跟我爹爹不一样,纵他现在有时的语气都有些像爹爹,可是不一样。
      如果说爹爹一生至死都在追寻的,是对生命价值的实现,而伯约,他或许自己也不是能很明晰,但他的追寻,却一直是他人生最初的本质,所以哪怕他在外面浴血奋战,在他脱下银甲后,还能这么温柔细心的哄女儿睡觉。杀伐没有毁了他的本质,恰恰他要通过杀伐来复原自己的本质,只这一点,成败如何,是重要的,但不是最重要的。
      他的信念不是爹爹给的,只是爹爹给他的信念指了一条较为明朗的路途。回忆起最初对他的印象,倒接近他的本质些。
      他见我出神,以为我想到了自己的往事,幽幽的说:“我还记得当年答应你的世外之隐。”我抬头看他,微笑:“你在朝堂上都一样有隐士的本心,这么多年,你未曾负我……”
      ……
      延熙十九年春天时,伯约升做大将军,而后传来故关泷西的捷报。其实我倒并不那样欢喜,我知道这种胜利只是国家的,是那个皇位上的人的,并不是伯约心里的。也或许他北伐多年,我早已习惯了平静的看待他的成败。
      望着朝廷的赏赐,跟我有一样想法的,是芄兰。
      她倒不是非常清楚她爹的心,她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些东西值不上她爹爹的辛苦。这个丫头与她大哥一样习剑,往往不像小姑娘那样娇弱,与她二哥一样习书,又比她二哥记忆力好,她有妹妹的甜美,妹妹却无她的英气。她待喜欢的人亲昵,对不喜欢的事又不藏。
      我有时看着她,算是明白了我母亲当年看我的心。

      九月传来伯约兵败段谷的消息,我想,天意这个东西,对于战争,真是又虚妄又无处不在。比起成都城里的怨声,我更关心伯约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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