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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光阴荏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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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伯约说:“我要去见母亲,绮霜说上元节那天思远会带着公主去赴宫里的宴,我那天晚上去,她安排。”伯约见我面色不好,虽是奇怪,倒不多问,只是说:“好,你去,我也要去宫里赴宴,若是见着思远,我拖他一会儿。你要小心。”
……
上元节处处的繁华似是入不了眼前的这间小院,挂在廊上的灯笼被寒风打得左右摇摆,竟失了节下的喜气,院中倒是植着些竹子,却也枯的七七八八了。
我想母亲久病,可入门竟未嗅到药味,便知绮霜所言不虚了。
我快步上前,拉下斗篷上的帽沿,母亲似是睡着了一样,我拨开床上的纱帘她也没有动,烛光下渐渐明晰的这张脸上无一点血色,却又现出超然的恬静来。
我伏到床边,仔细看她,她本来就瘦,现下因为病,更是显得憔悴不堪。我一时心中大痛,仿佛那个与我相对谈笑,明朗精神的女子不是眼前这塌上的人。
我寻到她的手,放到我脸上替她暖着,明明她盖了这么多,可手上仍是冰一样冷,许是温度唤醒了她,她渐渐睁眼,被我握着的手略动动,我见她醒了,轻声唤她:“娘……”开口叫她一声后却又说不出什么,只是流泪。她缓一缓,看清是我,脸上扯出一个笑来:“果儿……我又梦到你了……”我握紧了她的手,摇头哽咽道:“不是梦。我在这儿。娘,我在这儿。”她似有一惊,又似是有喜色,只是眼泪也夺眶而出,没在发鬓里:“你……来看我,我就知道……你这狠心的丫头得来看我……”我痛得喘不过气来,只顾点头:“是我大不孝,让娘吃了这些苦……”
因为在哭,她仿佛呼吸一下都是艰难的,声音越发低沉:“我能在临死前……见到你,天不薄我……”我摇头,泣不成声:“娘,你不要说这样的话,你吃药,你要好起来,不管旁人说什么,你还有我,你要好好的。”
她略闭目,嘴角有一丝冷笑:“我早就有这个心……他们说什么,我不在乎的。我没把诸葛瞻教坏,不负嬿书……我没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对得起夫妻情份了……你还想你爹么?”
说话间她的手越来越冷,我又心慌又心痛的点头,她试着来擦我的泪,像小时候一样:“哭什么……不教我好好看看你,也都是当娘的人了,还和……从前一样……你好不好?”
我点头:“好,洵儿三岁,璟儿两岁,都很乖,等你好了,我想法让你见一见……”
她脸上尽是释然:“你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我是见不到了……”她这句话像是一盛情地听不见尾音的叹息,倒叫我一下子要痛哭。绮霜在后,也听得落泪,连唤“夫人”,我说:“等你好了,我陪你去定军山,陪你回隆中……”她摇头:“听你这样说……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果儿,你答应我,我死后,你任诸葛瞻葬我,不要出来干涉我葬在那儿……”我忍痛道:“你难道不想与爹爹合葬一处?”她脸上有淡淡的笑意:“我的心……在他那儿……葬在何处,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心中一惊,回想起往昔,泪如雨下。
绮霜看看更漏,催我快走。我知道我这一去,便再也看不到她了。
母亲的手突然从我脸上落下,我伸手去抓,已是一块没有脉搏的冰了,我忙叫她,她眼中的光黯淡下去,终是闭目前,轻唤了一声“亮”便再无声息了。
……
绮霜扶我登上停在后门的马车,我恍惚的与她说:“你今后若有难处,便来我这儿吧……”她一边拭着我脸上冷冷的泪,一边说:“小姐当年的经书道袍就是我的归宿,待我送夫人最后一程,便去乘虚观出家。”
我坐在车里,竟不知我身在何处,车外是繁华的灯市,可仿佛一切都在我这儿失了声、失了色,只剩下茫茫的一片白,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有人唤我,那声音仿佛从隔世传来,像母亲的声音,又像爹爹温和的唤我,最后我循着握着我的手看上去,是伯约。我怔怔的看着他,像是失了魂一般,他伸手抱我起来,我才发觉不知何时,我竟坐在廊阶的落雪上。
在他怀里,我终是撕心裂肺的哭出来了。
……
隔日,未见有我母亲过世的消息传来,伯约奇怪,我平静的说:“诸葛瞻怎肯让大丧冲了节下之喜。定是节后,他才会发丧了。”
伯约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孩子,怎么变成这样。”我与他讲诸葛瞻生母的事,又叹一口气:“我听绮霜说,我走的前一年,府中传起嬿书夫人的旧事,他那个时候起,估计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来我病时,他又说过那样的话,昨日去见母亲,那屋里的冷清,想来他是把他生母的死归咎我母亲了。”
伯约摇头叹息,竟拿出一把剑来递给我。我看见剑上的“章武”二字,愣了一刻才问:“爹把这剑给了你了?”
