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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尘伶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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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平襄候府上醒来时,城中正对那个叫诸葛果的女子的死议论纷纷。
据说因为棺椁非常轻,都猜测那里面只是她羽化升仙后留下的一套衣服罢了。官方的说法是病逝,因着他父亲的英名,皇帝破格以公主礼葬。那座据说是她修行过的朝真观,一时香火鼎盛,信徒们坚信这又是一个得道登仙的证明……
我靠在伯约怀里,安静的听着他说这些消息,他见我伏在他胸口抽搐,以为我哭了:“你身体这样弱,哭不得了……”我抬头告诉他是笑出来的眼泪。
我悠悠的说:“原来要看一个人的价值,是要看时人怎么看待他的死的。我之前拼命追寻的,只换了众人这一番编排……入道是我的无奈之举,没想到竟成了我最有价值的地方了。”
伯约抬起我的脸,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若我迟一步,你该怎么办?你就这样相信我,你就这样相信你的那些药,你就这样把你自己给豁出去了?”我望着他,见他眼中又关切又怜惜,闷闷的说:“难道你要我好好的嫁给别人么?我想过无数遍,我只有这身子可以一搏了……”他见我哀切,一时又怕触我伤心,忙说:“我是心疼你,你不能光明正大的嫁给我,你从今后也只能和母亲、弟弟断了联系了,今后你都不能常常出府了……你甚至连丞相给你取的这个名字都不能用了……果儿……我一想到丞相还在时,你过得那样无忧,我便心疼的要滴血。”
我望着他的眼睛微笑:“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清楚地知道我要的是什么,现下我能安然的在你身边,就是爹爹对我们最大的祝福了……”
其实我骨子里不是厌恶战争,只是每每战争都要从我身边带走一些什么,好像我没有因为战争过得颠沛流离,可心里的千疮百孔又跟战争脱不了关系。
我曾经固执的想,若是没有战争,有些人就不会过早的从我生命里离去,就像我的父兄。可我想到爹爹,想到那时不拦他的理由,我突然又觉出,若是没有了战争这种最直接明朗的方式,天下间的争斗又会以黑暗一百倍的方式进行,驰骋疆场远比驰骋人心简单的多了。而他们,只是用自己的信念,在这种方式里进行了最大的拼搏,换一个方式,也是一样的。
因着这种关乎信念的东西,我能平静的看着我的丈夫踏上一条与我父亲相同的征途。
尽管我的梦里,原是没有征尘的。
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有我料想的那样寂寞。
调养了一年,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府上的侍从不多,我病时也都很尽心照料。我开始怕这些人会认出我来,后来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那个朝真观里架鹤而去的仙女被百姓描述的完美而纯粹,他们都不会把这个病榻上的妇人与之相联系的。
我明白过来这个,竟也不觉得伤感。
身体好一些了,我便开始试着操持家事,从前看着母亲做的,现在自己做。因为人不多,诸事倒也不繁琐。
现在的皇后是张妍。但我知道,她不爱阿斗的。只是她与姐姐相像,阿斗不愿意有一个大的更换,与其再重新从家世、德行、容貌等一系列的条件中再择一个皇后,他不如要张妍。
我心里暗暗庆幸的,依旧礼命妇也该进宫拜贺,但因为有一年宫中传出对皇帝不好的流言,宫外也伴之有关乎皇帝风化的谣传,爹爹便上奏废了这条规矩。现如今,让我受用了好处。
年下时,我已经好的七七八八,能起来指挥他们备办年货,看着挂好的花灯,我想起那年初次见到伯约的样子。也想起张妍。不知她现在是否还能那样开心,假如我随着命妇进宫拜贺,她还能在众人之中一眼看到我,叫出“果果”,那至少说明这个丫头还是快乐的,但若她死灰槁木一样,与曾经坐在这个位子上的姐姐一样说着同样得体雍容的话,那么我最初对皇家的认识还是很清醒到位的。
高位往往令人失真,而坐在高位上的人浑然不觉。
至于母亲,我见不到她,也不能有书信来往。可我想倒是没有消息才是好消息,她定也是这样想的,我有时又转念想,她是不是恼我呢,明明说好了,不论去哪儿,都要跟她说一声的。
