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然而——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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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袁杏在关于买衣服相关花费上的完美打算落了空：补课费成了画饼充饥的那个饼。
但是，说起补课费泡汤的原因，却又是教包括袁杏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高兴的事情——那就是假期补课被半途叫停了。在闷热的教室里上了十天课之后，正在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像大日头下干涸的土地上那些奄奄一息的植物越来越萎靡不振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消息，说省上教育厅下令全省的学校假期都不许补课。这个消息一开始还是隐隐约约的，大家只是私下里说说，将信将疑；可突然之间就变得真切起来，因为学校真的宣布停止补课——正式放假了。虽然这假期依然是缩过水的，但总是聊胜于无。既然不能补课，当然就不能收费，极可能付出了十天的劳动却没有了这十天的报酬。可是就连袁杏在内，差不多可以这样说：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的。然而，就在大家长舒一口气，盘算着如何利用这难得的长假期去什么地方旅游放松一番的时候，每个人的手机都响了起来，大家接到一条令人沮丧的消息：培训照旧。
今年暑假的补课，有数不清的培训学习结伴而行。我们赶上了新课程的末班车。新课程是什么？这个问题似乎没有讨论的必要，而且有了一些地方已有十年的探索，人们也懒得再讨论它是什么了。这种冷淡的反应让教研主任老于很不满意，他在给我们做了近两个小时的讲座之后，忍不住用既严肃又和蔼的语气告诉昏昏然的老师们：一定要有理念上的突破，一定要从观念上改变自己，一定要在新课程中做一个弄潮儿。“绝对不能说新课程不好，关键是你自己投入进去了没有。好好做，到时候你就能一举成名。”老于是个能够一本正经到达真诚境界的人。
然后，就是按部就班地做老一套。如果说有新花样，那就是由教研处和教务处发下来的贴着新名词的表格、材料、总结可真多啊。学校的打印机的确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利用，现在每个年级级部都需要一周进一次油墨才行。
我不想在课程改革上说三道四。首先是因为我没有这个资格；其次，也许是有了职业倦怠，越来越找不到工作的动力，对于这些被搞的热火朝天的东西，我越来越抱以冷眼旁观的态度。当一个干活的人只是麻木机械地干活，累得要死却什么都不想说的时候，上面的人往往会认为是措施得力，所以会是一片安静……然而事实不是这样的。
可是，谁让我又赶上了这次改革呢？尤其是上自校长，中到老于，下到备课组长，耳边的课改之声不断，眼前的规定更是推陈出新。最重要的是，所有的措施设想，最终都得要那些不论领导们看得上眼还是看不上眼的一线教师来实践。可是在蓝天中学，很多一线的教师都像我一样，发现在新课改的讨论中没有发言权以后就甘心于被推着向前走（也许，我真该从自己的角度反省一下为什么会没有发言权）。于是，我仿佛看到两股充沛、凶猛的洪流激荡地搅和在一起，一路喧嚣着奔向那个被叫做高考的目的地。而高考……，我得要再加上十二倍的勇敢才能开口说：“虽然负责高考命题的老师认为‘高考根本上受限于现有的教育模式’，但教学一线的每一个人谁不是眼睛都紧紧地盯着高考、把它当做至上的风向标来看待的呢？到底高考应该怎样来引导新课程改革呢？这种融汇了许多人智慧的单一的评价（虽然命题人希望能够在试题中体现出多元的评价）和选拔，对于新课程的价值体现是不是太少了呢？思维、素养，这些在新课程下被冠以各种各样限定语的时髦货，只用一种方式来表达，是不是恰好又与它被新课程赋予的种种限定语有了矛盾呢？新旧课程的分水岭在哪里呢？仅仅是应该体现在理解、分析、概括、归纳能力的提升上吗？教育的本质是什么呢？今天我们大声疾呼的，到底有多少是我们在认真的思考之后真心认同的？在我们的教育里，深入骨髓的地方是对权力和金钱的顶礼膜拜——好好学，以后就可以高高在上。高考（它在今天的最大作用就在于可以用各种难题让那些面对着它的庄严产生失败感的人对它无法指责——要怪只能怪自己。