他摇头:“是丞相夫人给我的。”我更是不解。
伯约握着我的手,缓缓地说:“当日,若不是丞相夫人肯放,我决带不走你的。你服了毒,把解药缝在我披风里,待我去寻你时,是丞相夫人坐在你身旁,她对我说,若是我要你醒来过生不如死的日子,她倒狠得下心让你就这样下葬。我以为是你跟她说好了,可她问了我一些问题我才发现她竟是猜到的,你身上的毒,她用药解了,我答应她,好好照顾你,她把这剑和你一并给了我,那幅决绝释然的表情,竟跟丞相一模一样。果儿,我看着这剑,看着你,只觉得万不能辜负了丞相的遗志、夫人的心意。天下之大,我一日不能完成北伐大业,一日便不能安心的与你归隐世外,只怕当年答应你的,终还是误了你了……”
我心中大恸,竟又哭不出一滴泪来,只戚然的看着他道:“你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呢,你的心,我又怎会不知道……我母亲说心在爹爹那儿,不拘葬在何处,我只觉得我这一生,是求不到她那样的豁达了,她说是在我出生时才爱上爹的,可她至死的那一刻,都还唤着爹的名字,我不信这仅是三十多年的夫妻恩情。伯约,我不是那时一心要跟你厮守世外的小姑娘了……”
只是,我只想活着的时候哪怕见不到你,也要让我听到你的消息,死了,我一定要跟你葬在一起,来生,也还要做你的妻子。
蒋公琰过世的那一年,洵儿七岁,璟儿六岁。
我对这个人隐隐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伯约很伤怀。
两个孩子都是方才习书的年纪,却又都调皮好玩。见伯约难得回来,两个孩子都缠他,我见他们父子在雪地里打雪仗,一时间倒还不习惯了,好容易哄得他俩个去屋里烤靴子,我一边拍着伯约肩上的雪粒一边笑着:“你倒是有闲心,不怕又触到身上的伤。”
伯约笑着摇头:“不碍的。”我见他也如孩子一样冲我笑着,一时倒怪不了他了:“是不是蒋公琰的丧事一过,你就要走?不能在家过年了?”他点头,我幽幽的叹一口气:“好吧,去吧去吧,这两个就够我累心的了,你一回来,他们更是聒的我受不了。”伯约笑出声来:“可别怨,这是像你,我小时候可不这样……”
我白他一眼:“我小时候哪有他们这么调皮。”他似信非信的点头,拉拉我的斗篷:“你是少年老成的人。”
听他这样说,倒叫我想起陆逊来。我问:“听说陆伯言是孙权逼死的,是吗?”
伯约不置可否的笑笑:“东吴官方的说法是染疾抑郁。你见过他?”我点点头,携着他往回走:“当年见过一面,你说少年老成,我才想起他来,‘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到底是孙权负了他了。”伯约叹一口气:“你若是这样说,我倒更愿意相信,他是病死的,至少他的活法和死法都没违背自己的本心,还如这雪一样,是干净纯粹的。”
我看看落雪,笑笑:“但至少孙权还是个值得陆逊甘心赴死的人,如果真有那么一道赐死的诏书,我都能想到他含笑接诏的样子,他是个极聪明的人,却那样一颗近乎愚忠的心,有时候我想,或许他早就猜到了这种结局,他死在孙权之前,倒像是一件好事了,他陛下或许对活着的人的作为不存在后悔,但故去的人,一定会勾起他的敬意和相对正确的判断来。”
伯约突然停下,转过头来看我,我低头不再说什么,他轻笑一声,伸手来我鬓上的落雪,他指上未见的有多暖,可一个小动作做的很是温存。
“夫人的意思,我明白,陆伯言得其主,也得过其时,虽死不恨的……我未见过先帝,但思量到丞相写遗表时的眼神,却也能想到几分,我知道这种值得的感觉,我也有过这种感觉,但绝不是对今上。过去我认为是对丞相,可是现在又觉得不全是……”
我靠到他的肩上:“那你答应我,在你完全明白之前,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