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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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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穷国路途遥远,且所经之处都是些穷山恶水,为未开化的蛮荒之地,行军显得十分艰难。树根如同丑陋的蛇暴露在土石外面,白日我坐在车辇里面被颠簸得厉害,几乎晕厥过去。不过那些有穷氏的士兵们也着实可敬,即便是寒风吹在脸上像刮痧似的也毫不动容。我亲眼看到有些士兵揉了揉面颊,竟把鼻子揉了下来,整张脸血肉模糊,我看的着实不忍。
我虽然坐在车里,手上也起了冻疮干裂,鲜血从手背上溢出。下头几个士兵们匆匆忙找了随军医官来看我,医官手忙脚乱地将我的血用帕止了。血帕就交给了一个同样得了冻疮的士兵去洗。
半响,那洗帕子的士兵竟欣喜若狂地回来了,报告医官说他在河水里洗了一会儿那血帕子,冻疮竟治好了。一双手白净得很。
医官将信将疑,叱喝那士兵道;“大白天说什么鬼话。赶紧入列吧。”
我也觉得奇怪,自己手上的冻疮竟然以飞快的速度愈合。
这一定不是巧合,或许我的血真有治疗之效。心里笃定地想着,嘴上吩咐医官给我拿把刀。
医官惶恐地看着我说:“主上让我们好好照料公主,公主若要寻短见,那么微臣也是活不了的!”
我神色严峻地盯着他,说道:“我要寻短见,他后羿攻破城池之日便去了,又何必等到今日?”
医官不敢拂逆我的意思,又怕伤到我。于是我费了许多唇舌才说服他拿了把钝刀于我。
我拿起刀子,一咬牙,往自己手臂上一划,血立刻涌出来。
医官的眼珠都要掉下来了,他连忙跪下来,求天求地求我开恩。
我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笑道:“只是做个试验,快去拿个盆子来,装半盆水。”
他双手颤抖着将水递到我面前时,我将手臂上淌下来血滴到盆里,那几滴血就如同妖娆的曼珠沙华在水中绽放,扩散开来,很快半盆水就被染成了鲜红。
我叫了一个手上得了冻疮的士兵上来,让他在这血水里洗手,他有些迟疑,但还是照做了。洗了一阵子,觉得手上痒痒的,拿出来时,冻疮竟不见了。
我吃惊不小,继而镇定下来。
医官的表情之惊愕已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的血果然有治疗冻疮的功效,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
我觉得无论是我夏后氏的士兵还是有穷氏的,都是我大夏的儿女,不该受这等苦楚。我决定要用自己的血救治他们。
几刀子下来,医官看得已有些把持不住,果然已有人给走在前面的后羿报了信。听士兵说,后羿闻说这件事后并感到没有十分诧异,只是皱了皱眉,明令下来,不准我再取血救人。
我依然我行我素。直到第三天,终于昏倒在了车子上。
被救醒来的时候竟已到了有穷国的都城,周围是一片荒芜的白雪。视力因为失血过多变得很差,勉强能看清楚窗外的物事。
我没想到,有穷国虽名为诸侯国,却比夏都荒凉不知多少。连城墙那么阴森可怖,不似斟寻城墙的庄严高耸。
此番后羿与仲康约定平分天下,以斟寻为东都,以穷石为西都。
我被安置在了一个偏殿,九华殿。据说是后羿的正妃姮娥从前居住的。
我没有多想,只觉得这里清冷的很,没有人气,一殿氤氲着幽幽月光。四周万籁俱寂,只可听见从远山上边传来的狼嚎,叫得苍凉哀转。
每每这样的夜晚,我便会想起仲康,他提着灯,走到窗外。透过纸窗可以看见他的影子在烛光里影影绰绰。
好一会儿传来他温和的声音,“婉灵,别怕,有四叔在呢,安心睡了吧。”
仿佛只有听了这句话,我才得入眠。
“公主,在下是来为你看病的医官,公主?”
那男子的声音很温和,是仲康来了?我一个恍惚,回头却看见一个身影站在殿下,朝我一揖。我的眼光里瞥见一袭雪白衣袍。
原是个带着面具的医官,来为我看病的。
不是仲康,我有些失望。
他一言不发地为我将殿里的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燃了,我感到无趣,随口问了他为何戴着面具,他却不紧不慢地说道:
“在下面目丑陋,怕公主看到害怕,所以做了个面具以遮掩容貌。”
我一怔,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也是个可怜人,却为我考虑。对这个医官的印象便好了几分。
他为我把脉时,我盯着他那怒目圆睁的钟馗面具,僵笑道:
“医官,你既然担心别人见到你的容貌,何必把面具也做得如此狰狞?”
他把完脉,转过头去为我拿药,边笑着是答:“若面具做得精致,人人都想摘下来一睹物主的真容,这就背了我的本意。做的狰狞些,一则钟馗是驱鬼辟邪之神,二则可让见着我的人避而远之。”
我觉得他这话说得在理。
他将药端到我面前,恭敬地停下了:“主上吩咐公主不可再擅自取血。服下这药,再修养几天,便可以痊愈。”
我没应,只问他叫什么名字。
“在下子姓,名明淮。”
我觉得这姓氏倒是挺有意思,又反问他:“你不是东夷族人吧?”