我知道高考的目的在于选拔，选拔之中就会有残酷的淘汰）的锤子砸下来，锤炼了做题的技巧，却砸碎了对生活的追求——如果升官发财也算是追求，那么，我这句话肯定就是错的。我们何曾将我们的学生看做是一个向往自信、健康、快乐的生命？他们只是附属品，只能服从于家长、学校、老师的需要，把那些本该用于从天性出发去追寻人生快乐的宝贵时间毫无怨言地全部应用于数不清的对习题的重复练习上。但必须要明确的一点是，我绝不指责刻苦。刻苦是一种可贵的品质，比起那些浑浑噩噩无所事事的人，刻苦的人更能够得到我的尊重，想必也是能够得到大众的尊重和喜爱的。而且我也并不认同那种认为学习可以是游戏的看法——学习永远都是艰苦的，只有苦中作乐的人才会发现它的乐趣。在学习上一开始就抱定轻松愉快的想法的人，轻松愉快不会持久。不要用这种或那种所谓的理论来掩盖这一点——可是，我们那些看上去刻苦用功的学生，有几个是清醒地知道自己追求的是什么呢？他们机械地上课、做题。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甚至凌晨一点、两点，或者通宵。这种艰苦卓绝的付出，只为未来。而未来是朦胧的，朦胧的近乎诗意。它是我们这些成年人为了谁的未来刻意制造的诗意呢？——千篇一律的美好，却枯燥无味。我们知道他们痛苦，因为我们也曾有过类似的痛苦。但是现在，我们却不能体会和容忍那种痛苦。那样的痛是沉闷的，那样的苦总会被说成是甜；尖锐的刻刀划过玻璃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刺响，却无碍于玻璃的使用；狂风吹落了缤纷的花瓣，植物还是会结出千奇百怪生机勃勃的种子。但是，科学家、诗人、艺术家，这些在教育的真、善、美中能够令真、善、美增光添色、能够使这个世界更美好的未来之星的光芒黯淡了；他们按照家长、老师的期望成为了公务员、老板。他们有了房有了车之后，就停下来了；因为人生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幸福已在手中。不再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了——除非是有必要削尖了脑袋向上钻营的时候，才会去奉行一下事在人为的魔力。唉，只有在那能静下心来品味人生个中滋味的时刻，也许，他们的心头才会涌现出挥之不去的一缕哀伤。在少不经事的时候，应该经历的种种可笑、懵懂、愚蠢，已经在沉默、驯服下没有了它们表现自己的机会；种子萌芽所需要适应的各种条件，在今天的教育之下被更换成了一盆添加了化学制剂的营养液。在我们的要求下，少年学生似乎应该比成年人还要老成稳重，更要深思熟虑、瞻前顾后——这样，就可以在高考的时候出成绩了，也就可以在最终得到皆大欢喜了。”
可这不是自然成熟的果实。终有一天，我们会知道它的味道会有多么的苦涩。我不希望他们变成了大棚里的蔬菜，一个个都是外表漂漂亮亮的，可是吃一口之后，就让人失望了。他们应该像我们小时候在菜地里见到的那些果实，也许是青涩的外表，但每一个都能够带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快乐。
既严肃又和蔼的老于对于非主流的偏颇之见是很不以为然的。他说：“辛老师，你说的不对。你的看法太感性，太浅薄。你得理性地来看待新课程。不要把新和旧对立起来，我们只是希望一切向着更合理更好的方向发展。”老于研究的关于新课程的理论比我们看到的听到的多得多。他了解的新课程在他热情的目光中是鲜活的，因而他自然而然地就要为新课程高奏凯歌。他的身上有理想主义的光芒，只是这光芒只有亮度却没有热度。我想那是因为我们在被他用大智慧（这绝非讽刺。后来我常常会想到如果我们能够真正按照老于的指导去做，蓝天中学的新课程改革也许是可以真正独树一帜的）制造出来的表格、文本占用了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之后，不能心平气和地去思考和实践他的光辉梦想。这是悲哀。好在老于并不会让自己沉浸在悲哀无奈中，他的确有一种理想主义者不屈不挠的精神。所以，每个星期，我们总有一两次的机会亲耳聆听到老于声如洪钟的演讲；而由他亲自制定并送达校长审核之后，发到我们手上的课改文件也像不老泉的泉水一样，源源不断。伴随着这些文本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细致繁琐的对新措施落实的要求——这差不多可以说要激起公愤了。
我只能一笑了之。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