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灵忆》殷玥

3、三 桃华烬，花

　　我被软禁在云蒸殿，度日如年，一边忧心着亲人的安危，一边时时要忍受死亡的煎熬。铜镜里的那个婉灵实在不复青春欢笑的摸样。
　　后羿究竟怀着什么心思，或许真的被仲康言中了？他竟知道我自小身上有病，给我的药依然按着原来的方子，我闻着气味也丝毫不减一分，每日按时送来，我却从来不碰，照例是喂了那株龙舌兰，如今这花已开得愈发旺盛。心想他若真要杀我，自不必费这周折。但即便不喝药，我还是时常要犯困，一睡就是两三天。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金秋。枫叶如图血红的信笺一样，在风中燃烧殆尽，一切生命如同这个短暂的王朝一样凋敝着。在梦里我仿佛就要被熊熊烈火吞噬了，我甚至不想睁眼，逼着自己躲进梦里，这样就无需再有多少牵挂。
　　一个清澄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少年，他摇了摇尚在梦中的我。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睛，那么，那么的像仲康。
　　“四叔？”我胡乱叫了一声。
　　“啊，王姐，你竟不认识我了么？”他嘴里呢喃着：“恐是病糊涂了吧……”
　　待我神智清醒了些，才发现眼前的不是仲康，而是他的儿子，姒相。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顾不得什么，紧紧的抓着他的手。一股脑儿向他问问题，他快被我问糊涂了。
　　糊涂了半天，我才陆陆续续问出来，原来他是仲康派过来看我的，其余的都不知道。不过后羿确实没有开什么杀戒，夏后氏的成员都安然无恙。他让我不必担心，安心养病。
　　我觉得自己又重新活过来了。
　　我看着姒相，满心欢喜。因他是仲康的儿子，又是长子，只比我小一岁，长得最有他父亲的神韵。从前我病着的时候，也总是他守在我身边。一十六岁，是顶好的年纪，却要生生遭受幽囚之苦。
　　我不忍去看他，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他乖顺地应声走了。
　　门外喧哗得很，才晓得又是后羿传召我。
　　此刻，我竟少了当初那样的、义愤填膺，心中四平八稳、止如静水。
　　轿子一路颠簸，我被抬到了启明殿，袖子里仍藏着那把匕首。
　　彼时后羿正读一本兵书，见我来了，也不合上。他轻咳一声，支会旁边的侍婢为我拿了一个垫子。我便跪坐了上去，也没有给他行礼。
　　他虽没有杀我的亲人，但不意味着我须感激他。他是我的仇人，这一辈子，都是。
　　“云蒸殿里的花草长得倒不错，却也比不上婉灵公主蕙质兰心。”
　　这样的话，我听着甚刺耳，想必他是知道了。
　　“那些拨给你使唤的佣人呢，若你不喝药，便都杀了。”他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我攥紧了拳头，手掌心里渗出汗水。
　　“我喝，别杀他们。”我咬着牙说道。
　　“是了，这样才像是个听话的。你母妃，恐比你娴静多了。听闻太康那昏君有个倾国倾城、容颜不老的夫人，想必就是怀夫人无疑，没想到生出你来容貌也是一丝不差的。”
　　我听他说这些褒扬我的话，连着我母亲，心里不是滋味。我手中的匕首握得更紧了些。
　　他突然走下来叫我慌了神，每迈近一步，我便识相地往后挪一些。直到他走到我近跟前，无路可退的时候。
　　后羿伸出手来，我闭上眼睛，却忘了自己手里尚捏着把利器了。
　　然而他竟只是分出一缕我的头发，说道：
　　“别藏了，我都看见了。还是收起来吧，你杀不了我的。”
　　霎时，我觉得所有的勇气都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般，捏着匕首的手拼命颤抖。
　　后羿看见我这副样子，将应付他看做是如坐针毡的大事，低笑了一声：“你现在，是否过于紧张了？”他放开了我，回到了王座上。
　　他扶着座椅，以手托腮，细细打量着我说道：“放心，我不会杀你，你是个有趣的女子，且有着别人没有的东西，甚至能改变，有穷氏的未来。”
　　我惧怕他，却看不出他胸中中究竟藏着什么居心，只能将这疑问咽下肚去。
　　他抬了抬手，让一群人护送着我回云蒸殿，还吩咐了管事的宫人一声，我也没听细致，总脱不了若是侍候不周，要摘了谁的脑袋这类。我左不过一个亡国公主，虽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如此厚待于我。

