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画角难歇(上) ...

  •   我是在一个开兰花的时节生的芄兰。我很是惊喜这个女儿的到来,虽然因为早产,让我的身体几乎断断续续的病了一年。如果说她两个哥哥是长得像伯约,只这个丫头,是神似她爹。
      芄兰不像她大哥那样活泼,也不像她二哥那样安静,她不爱哭,也很少笑,只在我抱着她时,用那双清洌如水的眸子看着我,看着她眼前的一切,我想,这个孩子,是我见过的孩子里,眼睛最漂亮的一个了。
      同年,伯约升做卫将军,与费文伟共录尚书事。我知道他要回朝一趟,孩子们高兴,只是我想着他来回的辛苦,倒不如让他安安稳稳的在军中歇一歇呢。
      因为养着孩子,仿佛时光过得飞快且让人不觉。
      绮霜当真在乘虚观出了家,后来因为名气渐大,被请去主持朝真观的事务,我们有时走动。
      我怀第四个孩子的那一年,她送我一架荼蘼花,我本来怀的辛苦,却往往坐在那架下又很是安心适宜,我们常在架下叙话。
      看着她一身的道袍,想到那一年我也穿道袍的样子,我说:“许是我修道不诚,倒叫这几个孩子不是多病就是早产……”她笑道:“小姐从前从不说这样怪力乱神的话。”我笑笑:“从前不说,现在老了,都快是四个孩子的娘了,哪里还能像从前那样桀骜。”
      绮霜被我惊到了一样,握住我的手说:“哪里老了,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现在没有变啊,不单指皮相。”我摇头苦笑:“我知道的,我生了芄兰,看着她,竟不希望她像我一样,希望她哪怕糊涂一点,只要开心,只要一直好好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如今的这个孩子,我也希望是个女儿,洵儿、璟儿大了定是要随他爹爹去的,我身边有这两个女儿,倒也不寂寞。”
      绮霜笑笑,伸手撷来一朵荼蘼给我,我望着指尖的花,点头道:“若真是个女儿,就取名叫荼蘼吧,反正她出生时,这些花也还没完全凋谢,算是你给取的名字。”
      ……
      因为费文伟主事,伯约倒是多了些清闲的时间,被调回成都来养伤。
      我早早接到他要回来的手信,可当日等到夜里也不见他回来。
      荼蘼四岁,熬不住我就让她两个哥哥带她先去睡了,只芄兰不走,执意要陪我等。
      她伏在我膝上絮絮的跟我说着什么,偶尔抬头冲我笑笑,我嗅着她身上的蜜香,看着她粉白的裙子,觉得这个孩子一举一动都是可爱的,只是眼里的光并不如我预想的温和。
      突然她乍得从我身边跳起来:“爹爹回来了……”我来不及问,见她赤着脚跑出去了,忙起身跟上。
      府门大开,果然是伯约抱着芄兰进来了,芄兰一边好奇的摸着伯约的银甲一边说:“我听得出爹爹那匹马的马蹄声,夜里又这么静……”我站在转廊处,见他面上有些苍白。但因抱着芄兰又显不出一点憔悴,又心疼又叹息,欠身万福道:“夫君一路辛苦……”……
      “你身上伤未愈,何苦再赶夜路。”我一边帮他换药一边心疼,他不在意:“倒不是全为着公事,也是想见夫人……”我把换下来的纱布扔到水里,微笑道:“安慰我吧。”帮他拉好睡衣,示意他睡吧,他人倒是躺下了,却扯着我的袖子,虽不说话,但痴痴的望着我。
      我又好笑又不忍,伸手把灯烛拨暗一点,坐到床边:“怎么,你也要我哄?”他寻着袖管摸到我的手,倒不多话,我突然看见他枕边有一点白,倒像是他放的什么,伸手够来,手帕,看着上面的绣纹我才认出这是当年我给他的,我愣愣的问:“你一直带着?”他“嗯”一声:“想你的时候就看看,有时看着这个,也能想到那年初到成都的事……”
      我听出他口气里的微妙,联想到费文伟,我问:“费文伟是爹爹指定的接班人,我印象中这是个忠厚宽大的人,他与蒋公琰……不一样吗?”
