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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培训结束的 ...

  •   培训结束的前两天,老于打来电话,问我们一家是否愿意利用开学前最后的三天假期参加一个由三四家人组成的小团体,去桃花涧做一次短期的旅游?只要沈忱能够请好公休假,那就当然要去。亲近自然或者换换环境总是令人向往的。何况在这一方面,不再开口闭口提起新课改的老于会是一位令人非常愉快和信任的领路人。我们只需放开了胸怀游玩,什么都不用操心;老于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
      在去桃花涧的路上有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公路傍着一条没有什么名气的河在山脚下蜿蜒伸展,时而在河的这一边,时而又绕到河的那一边。当车行驶在河这一边的路上,我们就在本省地盘上;但我们也不止一次地过桥到了对岸,荣幸地到了S省的境内;甚至当我们从一块高高悬起的“S某某人民欢迎你”的牌子下穿过,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绕了一个不大的弯道之后,就又回到了本省。以河为界,古已有之。生物在自然选择下异彩纷呈,建筑在不同的地区也别具风貌。一路上,我们通过河对岸一座座两到三层的小楼所感受到的S省人民的富足被一条不足二十米宽的河谷档在了水之阳。
      一路颠簸之后,已到下午时分。似火骄阳的炙烤下,车里好像火笼,只能够靠着从车窗吹进来的风带走烦热。等到车子慢慢地开进了一座寂静的村庄,一片绿意葱茏遮盖下来,人便觉得精神一爽。在村庄的边缘,路边几间土房墙皮斑驳,门窗歪斜,几近坍塌,潮湿的屋瓦缝隙间长着一丛丛的野草。一个怀中抱着婴儿的年轻村妇无所事事地站在屋边一棵亭亭如盖的合欢树下。树顶粉红色的绒花像一幅精致的面纱罩住优雅的树冠,树下无所修饰的女子有一种闲淡沉静的意味。她那眼光一转之间,只有青山绿树溪流和怀中熟睡的婴儿,哪里有我们这些已是疲惫不堪、睡意朦胧的游客?
      穿过村庄,我们进入了一个绿意盎然的河谷中。沿着一条只具初形的车道前进,随着地势缓缓下降,我们逐渐进入了桃花涧。一路上,我都在琢磨为什么这里看不见桃树却会被叫做桃花涧?也许是自陶渊明写了《桃花源记》后,那娇媚的花朵除了可以形容少女美丽的笑靥,还可以不限时代和地点地代表那种祥和宁静、遗世而独立的生活?
      然而诗意的幻想不必多久就破灭了。这里虽然美丽却并不宁静。希图清静的人为清静而来,但是在喧闹的城市里有这种想法的人太多了。是不是因为桃花的美丽有太多世俗的意味,所以这里就成为了追寻不同于城市生活的人们的又一个享受凡尘快乐的地方?幸而这样的人不同于真正甘于寂寞的人;他们是能够彼此理解的,并且还会为了在这样僻静地方看到有这么多的人而高兴。找到车位,停好车,就在我们从后备箱里取东西的时候,至少有三四拨人吵吵嚷嚷地从我们身旁经过。在离停车场不远的溪畔草地上,有一大堆人正兴高采烈地围着支起的烧烤架说笑玩乐。烧烤架上的一边是十几支想必油脂已被炭火热力逼出来落在了烧红的木炭上发出诱人的“吱吱”声的肉串,引得围在我们身边的几个孩子为了想象中的美味眼馋的不得了,一个劲地缠着大人问“我们能不能也去烧烤?”烧烤架的另一边竟然能支住一只锅底已然被熏得乌黑的不锈钢大汤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烧烤架旁边的桌案上有半只精光细嫩的羊。桌案前有一个脱了上衣、满脸微笑、满头是汗(想必如此)的中年胖男人,他正在欢天喜地的喧闹中任劳任怨地操练着刀工,无怨无悔地照看着烧烤。
      老于走到哪里都能碰到熟人。据说有一次他去北京开会,顺便去了一个备受冷落的小博物馆参观,在那里居然都能遇见两位同乡,真是有无限的他乡遇故知的欢喜。这一次,他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大声叫道“老于”。他回头对我们说了一声“是市医院的那一帮人”,就径自走过去,害得我们原地等他。在这十来分钟的等待里,我们除了睁大眼睛向四处张望,为发现了车旁路边的两棵栗子树而欣喜;还得要不断地大声呵斥、压制跃跃欲试的三个孩子,阻止他们跑到溪畔的草地上去。住宿的地方是由老于安排的,我们得等着他。
