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宝莲灯续——裂》蒸鱼

26、二十六

　　昆仑山。

　　笼罩千万年的重重云霭终于消散无踪，大地回春，一到一炷香的时间，千年的冰雪都已化尽，现出苍苍郁郁的森林，伴着林间的流云和崖间的飞瀑，严酷寒冷的死地，刹那间成了仙镜一般的世外桃源。

　　清冷寂寥的冰宫玉殿，星星点点的灯烛散布在宫中的每个角落，各色各样的光彩相互辉映，似乎依旧能看出当年执掌阐教的元始天尊的尊贵和权势。

　　不同的是，如今站在玉虚宫里的，却是“玉帝”。

　　寒光凝在“玉帝”的眉心前，冰冷沁髓，杨戬的手坚如磐石，握紧了长柄，却刺不下去。

　　他比四公主受到的冲击更甚百倍，他太了解玉帝了，以至于他从一看到玉虚宫里的这个人，他就知道这个“玉帝”是真的，没有人能骗过他杨戬的眼睛。但是，玉帝不会有眼前这个男子的胆量，在三尖两刃刀的锋芒下，这个“玉帝”连眼睛也没眨一下，既不惊，也不惧，依旧镇定严整，面不改色，而那个灵霄殿里的玉帝却绝不会有这样的气量胆魄，他会吓得钻到桌子底下发抖，大叫“救驾”……

　　玉虚宫里的人，就像是从镜中分出来的玉帝的影子，一模一样，毫无瑕此，他既是玉帝，又不是玉帝。

　　杨戬忽然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若是将玉虚宫里的这个人与灵霄宝殿上的玉帝合二为一，才算得是一个完整的人。不知不觉间，杨戬收敛了锋芒。

　　“玉帝”倾听着殿外的流水声，目光透过刀光，依旧锐利：“杨戬，你破了朕的冰封珏？”

　　无论内心有多少疑虑困惑，杨戬面上却已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宁定，眼睛直视着“玉帝”，就像感到了灵霄殿上的那个人，也透过这双眼睛，隔了千年风雪冰霜，看入自己的灵魂。杨戬语气森然的道：“你冰封了昆仑？为什么？你不就是昆仑吗？在我面前，你竟自称朕，你真当自己是玉帝吗？你不怕我杀了你？”杨戬不是说大话，他能感觉到这个“玉帝”神魂的虚弱，就算现在自己法力只剩下一点点，也足够杀了他。

　　“玉帝”怔了一下：“不错，若非你破了神器，朕也不会出现……杨戬，你为什么要杀朕？你忘了……”说到“忘”字，“玉帝”全身震了一下，恍然悟道：“朕竟忘了，现在已过了几千年了吧，冰封珏的神力有限，朕也无能为力镇住他们了。”说着，他流目四顾，那些或明或暗各式各样的灯烛，眼里有一种奇特的情感，“他们也算聪明，有的转世为人，有的沉沦虚无，而朕的精神越来越弱，渐渐已经压制不住他的元神，……杨戬，你说的昆仑，就是他吧。”“玉帝”看向大殿之中唯一的宝座。

　　杨戬已明其意：“你说元始天尊就是昆仑之神？”

　　“玉帝”微笑的点点头：“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不是吗？”

　　杨戬沉默着：“我没见过他……但是，两千年前，他救过我一命。……我不知道……”

　　“玉帝”叹道：“朕知道，天尊的法力无边，朕是十分佩服的，他还是你的师祖。”

　　杨戬目光炯炯的看着“玉帝”：“你说元始天尊就是昆仑，那我师父呢？你冰封昆仑，灭了阐教，我的师父玉鼎真人是不是也在这里，你把他怎么样了？”说到后来，他的声音竟已有些颤抖。