　　我终于决定服药了。
　　一日一日下去，身子渐渐好转起来，也不常咳嗽了。一位随了了我多年医官说，我这气虚之症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脉象也与常人有些不同，其他年长的资历深厚的医官都说我活不过十七岁。
　　“的确，日前还呈现油尽灯枯之状。但不知为何到现在……”医官欲言又止，随即笑着说道：“公主只需按时服药，调理得当，完全治愈也是有望的。”
　　我高兴了半天，寻思着下回姒相来的时候，一定要他将这个好消息转告给仲康。他从我小时候起，每每来云蒸殿，想抱抱我的时候，便说：“若婉灵的病能够好，出了深闺，天下的王侯都要来争你做媳妇儿。”
　　我只当他在逗我，可这回我的病是真要好了。

　　近日，后羿传召我的次数多了些，大抵是得知我身体渐渐好转。每次传召我，也只是和我说几句不打紧的话，接着又拿起兵书看起来，遣人将我送走了。虽然不知道我对于他们有穷氏有什么样的用途，但趁着这个契机，我一定要厚着脸皮求他放了仲康他们。
　　我将自己的请求同后羿说了，本来以为是妄想，没想到他眉头都没皱就答应了。而且还告诉我，他过些时日就要撤离斟寻城。
　　只有一个条件。
　　便是我，跟着他到有穷国去。
　　以我一个人，换举国太平。
　　我如今才知道什么是欣喜中的绝望，我没有犹豫，含着泪水点了点头。
　　然而我知道下定决心的这一刻，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仲康先前说的，我一开始还不信。后来才知道原来后羿此番夺了夏朝的都城，乃是在众夏王室的诸侯尚未得知的情况下，窃取得的。若是联合了各路诸侯的兵力，他未必能取胜。所以退而取其次，后羿立了仲康为新王，提出平分天下。迫于时局，仲康答应了。
　　我没有怨恨他，以他那么聪明的人，便知道这是权宜之计。于是我的四叔取代了我那渺无音讯的父王，做成了夏朝的第四任君主，成王。
　　而我却再也看不见他戴王冠的摸样。
　　我没有告诉他，后羿的向我提出的条件。
　　我要不留遗憾的走。

　　近来神智越发清醒，来探望我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因为后羿下令，准许我的亲人来探望我。于是从最开始的姒相，到六叔商均、五叔武观。
　　他们平日都被我父王管的很严，不怎么踏出各自的宫殿。
　　尤其是我那六叔，只比我大那么一两岁，每回在家宴上碰见我，总爱调侃我两句，我的心性也是个不服输的，最后总要和他打成一片。由此五叔就判定我们是叔侄两个黄毛小儿，稚气未脱。
　　我还有两个叔叔，二叔元康和三叔伯康，平时和我不大亲近，只见过一两次面，据说他们早早地就被我的祖父派遣去诸侯国了。眼下还未得知斟寻城沦陷的消息。
　　一大家子，都来了，交代的很周全，几位嫂嫂眼眶还红了一红，仿佛是知道我要走了，有些舍不得。只有四叔和母妃没有来看我。
　　但我仍然感到很满足。
　　后羿撤军的那日，便是我的离别之时。那日，斟寻城上空降下一场大雪，铺天盖地，我终于看到仲康站在城门上，眸子里有晶莹的水泽。后夏氏的旗帜在朔风里重新扬起，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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