      伯约轻声道:“不一样,文伟,更容易让我联想到……魏延。”
      我一顿,魏延?我见过这个人,也知道他的死,只是我怎样也不能把他跟印象中的费祎相联系。
      伯约以为我冷,让出一点地方,让我也躺上去,我也就散了头发,褪了衣裙,躺到他身边,因为离的近,暗光中我倒是看清他深皱的眉头了,他愣一愣,轻声说:“我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想,但看着文伟说丞相如何如何尚且不能,何况我等,我确实想起了当年文长说丞相虽死,我等尚在的表情……这两个人看似都对丞相那样迷崇,却不是借丞相壮野心就是拿丞相遮迂腐,所以一个偏执的要去做丞相未完的事业,一个坚持的要去守丞相留下的基业,不论是疯狂还是镇静,早都不是他们自己了……”
      我明白过来,心道看似伯约承了我爹遗志,固执的在做我爹未完的事,可是他在精细处又这样清醒,望着他,一时竟那年初次见到他的样子。
      他伸手拥住我,在我睡着前说:“东吴孙权过世,据说现在东吴掌大权的,是做太傅的诸葛恪,你的堂兄。”
      ……
      东兴大捷的消息几乎是与恪哥哥写给伯约的书信同时到成都来的。
      伯约把恪哥哥联合他共进兵的书信拿给我看,我奇怪,问到:“来送信的是谁?”伯约想了一下说:“叫李衡,这人不是我亲自接待的,听说姿仪不凡。”我拿着信,对伯约笑道:“这信上写的那样简单,不是我恪哥哥的习惯。”伯约一愣:“假的?”我摇头,看着窗外的雪笑道:“字迹是真的,只怕人也是真的,吴使若还没走,你不能怠慢。”
      伯约在正堂中款待吴使,我在屏风后悄悄去看,猜得不错,真是我恪哥哥,果然他亲自来了成都。我想他为什么来呢?是要亲眼看看军队的风姿还是要见见伯约文伟?那为什么又不张扬呢?或者只是来成都看看诸葛瞻,祭一祭爹爹?
      但他依旧那样俊美,眼中的光如鹰一样锐利,而且明明他已是近五十岁的人了,可因为精神,让他看起来一点也没有老态。他不像他父亲,反而在有些地方与我爹爹很像,但爹爹的那种冷静不可捉摸他没有。但这么多年了,我见到他还是很欢喜的,毕竟那时往我颈上套璎珞圈的身影还似在我眼前。
      我让侍女借奉茶上去唤伯约出来一下。伯约也是很不可置信,但想了一想,问我:“你想不想与他相认?”我暗思一番,点头:“他不会说出去的。”伯约点头,示意我先去书房去等着。
      我走前听着伯约进堂去,用温和平静的声音说:“太傅既来成都,不愿人知道,也该提前与维知会一声,使维失了礼数,倒是怠慢贵客了……”
      我看着书房外的夕阳,应该想到的是当年的情谊,见到时的惊喜,但我却想到的是或许在吴使的身份上他不会明说来意,而若是对着我,他会真诚很多倍。我暗叹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变得这样薄情如纸了。
      恪哥哥随着伯约进来,他的脸上没有被冒犯的不快,只是嘴角噙着的笑带着些未消的愕然,然后他看见我了。
      这真是惊了他,他猛地立在那里,仔细地望着我的脸,生怕我是他生出的幻觉一样,开口竟不知是惊还是喜:“果……你是……果儿?”我点头,试着去握他的手,他手上的颤抖因为我握住而平复下来,他又有些孩子气的笑出来:“你的手是暖的……你还活着……”我一时不知是喜是悲,只一昧的点头,他眼中有水雾,试着拥住我:“我就知道…你没不是薄命的女子……去他们的羽化登仙……”我听到他这样说,一下子也要哭出来了。
      恪哥哥能接受我的做法,纵然他也很惊异。他点头道:“你本就不是寻常女子,相比羽化成仙,还是这样更符合你的性子一些。”他想见见我的孩子,我只让侍女引芄兰来见,芄兰不认识他,但见我们在书房待客,倒是不失礼数,恪哥哥也喜欢这个孩子的灵气,将自己身上的玉佩都送给了芄兰……
      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我的关系,恪哥哥与伯约明说来意,末了笑着说:“所以我来见见你,倒不怎么愿意去见那费祎。时机这个东西不是很好说,但总是该在有希望的时候去搏一搏的。”
      送别之时,我劝他好自保重,修养一阵再用兵不迟,他却很是不在意的对我道:“当年我说你我定会再见,如今相逢,果证不虚,待我结束眼前的混乱后,我盼着你来江东看我。”我点头。他在车上时突然掀起帘子对伯约说:“你我许昌相会吧!”
      送走了他,我问伯约:“当年爹爹也曾东联孙权,两线并进,如今我这哥哥这样志得意满,你估计这次北伐能否成功?”伯约倒是反问我:“你觉得他此时该不该进军伐魏?”我笑笑:“他想一鼓作气也未可知,不过我没真正打过实战,只是觉得有时候书上说的办法不尽然能用,若不然我刚才也不会劝他缓和了……”
      伯约笑道:“道理是通的,我也认为他进军不能过急,他国内战争方息,劳师动众倾国之力打这一场赌国运的远仗,胜率是一半一半的,但是……他这封盟书的出现,倒是缓解了我们这边的一些问题。”
      我说:“好吧,听这个口气,你是又要赴战场了。”伯约笑着把我的斗篷拉正:“你想的比我还美呢,文伟不肯调兵,纵我有心,也是徒劳……”
      我叹一口气,望着落雪的空中,想着爹爹的六出祁山,想着现在伯约的北伐,想着东吴,想着北方中原,竟一时觉得还是不能抱太多希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