　　“玉帝”摇摇头：“冰封珏的威力，足以令仙体也化为灰烬，他们都已经死了吧，有些道行高的，能凝神不灭，但也离不开昆仑，除非是自己放弃修行，转世投胎……你看，这里的灯和烛，都是神仙的精神所化，有明有灭，代表了他们的处境，没有光的便是魂飞魄散了，有灵有光的便是转世为人，不过，只有寥寥几盏，其余的道行不足以突破结界……但是，刚才你破了冰封珏，所有的魂魄大概都已转生去了吧，这样也好，朕的杀孽已经太重了。”

　　四公主忽然想起刚才大殿门开启的时候，那阵冷冰刺骨的阴风，原来，竟然是千年前神人的魂魄，难怪所有的灯一下子都亮了起来，死那些被困在这里千年的神魂，都被他们放了出来，想到这里，四公主不寒而栗。

　　杨戬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我师父呢？”

　　“玉帝”看着杨戬，神思依稀在过去与现在之间游移，以前那个干净冷傲的白衣少年，他的外甥，什么时候变成了如今的黑衣天神？鬂间夹着微霜，依然是精致得如同美玉雕琢的五官，眉宇间却多了一种冷峻凛烈如冰，肌肤竟不带一丝血色的白皙，让看到他的人心中不由冒出一丝寒气，一种掩饰不住的煞气在他不怒而威的气势之中自自然然的流露出来，那是“玉帝”最熟悉的气息，那种高处的寒，孤独的冷，千年的寂寞，不坐上“那个”位置，是无法感受到的。

　　“玉帝”看着杨戬的眼睛，从新审视着似的：“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瑶姬该怪朕了。”“玉帝”按着自己的胸口，微微皱眉，瑶姬的血咒还是没有解脱啊！

　　杨戬心中似乎有些什么在痛，那个永远冷冷淡淡，毫无半分情意可言，只会关心自己地位的所谓“舅舅”，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多么真挚动人啊！昆仑，你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打击我杨戬吗？不，他不是玉帝，杨戬忍不住冷笑出声，四公主甚至能感受到他心神震荡后的歇斯底里。

　　冷笑声忽然硬生生的止住了，听来说不出的难受，杨戬似也感觉到自己的感情竟敢以自制，疾刻收慑了心神，他厉声道：“我不管你是谁，我的师父在哪里？”

　　“玉帝”微微一笑，向左走出几步，俯身携起一盏玲珑精致的玉烛，一点火光如萤，却那么明亮潇洒，照得人满目生辉，“玉鼎真人千年前已经转生，朕看着他的烛光明明灭灭，于今也不知几世……”

　　“是你杀死我师父的？”杨戬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他伸出手，师父的脸像是浮现在了烛光中，明亮而潇洒。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玉帝”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迟疑的道：“杨戬，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你师父是个好师父，可惜……”正在此时，一阵怪风冷森森的从四面八方拂来，玉烛的光焰忽然被风扯动，豆大的烛光却诡异的挣扎着不肯熄灭，动人心魄。

　　这次，连四公主也感到了那种阴冷的寒意，不禁焦急的脱口而出：“杨戬……好像有人要熄灭你师父的灵魂。”

　　“师父……”杨戬上前一步，什么喜怒不形于色，什么天踏不惊，甚至连“玉帝”是友是敌他都顾不上了，他只想护住那盏烛光，什么也阻挡不了他。

　　“玉帝”退后了几步，一手捧烛，一手向前伸出阻止杨戬：“你不能接近……”

　　但杨戬没有听到“玉帝”说的话，杨戬的行动也比“玉帝”快许多，像一阵风一样掠到了“玉帝”的面前，他太快了，快得自己也带起了风，风又如何能护住那片烛火。

　　“玉帝”飞快的念起了什么咒语，但在杨戬的手触到玉烛时，烛光还是熄灭了。

　　杨戬抢过了玉烛，“玉帝”垂下了手，他明白，这是元始天尊搞的鬼，杨戬是生魂，而且是有那么强盛生机的生魂，生魂是压制阴魂的，但他还是不相信，玉鼎这样的人，竟真的魂飞魄散了吗？他不相信。