      老于先是远远地就招招手,向正在烧烤的人当中的三四个熟人打了招呼,接着就同从那帮人当中走过来的一个人攀谈起来。老于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既严肃又焦虑的含义,可是这些含义并不妨碍他那丰富的面部表情和从眼睛里透露出的热心。他的嗓门极大,我们站在距离他有十多米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对人家把我们这个临时团队的成员组成和活动安排说的详详细细的。这让我们多少会有一点奇怪。跟老于交谈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略显清瘦的中年男人。他侧身对着我们,在他和老于说话是时候,我们只探测的到他的身上似乎有一种不凡的气度。仅此而已,对于其他的就不以为意了。我们只盼着老于能够快一点跟他说完话。
      等到老于叙完了旧,就去停车场旁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酒店的前台找人带领我们开赴定好的别墅。别墅——这样称呼我们入住的地方实在是有些虚张声势之嫌,其实那不过是一座独立的、有上下两层、每一层有两间客房的红顶小楼。这样的小楼有六七座,散落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小山坳里,我们这四家人住在遥遥相对的两个小楼上,都是住在二楼。
      沈忱去给住在另一幢小楼上的老于帮忙。我拖着行李落在异常激动的小雪后面。那孩子一定要享有由她首先打开“别墅”房门的权利,所以就在我有一点吃力地拖着行李上台阶的时候,只听见小雪用不亚于早已陷入无望的哥伦布船队里负责瞭望的水手首次看见美洲大陆的声调嚷嚷:“妈!这里有一个阳台!”还没等我说什么,就在我抬头的时候,我只看见那个小脑袋一闪就不见了。
      这是我们第一次住有阳台的客房。大大的玻璃推拉门使阳台外的景色一览无余。更妙的是,阳台面对着一座青翠的小山谷。阳台下,是密密麻麻的植物,仿佛我们是鸟儿,住在树梢上;而楼下的客人差不多算是住在山洞里了。溪水从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地面上流过,只能听见哗哗的水声。在两座长满松树的小山头之上,是阴晴不定的天空。天空的颜色介于银灰和月白之间,但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大团大团的、灰白的云朵被山风吹着快速地飘过山头。在石门廊桥我曾看见过美丽的、变换着不同色彩和形状的云——晴空之下,那些云是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和蓝以及粉绿、粉紫。不同高度的云怡然自得地向不同方向飘移。在这里阴郁的天空下,青峦翠谷仿佛不更人世的孩子,依旧保持着无忧无虑的心境。
      孩子们兴奋地在阳台与客房之间跑来跑去,我只能匆匆地看一眼这梦中的山谷。沈忱一放好老于的东西就过来了,他帮我安置行李,中间几次被小雪叫到这里那里看新奇的东西,弄得他有点不耐烦了。好在他虽然有点不耐烦,可是心情还是很不错的,没有大煞风景地训导小雪安静一些,他甚至连眉头也不曾皱一下。他的心思已经沉淀在这山谷里了,变得又轻又薄又清亮,就像这山中的溪水一样。
      马上就要开始第一次的游览了。老于整理好了东西就过来叫我们,只听见他的大嗓门在楼下面嚷嚷着:“快点、快点!都准备好了吗?该走了!该走了!不要迟了;天黑前必须得回来。”等到我们出了门、关门的时候,他又在叮嘱说“阳台上的门都关好了没有?一定要关好,不要出什么问题。”
      唉,爱操心的老于啊。