他颔首作答,不多一言。
我点了点头,让他退下了。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医官不是个寻常人物,给人的感觉是恭谨中带着亲切,和顺中又有疏离,毕竟是有穷国的臣子吧。
他走后,殿中又寂寞清冷下来,灯油也快燃尽,大殿里有几团光焰明灭着,我在想母妃,她到底在哪里,她为何在我临走前也不肯来见一面。
一阵风吹来,灯尽数灭了,两行泪水从我脸上滑落。
后羿待我很好,这回竟亲自驾临九华殿,旁的随着一大群宫女和医师。我随意地一瞥,里面仿佛还有那个叫明淮的医官。
虽然知道后羿对我关怀备至确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目的,但我仍是有些震动。
他穿着玄色衣袍来到我榻前坐下,我假装闭眼,眼缝里有他的一片衣角。
耳畔有沉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天边:“婉灵,我知道你怨我,我不愿同你分辩。可你若能助我有穷氏一臂之力,我便还你自由。”
我闭着眼,不看他,冷冷地说:“怎么帮你?我只是一届女流之辈。”
“只需借用一些你的血。你是九尾白狐的后代,九尾白狐是天地造化的灵兽,其血有治愈和刑杀之功效,你肯用血祭箭,我便可射下那九只金乌。”
“天上哪有什么金乌?我何以是九尾白狐的后代了?”我冷笑道。
“巫师已观星宿,断定三个月之后,九只金乌必会出现在我有穷国上空,到时候九州干涸,民不聊生,恐怕你也不愿见到吧。你血的效力,我也见过了。”
“后羿,你若要我血,直接杀我便是,又何必巧言相骗。你入我国都之时,杀人如麻,嗜血残酷,我可不曾忘却一分。”我心中很乱。
他一阵语滞,眼眸中似乎有点点寒光,漠然道:“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百姓。而你的父王呢,整日田猎,醉生梦死,不顾百姓死活。把社稷交给这样一个人,实在令启王,令你的祖上蒙羞。”
我竟然找不到一个理由来回答,直直地盯着他,眼中渐渐有了水雾,说:“你这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一个亡国破家之人,对这世间也没什么留恋的。”
“我说过,我不会杀你,只需三月后取一碗血,因为你……你母亲怀夫人可能是九尾白狐,但若产下子女,那子女定活不过十七岁,然而你却好端端的,这实在是世间罕见,杀了你,太可惜。”
他顿了顿,挪近了几步,他的脸就在我的上方:“而且你长得很像,姮娥。”
听着后羿说出这番话来,我心中巨震,缩到榻上一角,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实。惊恐地将他望着。
这时,纯狐竟春光满面地踏了进来,跟随了一大群貌美的宫女。看到后羿与我这个样子,一张粉面立即失了颜色。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又满脸堆笑地娇声说道:“主上,那仲康派了人来探望他侄女儿,不知婉灵公主在有穷国过的可好。人就等在外头,主上要不要宣他一见。”
“来得倒真是时候。”后羿低笑了一声,目光沉重。又说:“不打扰你们叙旧。”
他看了看纯狐,见那女子故做出一副眉目含情,娇娆妩媚的样子,只觉得无趣,也不理会她,就拂袖而去了。
此时纯狐却不动声色地盯着我,眼中一派汹涌怒火,仿佛要吞噬我。
纯狐走了之后,那来探望我的人总算是可以进来了。
那使者竟是姒相!
他一来便红着一张脸,湿着眼眶,趴在我的床边,闷着不说话。
我有点惊讶,他怎么会来有穷,拍了拍他那一颤一颤的蒙在被子里的头,“阿相?他们欺负你了么,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他抬起一张布满泪痕的脸,说道:“王姐,你才是呢,阿相最舍不得你了。后羿有没有为难你?我早该告诉你的,我早该……”
“怎么了?”
“王姐,你母妃怀夫人她……她竟然是九尾白狐,但九尾白狐的后代在十七岁时便要由母亲散尽修为来为他们续命,那日正是你的生日,却也是城破之日。”
他抹了一把泪,又说:“我开始还不信,直到父亲他告诉我,他亲眼看着怀夫人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以换取你的生命,却什么也不能做。父亲说他没什么能补偿你的……阿相便来替他。”他还要继续说什么,却又咽下了。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觉得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王姐,你怎么了,别哭啊,阿相错了,阿相不该瞒着你的。”他伸出手来抹我的脸。
母妃死了,她永远离我而去了。
是我害了她,她本该青春永驻,而她却把剩下的韶光都给了我。我轻轻摘下头上那只墨玉钗,我从未想过那竟是她的遗物。上面斑驳的血迹仿佛还在,还在滴坠。那不似人血的气味,竟也是她的。
后来,姒相告诉我,那天我哭得很伤心,直到哭得没有力气,才沉沉睡去。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