　　玉烛接在手中，温润如玉，莹白如雪，但那最后一点温暖却熄灭了，杨戬全身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他本就冰冷的身体和神魂越发冷冽沁人，只是微微闭起的眼睫之间，竟有了晶莹的泪。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要受到这样的惩罚？难道因为他收了我这样一个徒弟吗？为什么我身边最亲的人都离开了我……

　　杨戬用尽了微薄的法力，却不能点亮那根纤细的烛蕊。

　　他垂下了头，嘴唇咬得出了血。

　　“杨戬，我来帮你。”四公主也运起法力，握着玉烛，烛色开始莹莹有光，却又黯淡了下去。

　　四公主也束手无策了，抬起眼，只见杨戬原本苍白的唇色染了血，变得殷红起来，那卓然不群，冷傲如冰，寂寞如雪的神情，却多出了一种狠意和怨恨，那不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埋藏了几千年的刻骨的怨毒和恨意。

　　对苍天，对玉帝的痛恨。

　　“杨戬，你冷静一下。”四公主终于发现了不对。

　　“杨戬，你听朕解释。”“玉帝”仿佛又见到了那个斧劈桃山震动天下的白衣少年孤傲如冰岩雪壁的身影。

　　但杨戬的眼睛不再是冷静，他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的恨意如同烈焰一般燃烧着，烧得他的五脏六腑全都焚了起来，似乎整个人都要被焚毁，他的面颊发着绯艳的光，嘴角牵起一丝讥讽的微笑，不是以前那种如同刀锋的嘲笑，而是痛到绝望，恨到无情的冷笑。

　　带着这样的笑意出手，必是不会再留情的。

　　不管他是玉帝，还是自己的舅舅，只要他杀了师父，他杨戬就不能让他再活下去。玉帝，你杀死我娘，你处决了自己的亲妹妹，你还让我师父在我面前魂飞魄散，就因为他教了我吗？你始终不会放过我的，是不是，而我，也不会再原谅你。

　　杀了他，你就是三界主宰，你不用再让别人掌握你的命运。

　　一个声音似乎在杨戬耳边呐喊着，蛊惑着，越来越响，似乎激起了共鸣一般，大殿中无数星星点点的盏盏金灯明烛也幻起了诡异的光焰，兴奋的闪烁不定，死去的神魂都在注视着杨戬和“玉帝”。

　　杀了他，杀了玉帝。

　　耳里的声音，慢慢盖过了杨戬的意识，为爹娘报仇，为师父报仇，他的仇恨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只是埋藏了起来。他的眼睛黑得如黑夜一样，孤独，忧郁，寂寞，悲伤，愤怒，怨恨，自傲而又自卑，残忍而又仁慈，他就像是用了所有的矛盾调成了的一杯浓郁的烈酒，表面上看，却是淡淡的酒色，静静的酒香，人人却都知道他的危险而不敢靠近，因为那是鸠酒，不详，甚至不能碰触的东西。这样的眼睛里第一次渗了凄厉的神色，就像是酒中渗入了一片血红。

　　“玉帝”似乎微微有些震动，不是因为感觉到了杨戬的恨意，而是因为杨戬的眼睛里分明有着另一个人的灵魂，同样是恨，那人的恨却比杨戬更决绝偏激，那是至死也不能解脱的，生生世世，万劫不灭。

　　“元始天尊，你离开他。”“玉帝”叱了一声，一指疾点向杨戬的眉心。

　　杨戬本能的侧过身，推开了身边的四公主，四公主双手捧着玉烛，不由自主被推开了三四丈远。一手推开四公主，杨戬右手已反手劈向“玉帝”的手肘，虽是对敌，动作却如行云流水一般好看。

　　转眼间，两人已经快捷无比的交手了十来招，四公主怔怔的站在一帝，明知不该让他们动手，却不知道怎么阻止，她连他们的出手都已看不清楚，绝对是插不上手的。

　　杨戬却越打越是吃惊，能在招式上和他打成平手的，向来只有斗战胜佛孙悟空，这个人竟会有如此身手，怕是谁也不会相信吧。这个“玉帝”的招式虽然有些生涩，就像一个久已疏离了武功的高手，但那种身经百战的灵活变通，纯熟老道的出手接招依旧隐隐透出“玉帝”的实力。