      我们再一次走向停车场,因为要走到老于记忆里的那条穿过密林深处的小路上去,就必须从停车场旁的一座小桥上穿过去。溪边草地上的人似乎更多了,一堆堆地坐在那里,吃着放在身边的零食,有说有笑。没有人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去思考沉重的事情。做烧烤的人们已经在开心地享用带着野性的美味。他们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喧闹的小学生。又有人在和老于打招呼了(既有前面已经和他打过招呼的市医院的那些人,也有我们不知道来历的另一些人。总而言之,有很多人在和老于相互问候)。我们又得在前面两边长着又高又密的杂草的小路上怀着有点焦躁的心情等着他。不过,我们看着太阳照在溪边的草丛上,狭长的草叶变得银光闪闪的,倒也是一种乐趣。一条不具有多大危险的黑蛇悠闲地从树林里的草丛中爬过小路钻到了溪边的草丛里去,我们这几个必须要由老于来负责人身安全的大人孩子压抑的惊呼声终于使老于提前结束了他的寒暄,他一过来,我们就一起沿着小路顺山势缓缓向上而行。
      沿着碎石铺就的山路,两面时而是开阔的草坡,时而是密密的山林。不时有白的、黑的、黄色的蝴蝶翩翩飞过。那种黑色的蝴蝶几乎有三岁孩子的手掌大小,黑色的鳞翅在扇动中闪动着蓝紫色的光泽。我们不得不经常停下来满足孩子们的好奇心,同时也满足一下自己久违的好奇心。一片树叶、一颗果实、一朵小花——自然是丰富而奇异的。
      忽然间又听见了水声。其实这水声一直时隐时现地追随着我们。也许应该反过来说,是我们一直顺着山水开辟的山谷谷底的小路在走、在看、在交谈。
      沈忱建议从岔路走到水边去,沿着溪水向上走。老于稍有迟疑,但是其他的人都很愿意试一试,孩子们尤其高兴,欢呼雀跃地冲到水边,不顾父母的呵斥就把手和脚伸到了冰凉的水中。成年人最终也没能抗拒得了这清亮亮的溪水的诱惑,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走到水里,努力用脚趾抠住又冰又滑的石头。山里的水是冰凉透亮的,水流轻柔如丝。有时,我不禁会疑惑到底是该用风来譬喻水,还是用水来譬喻风?它们如此相似。站在风中,清风拂面,有如在清澈的溪水中伫立;伫立水中,那简直可以说是一丝一缕的细流难道不又像微风中的气流?
      沿着水边被杂草遮盖住的小路走去,一抬头就能看见生机盎然的森林和压在这片森林之上的一片天空。淡淡的蓝色,恍然一方轻纱浮在树巅。显得湿润润的树干上满是青苔,有些树干上还长着一簇簇的小蘑菇,轻盈的如同精灵的舞裙。空气潮湿到如此地步,谁能相信这会是在西北?每年放寒暑假,从蓝天毕业考上了大学的学生从各地回来,总会说起相同的话题:那些没有来过西北的人想当然的认为,西北必然是茫茫大漠、漫漫黄沙,是望不见尽头的戈壁荒滩,出门(只能骑骆驼)就会风沙扑面,人人颧骨上有两片干裂的红色。他们怎会想象得到这里也有南国式的温柔缠绵?每每说到这些,我就会有一些惊奇。毕竟,在这个信息发达的时代,人们想要了解遥远陌生的地方的情况不会再像古代那样的困难。只需手指轻轻一点,无数的图片、文字和视频就会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但是,人们还是不能够理解彼此的生活,还是习惯用臆想来代替观察。那么,就让那些享受惯小桥流水人家的人们去想象一下西北壮美荒凉的高山连绵不绝,横亘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天际;再想象一下闪烁着迷离光彩的冰川铺就一个神奇神秘的“外星”世界;想像在雪山脚下广阔的草场上纵马狂奔的爽快豪迈吧。那,的确是不一样的;那也的确是一种可靠、幸福的生活。
      现在,我们可以算是在峡谷里穿行了。两面青山叠翠,林中清爽宜人。一路涉水穿溪,两个小时之后,我们艰辛地到达一片阴森森的乱石滩上。有几个人累了,不想再走。孩子们也停下来四处张望。童心未泯、玩性较大的两三个男人兴致勃勃的想翻过阻住水流的一块巨石——沈忱叫道:“小雪,你看这块石头像不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继续向前走。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正在休息的老于突然探身站了起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你们闻,这是什么味道?!”
