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下）一生挚爱》施诗

5、第三十一章 伊始——旧梦——一享贪欢（上） 向然的身子

　　向然的身子越来越重，不过好在有柳奚笙照料着，恭其和老王也算放心。她贴身使用的所有物品，都经过柳奚笙一样一样的检查，小桃和恭其也是格外小心。
　　胡蔓草并不多见，怕就怕有心人设计投毒。向然的身体状况就像是一个气球，虽然外表看起来已经光鲜亮丽，气色也好了许多，如果没有意外，会一直这样下去。若是碰到了胡蔓草这颗针尖，颓势就怕再也无法控制了。

　　半个月前的大年三十除夕夜，向然亲自下厨包了三个人的饺子，她和恭其还有老王将军一同守岁。向然告诉恭其，父亲毕竟年迈，再忙碌操劳，夜深人静的时候也难免孤寂。有时间，便要多陪陪父亲。如她一般，再也见不到爹娘的时候，每当寂寞难耐，心中苦涩委屈的时候，便只能暗自垂泪。
　　老王将军待向然如女儿无二，事事为向然考虑周全。老将军护着向然的心思，连蒙恬和秦王都看在眼里。老将军平日里为人极为和善，在向然的问题上却不肯让步，哪怕一点点都不行，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
　　大婚之后，李相带着三女儿求见老将军，一连吃了三次闭门羹，最后还是大王从中调停求情，老将军才松了口。这事儿，也就传开了。人尽皆知，王府少夫人，是老爷子和少将军捧在手掌心里最宝贵的人儿，谁动了她，那人离遭殃就不远了。
　　老将军的心思，也着实对着了秦王的想法。只要然儿留在这王城，他父子领兵，秦王就放心得很。
　　老将军待向然如此，也是有缘由的。
　　初见向然，世故敏感如王翦，何以感觉不出蒙恬对她的格外照顾。这女孩善良坦诚的心性，却是老将军喜欢的。
　　楚国军营再见，王翦听蒙恬叙述平舆之战的经过，这看起来淘气小女子的谋略让他这个驰骋战场多年的老将都不由感叹。他却仍旧感觉蒙恬有所隐瞒。当听完前线打探平舆情况的人回报之后，就算是那份惜才之情，老将军为隐藏她身份，亲笔直书，打点了赵和的烂摊子，也把一切一切都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些事情，满朝文武，恐怕也只有老将军有这份胆量和气度，当然，也只有老将军才有这份资格和本事。
　　然而，最打动他的，还是蓉城一役。
　　那一战里，集结的是整个燕国暗夜使者的全部精锐。他让小桃一个细节不落的讲述事情经过，她的机智勇敢，在毫无还击之力的情况下，她为了争取时间不顾自身安危与秦舞阳针锋相对……而那与世隔绝的十五天，那每日每夜都是生死考验的十五天，是她用自己的命，守住了他唯一的儿子。当听到恭其笑着说，向然把那掌心的刀疤比喻成勋章的时候，老将军笑得极苦，却又满心慰藉。
　　她只求付出，却不求回报。她谈笑间的小儿女淘气调皮带点顽劣，对深爱之人却有以性命相赠亦不皱眉的疏豪。这两种矛盾的气质，在她的身上却完美得结合着。只由得人感叹神伤。
　　所以，当她决定留下孩子的时候，老将军决定回赠给她一份光明正大的大礼！被尊为“王师”的老将军，行了秦王免他多年的跪拜之礼，给向然求了一个盛大的婚礼！
　　咸阳城将军府，要以最高的仪制迎娶市井里没有家族势力背景的灰姑娘，让所有人看着这个身怀六甲的女子风风光光得嫁进王府！
　　为的，就是封了悠悠之口和那些入不得耳的诋毁传言。她未婚先孕，世人眼光世故，世情凉薄，大都猜测待她卑微的出身，生子之后，比要悄无声息得嫁进王府，甚至有人猜测她会被扫地出门——而这场秦王亲自主婚的世纪婚礼，却让所有嗤之以鼻的看客们，瞠目结舌。
　　世人不懂不明，只因他们看不懂老将军的为人——这战国四大名将中，最为从容镇定的智者。
　　除夕那晚守岁，向然睡过去了。小桃要叫醒她的时候，老将军笑着摇了摇头，“不过都是每年走的过场，俗礼罢了。不要吵她。”
　　小桃微愣中带着点不可思议。恭其笑了笑，真心为他的新婚妻子高兴，也为这一家的温馨和幸福而宽慰。
　　只为这一刻，一切都值了。

　　恭其出征伐燕的时间就在向然预产期之前两个月，也可能算是凑巧，灭楚第二年，也正是和恭其伐燕的同一时间，大王委任老将王翦为帅，南征百越。
　　秦国一统天下最后一步，就这样拉开了序幕。