　　但所有人，包括杨戬，却早已忘了，玉帝经历万载千劫，而终成正果，不只是因为幸运和机缘，还有他自己的努力和悟性，才活到了今日。

　　“玉帝”也开始发现了杨戬的可怕，虽然他们都没有用上法力，但杨戬刁钻古怪的出手，一招一式都精心算计，那种临阵对敌发挥出来的机智，世故，能令每一个对手都只能用尽全力来抵挡。

　　更可怕的是，杨戬身上的杀意，“玉帝”身上却没有，他根本就不想伤害杨戬，“玉帝”清楚，再这样下去，不到百招自己便会败，甚至是死。但他不能逃避，杨戬已是处于极度的哀恸中，只有自己可以和杨戬相抵抗，并且让杨戬发泄出深藏的悲恸和怒气，否则，这个看似坚强的外甥将会一直痛苦下去，没有足够的心智来应付更大的敌人。

　　“玉帝”凝视着杨戬，他有着与瑶姬一样美的容颜，深黑而无情的眼眸，因为他们为了所爱的人都可以狠下心来，伤人伤己。

　　“玉帝”在这一刻，忽然看不见了杨戬，看不见这座苦镇千年的玉虚宫，也忘了身处的险境，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他与瑶姬最后一次相见的时候。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瑶姬静静的躺在桃花树下，斜倚在竹木削成的长椅上，面色安详，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裙，朴素，简单，温暖的阳光在她身上和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氤氲的光晕。

　　她的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很长，似乎被阳光晒得舒服，睡了过去，诡异的是，她净白的肌肤上竟长满了细细的白色绒毛，就像桃子外皮上的那种，此刻正悄悄的向她颈上蔓延。

　　瑶姬面上隐隐现出痛楚，却握紧了双手，一声呻吟也不肯逸出惨白的嘴唇。

　　“瑶姬。”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身边唤着，瑶姬睁开眼睛，只见一个头戴金色冠冕的，身着华服的中年人站在她面前，看见她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从衣带上解下一枚玉珏，放在瑶姬颈上，那些被玉珏的祥光扫过的绒毛迅速烧焦枯黄，落在地上，其余的细毛像是有灵性似的缓缓退下了瑶姬的颈脖。

　　“哥哥。”瑶姬低声唤道。

　　“桃毒发作了，你把他支走，就是想一个人死么？”玉帝叹息道，“你不想让他知道，他救了你，其实也害死了你。桃山下的瘴毒，已经侵入你的五脏六腑，但只要你不见阳光，便不会发作，可是，你只要吹了风，见了阳光，桃毒便会滋生，无可救药。”

　　“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会送瑶姬最后一程的。”刚刚从桃山下被救出的女子苍白着脸，安安静静的说道，“你知道瑶姬最怕黑，最怕那些脏兮兮的山洞了，我在桃山之下，无时无刻不想着外面的阳光，外面的山水。……二郎来救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我知道你和天庭都容不下我，所以，瑶姬在这里等你，瑶姬宁愿在太阳底下，干干净净的死，也不想再回到桃山下，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

　　“瑶姬……”

　　“陛下。”瑶姬看着玉帝的眼睛，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你放心吧，我死了，便不再会威胁到你的，当初瑶姬是自愿，交出法力，受桃山之劫，……我死之后，只要陛下遵守承诺，不伤害我的儿女，血咒便不会发作。”

　　玉帝的笑容里有些苦涩，妹妹终究不肯信任他，到现在也不忘用血咒来威胁自己：“瑶姬，朕是个没有主见的人，不过你放心，朕不会忘记你在朕心中种的血咒，朕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按住自己的胸口，眼睛里有着一丝悲哀。

　　瑶姬眼中掠过愧疚之色，半响，才道：“王母娘娘和天庭都知道我出来了吧，他们是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玉帝忙辨解道：“不，瑶姬，你不要怪她，娘娘也是为了朕好。”