      潮湿的空气中夹杂着丝丝腥气随着一层雾气渐渐从水上游飘过来,眼前的山石树林顿时变得神秘莫测起来。站起来走了几步之后,老于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指着那块沈忱刚示意小雪看过的大石头旁的一棵断树,说:“你们看,这肯定是被熊压断的。”
      我没有什么野外生存的经验和知识。以我那孤陋寡闻的见识,只能去想要是先可以在眼前这令人疑虑重重的断树茬口上找到哪怕一根野兽的毛发,然后再嚷嚷也不迟;否则吓也要被老于吓死了。我忍不住凑过去看了看那还算是新鲜的茬口。要是在平时,这只不过是被一个既狂妄又不知道爱护树木的人摧残树木(为了练练铁砂掌?)之后令人痛心的现场;如果没有老于那令人胆战心惊的指点,我会把它作为这一片密林之中非常自然的一个现象(也许是几天前随着山洪而滚落的石块撞折的),没有什么可惊奇的;可是现在,老于庄严的判断战胜了所有的想象。
      老于一脸凝重。其余的人挨个儿挤过来凑近仔细查看树桩,然后和我一样带着一脸茫然,不安地盯着树林深处。我只觉得眼睛已经不够用了,耳朵也变得勉为其难——四周全是恐怖的气息,到处都有可疑的树枝在晃动,峡谷里的各种声响异乎寻常。老于大声地叫着人们集合——从原路返回。有人笑老于太胆小——“熊见了我们这么多的人早就吓跑了。”老于也不介意,只是催促大家快走。
      沈忱走在我身边,我手里牵着小雪的手。虽然走在一起,可是没有人说话,连一直活蹦乱跳的孩子们都被这压抑的气氛压制的不敢说话了。忽然,一个走在前面的人停下来,用压低了一半的声音向老于说道:“那是什么?”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被一丛稀稀落落的灌木和杂草遮掩得若隐若现的,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伏在地上。这下,连刚刚笑话老于的人也都紧张起来了。大家很自然地像印第安人一样聚在一起,让孩子们站在中间不要乱跑,然后就摒住气息,凝视着那个方向。
      那个东西一动不动的好久了,静静地呆在那里。它是吃饱了在睡懒觉吧?有个鲁莽的人说不上是想吓唬谁,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奈不住性子的人已经从地上抓起石头跃跃欲试了,沈忱也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老于还在冷静地观察——他怎么能够既这么会嚷嚷,却又这么冷静!我虽然还能够保持表面的平静,但绝不会吹嘘说我不害怕。实际上,我很害怕。在小雪低声问我“那是一只小熊吗”的时候,我用力地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到身前紧紧挨着我。我还很想找一根结实点的木棒,于是抬头看看身旁的树木,却失望地发现这里没有任何一根能够足以让我在遭遇袭击的时候足可以实行自卫同时又是我可以用足够的力气把它折下来的树枝——地上的那些大多朽烂了;并且,我也不希望在别人表面上看来还相当镇定的时候,我自己就已经表现得如此怯懦。可我不由自主地想象着当那头吃的饱饱的熊(但愿如此)怒气冲冲地冲到我们这群人面前的时候,我会怎样?小雪,我会抛下你自顾逃命去吗?
      这是没有答案的。就算是我明确地告诉自己曾经有无数的人赞美过伟大的母性,而我自己也对那些既悲凉又诗意的故事坚信不疑,但是现在,在我的眼前,是看不见答案的。也许,我可以这样说,不到最后一刻,最真实的人性是无法显露出来的。理所当然的想象到了最后,总会变成令人惊诧的事实。
      这样的怀疑太残酷,它让我痛苦。我希望能勇敢地保护女儿,我也可以想象为了女儿牺牲自己;但不到那样的时刻真正到来,我是不会知道答案的。
      此刻,我没有去想沈忱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者,我只是带着些担忧和恼怒地想到了他。我从后面看了他一眼。他正兴奋地挥着一根木棒,跟着一个身强力壮的勇敢者试图接近那只猛兽。他就像个跃跃欲试的孩子,看见了既好玩又可怕的东西就会有无法抑制的兴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神秘的东西吸引住了。
      大概有五六分钟的时间静静地过去了,在我们的重重疑虑中,一切想象中的攻击、尖叫、溃逃都没有发生。于是,有人说那一定不是野兽,也许只是块黑色的大石头或者是倒在地上快要烂掉的树桩子。一个胆子大的人一手拿着石块一手握着木棒慢慢地靠过去,猛然间“腾”地转身向我们跑来,差一点撞到了沈忱。他大大地吓了我们一跳——后来有人说“我的魂都给吓没了”——谁知他又笑嘻嘻地跑回去,拿木棒“嘭嘭嘭”地打起来,嘴里叫着“老于,老于快来!”
      于是我们知道了,那不过是一截朽烂的木头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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