听我完整的把《当归》曲奏出来,伯约边点头边说:“看来我不在的日子里,你还是善待自己了,抚琴的力道比从前足了一些。”
我与他做了两年夫妻,但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可我倒没有从前那种虚无感,更何况,我在第三年,生了洵儿。
我身体不好,生他的时候几乎要送命,这个孩子仿佛知道我的辛苦,从小便一直很乖,很是亲我。我看着他,想着当年我妙龄入道门,城中一时也传过些我不能生育的流言,心里一时竟觉得很是释然。
这已是延熙二年了。
伯约随蒋公琰在汉中驻军,我生璟儿的,他倒正好回来,我笑:“省了我写信问名了。”他竟一时心酸起来,我那时看着孩子,早不是要争那日日厮守的心了,但从心底里希望这两个孩子认得爹爹。
瞻儿大婚尚主的那一年,伯约刚刚升做镇西将军。
我竟想起瞻儿的生母来,好像我对她的印象只有那一面,但却没忘记过。如今我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倒是更能理解那个叫嬿书的女子了。她当年那样请求我母亲,只是瞻儿怎么能忘了她呢,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我想,如今这个孩子已经大婚,母亲会告诉他的。
但或许,他早就知道,那时因为瞻儿的身份确不是嫡出,父亲的侯爵是由他承还是由乔哥哥的儿子来承,母亲给伯父去过信询问,伯父回信里说瞻儿是孔明唯一的儿子,只这一点,不论嫡庶,也该是他。而且我印象里,不知什么时候起,瞻儿不再叫“娘”而是恭敬的称“母亲”。
我想,他应该知道的。
深冬里下雪,我抱着洵儿在庭中看梅花,他弟弟没有他精神,入冬后只是贪睡。这孩子竟不怕冷,我撷一朵红梅给他,他欢喜的不行,又见我穿着一样颜色的斗篷,直把花瓣往我身上吹。雪落在他睫毛上,融成水粒,更显得他眸子清亮。
我怕他冻着,略站站便回屋。在廊上时,有家丁送来一封信,说是有人从门缝外塞进来的,开门未见人影,我接过来。
回到屋里,见伯约还在坐在案后看些什么,便把洵儿递给他,他接过去,笑着把洵儿的帽子扯下来:“你娘把你裹得这样紧啊……”
我坐到炉边,展信,内容只有“乘虚观”三个字,落款确是绮霜。我一下子惊住。伯约见我顿在那儿,抱着洵儿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信给他看,他也是一愣,我说:“不该是假,这个丫头的字是我教的,是她的字迹,她在府中多年,知道我当年修行过的地方是乘虚观,旁的人都以为是朝真观。我走后,这个丫头应该是在母亲身边服侍。她想见我……会是什么事呢?”
伯约说:“那……你去么?”我想了想,点头:“去,我怕是母亲有什么话托她带给我。”伯约说:“那好,我陪你去。”我摇头:“你去了反而招摇,我一个人速去速回。”伯约看着我,最终还是点头。
洵儿在他怀里看见他手上的信,挣扎着去扯,到手后却又没拿住,那信落到炭里,一下里燃成灰,我看着飞起来的一点火星,竟有烧冥纸的感觉,一时间心里很是不安。
乘虚观的风物依旧,这里开着腊梅。我把斗篷上的帽沿拉低,进观中参拜时,那些道童也没谁认出我,我在梅林里略转转,因为人少,倒显得花香都是冷的。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唤:“小姐。”我转身,果真是绮霜。她原本小我几岁,但因为眼圈重,倒像是比我老一些了。我见到她,心里还是欢快的,见她要跪,忙一把拉住,往无人的角落去。
我说:“你还好?母亲还好?那锦城公主脾气如何?这么多年了,我竟一直忘了谢你当年帮我。”她摇头,眼圈一红:“小姐,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才来找你,夫人不许的。可……”我心中顿有不好的预感,忙问:“是怎么了?”
绮霜平静一下,轻声道:“夫人病的不行,大夫说,是不知道能不能过年的光景了……瞻少爷竟也不上心,他来来往往看夫人,也都是说些漂亮话,夫人眼不见倒还宽心些,近两日,夫人也不吃药了,我劝不得,瞻少爷让公主来看看,公主像是好关心,却每每说那些让夫人伤怀的话,我都听得扎心……我今晨听见夫人梦里叫‘果儿’,万般无奈,才来寻你。”
我一时心如刀绞。母亲!
瞻儿难道是以为我娘逼死了他娘吗!
我突然回忆起那个时候,我病得昏沉,瞻儿握着我的手,低声说过,“姐姐是瞻儿唯一的亲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