　　向然倚在窗前，这整个冬日的寒气已经渐渐消去，虽说昨夜下了整宿的大雪，可空气却不再那么刺骨清寒，反倒是多了丝带着甜意的清冽，闻着让人舒服的不得了。
　　再过半月，恭其就要出征了。老将军也忙着军中政务，一天到晚见不到人，百越之地大都是荒蛮丛林，居民也是落后难以教化，恭其和老将军两人此行任务都十分艰巨，看着恭其每夜都回来的那么晚，睡得那么沉，向然就知道他有多累，不免心疼。

　　“夫人，又靠在窗边干什么，小心着了凉！”小桃粗声粗气的吼着向然，向然笑了笑，撑着腰，要抬起支棍，关上窗子。
　　只见窗棂被一只手轻轻抬了起来，取下支棍，慢慢放下了。
　　虽然窗户挡着来人根本看不见是谁，向然还是笑了笑，“小桃，去沏壶茶来，蒙将军来了。”
　　小桃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过来的时候，蒙恬已经站在了门口，她才回过神来，应声出去准备东西。
　　向然对他笑了笑，称呼却卡在嗓子里，别扭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就只能这样相视而笑。
　　“夫人最近气色的确好了很多。”蒙恬打破沉默，笑着看着她。
　　小桃把茶水放到桌上，便退了下去，将房门关好。
　　蒙恬扶着向然的胳膊，坐在桌前，自己也坐下，添了杯水。
　　向然看着这一切一气呵成，好像再平常不过一般，再熟悉不过。“将军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王府坐坐？”
　　“军中的一些琐事杂物，有些要亲手交到两位将军手里，以防意外。本不必我亲自来一趟，听蒙毅说，你最近身体好了很多，我想……也顺路来看看你。”
　　“我很好。”向然抬眸看向蒙恬，“将军不必挂怀。”
　　蒙恬点了点头，轻抿着茶水，一时间，两人都没了言语。
　　向然有些尴尬，伸手去拿茶杯想掩饰自己的局促，却不料杯子烫得要命，她本能的一缩手，茶水全撒了出来，溅得衣服上手背上到处都是。
　　向然想去拦住沿桌子滚下的杯子，根本来不及。蒙恬却伸手在杯子掉到地上之前，接住了。
　　他把茶杯放下，将她的局促和失神都看在眼里，笑了笑，“现在和我在一起，就让你这么坐立难安？来，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拉着向然的手指，入手感觉到她掌心深深浅浅的疤痕，不由得一皱眉，“水已经不是很烫了，不打紧，抹些药就会好的，一会儿让小桃给你处理一下。”
　　向然点了点头，要缩回手，蒙恬轻轻将她的手翻了过来……
　　这双手，和在桂陵时比起来，已经面目全非。
　　他已经看不清她掌心的纹路，掌纹被深深浅浅的疤痕切断、覆盖……
　　向然抽回手，“都已经好了……”
　　她还未说完，就被蒙恬波澜不惊的话打断了，“你已经想起了一切，还是选择逃离我的身边……”，蒙恬看着她，“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他还是问了……

　　最后，他还是问了出来。向然笑了笑，她站起来扶着身子，走到窗边，“在你的府里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认出了那个地方是蒙府……蒙毅有些意外，便也以为她只是猜的，却瞒不住恭其。”
　　“柳奚笙说过，”蒙恬苦笑，“我却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将军想证明什么？”
　　蒙恬自嘲，“或许是……证明我们之间还有可能。”若是向然那么早就想起了一切，她或许会选择回到他身边，他们或许可以重新开始……
　　可即使在回咸阳醒来的当日，她就已经想起了他们的过往种种，却仍旧选择投入了另一个人的怀抱……
　　“信里，我已经与将军说明白了。”
　　蒙恬似是闲适一般轻轻闭目养神的样子，点了点头，随即睁开眼睛看着向然，笑了笑，“是蒙恬唐突了，以为王夫人还会惦念与在下过往种种……可原来，放不下、看不开的，只有我一个人了。”不知道她看不看得清他，紧握的拳头藏在身后，指尖泛白。
　　“也好，我便把然儿说的，‘当做一个笑话’，如你一般，笑一笑，就忘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同心结，轻轻放在桌上……

　　结发为夫妻，此生不相离……

　　蒙恬起身，走到门口，又笑着回头看了眼轻蹙双眸的女子。
　　这一笑，好像过了几千年。

　　失去你，是注定，还是轮回？？
　　情难写，意难解，缘难留……
　　纵使青丝成霜……
　　笑情殇，笑痴幻，笑自己无法放手的执念……

　　他推门大跨步离去。只留给向然最后那一眼。
　　那一眼，她心墙轰然倒塌。
　　待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长廊里，女子的眼泪，才翻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