　　瑶姬沉默，她明白，因为她的任性，对地位尚未稳固的哥哥造成了多大的打击，有多少神仙，想坐上那个位置，掌握主宰三界的最高权力，而在天庭最需要秩序的时候，她竟犯了天条大罪，哥哥又能怎么样？如果他失去了玉帝之位，那么非但二郎，哥哥自己的性命，只怕也难保。心意电转间，她已做出了决定。

　　“陛下，请处死瑶姬吧，我要在阳光底下，干干净净的死。”深黑的眼眸里，坚定无回。

　　玉帝扬眉道：“你是要那孩子恨我。”悲痛之中，玉帝甚至忘了称朕。

　　瑶姬忍着全身可怕的剧痛，撑起身子，向玉帝拜伏在地：“请原谅瑶姬的自私。”

　　玉帝轻轻按着她的肩膀：“你不要动，你知道，朕是不能拒绝你的。”

　　瑶姬微微喘着气，刚才的动作，耗尽了她的力气：“做母亲的，最了解儿子，虽然，我没有能照顾好他。哥哥，你不知道，二郎是个多天真的孩子，他竟想保护身边所有的人，其实，哪有那么容易……他劈开桃山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深不见底，没有一点温度，看起来坚强，其实他像琉璃一样脆弱，他是个容易受伤的孩子，可是总是爱逞强，什么也不让人看见，什么也不说出来。但是，……二郎怎么能受这样的打击，他会恨自己，他的一生就完了……”

　　“你是宁愿他恨我，也不让他恨自己，放心吧，朕答应你。”玉帝缓缓道。

　　瑶姬眼神流露出感激：“哥哥，你放心，我已经让二郎发过誓，绝不让他找你报仇，将来无论他建立什么样的功业，若是他的手沾了哥哥的血，瑶姬愿受天谴，万劫不复……”

　　玉帝苦笑的看着倔强的妹妹：“你何苦为难他，还这样咒自己……”

　　瑶姬面上也掠过一丝笑意：“妹妹临走，也没什么好送哥哥的，但是在桃山之下，也想了很多事。我写了三个锦囊，必要之时，或可帮哥哥解一时之急，天庭之危。”说着，她右手从袖中取出三个白色绣囊，递给玉帝，“只有在最危险的时候才能打开。”

　　玉帝目中一亮，终于犹豫着伸手接过。

　　“哥哥若能得到太上老君的支持，将来必有绝大助益，请哥哥切莫轻心……还有要小心阐教和截教，瑶姬始终觉得，他们迟早会有一战，天庭切不可搅入这场纷争，最好是让他们两败俱伤……莲儿已被女娲娘娘收为徒，对你来说，也是一大助力……”瑶姬漆黑的双眸里闪动着智慧深沉的光，仿佛一个运筹帷幄的君皇。

　　待瑶姬将话说完，玉帝忽然忍不住道：“瑶姬，其实你比朕更适合坐这个位置，瑶姬，你若是肯用心，什么样的位置，你都可以坐上。”

　　瑶姬怔了一下，终于淡淡的道：“哥哥，你说得对，我可以，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玉帝道：“朕是不如你聪明，但你若有了权位，你就不用受这样的苦了……”

　　瑶姬面色微微一变，苦笑道：“不，不可以……”

　　“为什么？”

　　“哥哥，你是玉皇大帝，主宰三界，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不要再问了，我也不能解释，……这条路是妹妹自己选的，我决不会后悔。”

　　玉帝有些微愠的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朕啊。”

　　瑶姬苦涩的微笑：“陛下，请回去吧，……二郎快回来了，就当妹妹最后一次，求你。”

　　玉帝全身一震，双手紧紧的握着拳，面上肌肉有些抽搐似的动了动，似乎极力忍住什么，但眼睛里还是模糊了，一滴泪亮如水银从他眼角淌下。

　　他的妹妹，就要死了。缤纷的桃花，慢慢飘着，洒落在她的身上，一片一片，不停的落下，给飞如雨，似要把这个病弱的女子埋葬起来。玉帝牵起她的手，细白诡魅的绒毛畏惧玉帝的碰触，纷纷从她手上褪去，露出一只惨白而纤细的手，毒发只是一时半日，可怕的细毛已蚀尽她手上的血肉。

　　那是比凌迟更痛苦的惩罚啊，一向娇弱的妹妹如何能忍受？她竟然，没有叫一声痛。

　　“你放心，安静的休息吧，你很快，就不会再痛了，你将会得到自由，在阳光下化为青烟，去找你的幸福，朕让十日来送你，至于杨戬，……你不必担心，朕必会为他找到名师，他一定会建功立业，不会负你的期望。”

　　说完，他憎恶的看着满山桃花，这样灿烂美丽的外表，竟可以产生如此恶毒的桃花瘴气，玉帝一拂袖，拂开瑶姬身上落满的桃花，也收回了玉珏，头也不回的直上九天。瑶姬，朕将毁了桃山上的一切生灵，为你陪葬。

　　霞光瑞彩之中，桃花暴绽，漫山飞舞，桃山之上仿佛升起了一团团灿烂的云霞，无比瑰丽，瑶姬睁大了眼睛，看着玉帝离尘而去，看着她喜欢的桃花在她身边飞舞，看着天上涌出了十个太阳，那么灿烂，光辉耀眼，她觉得全身的剧痛都消失了，天地一片安详宁静，再没有黑暗和寒冷，也不会再寂寞，她的身体向上升去，升向那一片不可逼视的明亮，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快乐的时光，那个永远萦绕着一身书香，抱着瑶琴在桃花树下等她的男子，暖风丽日一般的笑容，在那一片光明中，等着她。

　　“天佑，看看我们的孩子，他长大了。”

　　她向他伸出了手，融入了那片光明……

　　三十三天之上，玉帝看到了迎接他的王母。

　　“陛下，你做得对，处死了瑶姬，我看他们那伙人还能再说出什么歪理来。除了您，还有谁配作玉帝，他们配吗？”王母娘娘又是安慰又是激愤的说着。

　　“娘娘，……瑶姬是朕的妹妹……”玉帝轻轻推开了王母的手，喃喃的道。

　　王母娘娘看着玉帝微红的双眼，怔了一怔，满腹的话硬生生的止住了，竟说不出来。玉帝垂下头，目光透过重重云幕，看到了下界的那一幕，那阵青烟升起，胸臆间的剧痛淹没了他……

　　那个白衣的少年取回了母亲要的清水，急匆匆的赶回来，却眼睁睁的看着十日将母亲连同满山桃花一起灼晒成了一缕青烟，消失于天地之间。从此，一颗心冰封了起来，人世间也多了一段杨戬逐日西海的传说……

　　……

　　一声女子的惊呼，把“玉帝”从梦幻中拉了回来，胸口的痛楚却是真实的，他低下头，杨戬黑衣披发，以掌作刀，半只手掌硬生生切入了他的左襟，插入血肉之中，殷红的血染红了他大半边衣襟。

　　冰魂雪魄一般淡漠冷清，寂寞如雪，忧郁如月，那样寒傲的杨戬，无论经过多少杀戮，他也始终不沾半点血腥，连杀气也升华成了高傲。但是，现在那只永远干干净净，闭门无声，扫尽狼烟的手，此刻却沾上了血污，指间淋漓着神人的鲜血。

　　“玉帝”竟在激斗之中，蓦然停下，受了杨戬这必杀的一击。

　　四公主的一声惊呼，却不是为了“玉帝”，而是她手中的玉烛又亮了起来，此刻玉烛已被她倒过来拿，原来，这竟是一截可以两头燃烧的蜡烛，一头湮灭，另一头随即燃烧，因为玉烛光冷焰寒，刚才竟是谁也没注意到。

　　“这个老狐狸……”“玉帝”忍痛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