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灵忆》殷玥

5、五 步步殇，非

　　我谁也不想见，只想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大殿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声音。直到那杯碗碰撞的声音再响起。
　　我觉得烦扰，抬起头，却看见那个戴着面具的叫做明淮的医官，他正为我专心地煎药，一把蒲扇捏在手心，不时有浓烈的药味袭来。乍一瞧，以为是钟馗道人在煎药，心里不由得一慌。
　　“公主定然有什么心事。”他突然说道。
　　“不必叫我公主，叫我婉灵吧。”我被他这话愣了一愣。继而叹了口气，“是啊，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我，反而说：“下官从小便没见过母亲，据说她是生下我时，难产死的，因此我父亲便认为是我夺去了母亲性命。”他顿了顿，望向别处，又说道：“当然还因我相貌丑陋，所以很不受父亲待见。”
　　“那时下官本想一死了之，但想到母亲为了生下我所受的那些苦楚，我觉得对不住她。想到每个人都是父母生命的延续，我便下定决心要堂堂正正地活着。只要努力地活下去，不管是谁，都不见得卑微。”
　　他这话使我宛如醍醐灌顶。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堂堂正正地活着。
　　我眼里涌出泪水，背对着医官说：“那使者走了吗。”
　　“还没有，他一直守在外头。”
　　姒相竟还没走？
　　我不忍他站在外面，便让医官喊他进屋。姒相红着眼眶站在我面前。我抹了抹眼睛，让他坐下，柔声说道：“阿相，我想通了，你不必担心我，后羿说只要我用血祭箭，就放我回去。”
　　他嗫嚅着说道：“王姐，你真相信后羿？”
　　“嗯，我信他。过几日，你便回去吧。”
　　“王姐，回不去了，早先后羿就认定我当人质，好处处要挟父王，现在国家的政务，有一半都落到了他手里，父王的状况十分不好……我便主动提出来有穷国，起初父王是极力反对的。然而我说要来照顾王姐，他才勉强同意了，做这决定时我不曾后悔。”
　　我震惊了，人质？四叔为了我竟舍得让姒相做人质。
　　“况且……父王已经为我配了有穷国王室的女子为妻，算是联姻。”
　　我有些缓不过神，盯着他说：“你真愿意娶东夷族人吗？”
　　他红了红脸，说道：“嗯，我说过不曾后悔的。”
　　看到他这个羞赧的样子，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好好，我们的阿相长大了，都可以娶媳妇了。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可别忘了王姐我。”
　　我笑着问他：“对了，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后缗，是有穷国左将军后帘的女儿，她母亲是有仍国的公主。婚期，就定在二月初十那天。后羿为我们亲自主持，届时父亲也会来。”
　　仲康也会来？
　　“那女子你可见过，你是真心喜欢她么？”我不依不饶地去追问他。
　　“嗯，见过了，说不出的。但我觉得她值得我来这一趟。”
　　“好。”我望着他，不知该欣慰还是难过。姒相终于找到了心仪的女子，却还要背负着政治的枷锁。
　　最欣喜的是——仲康要来了，他要来见我了。

　　夏朝的风俗原本是不兴成婚之前新人就见面的，须得祭了天地，拜了双亲，洞房花烛那日才得以见到。东夷族则不同，未成婚之前就可以往来。我几番想央姒相带我去瞧瞧新娘子，却碍于夏的习俗，只好作罢。盼啊盼的，掐指一算还有二十多日，这期间阿相倒常来陪我，我却假装愠怒，愤然道他不去陪那后缗来我这里做什么，其实心里比谁都高兴。
　　实则真正陪在我身边的照顾我的，只有明淮。早上我闻着药味儿醒过来，看到的第一件东西是那个面具，长此以往就习以为常了。我每次问他，离婚期还有几日了，他告诉我的每个数字都近了些，我便由衷得高兴。
　　“明淮，你在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叫他了。
　　“公主，明日便是夏朝的王子大婚。”
　　我想是哪个夏朝王子，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姒相。

　　风越发和暖了，就算北国也抖擞了精神预备迎接春天。白天，在耀眼的蓝天下，茫茫积雪一望无际，从雪中冒出的枯草尖正在灿烂地发光，整个穷石城都变得欣欣向荣。
　　王城上面飘摇的，红色绸缎，灯笼似乎在传达着一件举国欢庆的喜事。若后羿所言非虚，那么在一个月之后，天上将会现出十只金乌，十个太阳。大地龟裂，九州干涸，华夏王朝将变为真正的大荒。
　　后羿他竟有功夫同夏朝联姻，仿佛认定他真能射下九日。
　　但我听闻后羿确然是有穷部出类拔萃的神箭手。
　　且不去想这些。
　　此番我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终于看到了迎亲的队列，大红轿子里抬的，是后缗，未来的王妃。远远望着姒相在前面骑马，随了一帮穿着甚喜庆的仆人。直到他们一行人风风光光地走进了殿里，我才急不可耐地冲下去。
　　仲康一定来了，他就在殿里。
　　我跑到大殿里，却为眼前的一幕愣住。
　　姒相和后缗一身喜服跪在后羿面前，算是拜过君王，接着依次拜了左将军和有仍公主。后羿正襟危坐，看不到表情，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看到本应该由仲康坐的位置上，放的却是一个人偶。
　　后羿看见我，立即对下人挥了挥手，请我就坐。
　　我极为失落，直接问他：“仲康呢？”
　　“他怎么会来？你也太小看他了。”
　　“不会的，仲康一定会来的，就算不为了我，也为了阿相啊，今天可是他的大喜之日。”
　　“你错了，作为夏朝的成王，他懂什么叫做取舍。从同意自己的长子来有穷国的那日起，就已经注定。”
　　我眼里噙着泪，望着那个人偶，上面分明写着姒仲康三个字，哽咽得什么话都说不出。
　　乐师鼓乐，城门上洪钟轰鸣，红绸四处飞舞。各殿大小官员都穿着喜庆，仿佛在庆贺百年难遇的盛事。然而都与我无关，头脑里一片乱麻。
　　有穷国的民风很开放，新郎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掀开新娘子的盖头，大家都看得到新娘子的真容，而不是等到洞房内挑开，这拜堂才算圆满。
　　到这一环节时我终于从愣怔中反应过来，后相却早已将红盖头捏在手心了，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后缗身上。
　　诚然，她粉面朱唇，鬓发乌黑，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但我觉得，她眼神那种微不可察的羞涩，更多的是自信和坦然，这更是可圈可点。
　　礼毕后，后缗竟主动向后羿提出要拜我这个姐姐，后羿笑了笑，准了。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牵着姒相的手，跪下来拜了拜尚在惊惶中的我。
　　“成王既不在，后缗便一定要拜一拜公主，算是对后夏氏有所交代。”后缗的眼睛里都是真诚。
　　“阿相素日多蒙王姐的关照，这一拜，王姐一定要受。”姒相也抢说道。
　　我看着他们一对新人双双下跪，慌了神，忙说：“赶快起来吧，今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
　　扶起他们来时，我终于破涕为笑。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抹了抹眼泪，阿相，你一定要幸福啊。

　　成婚之夜来了很多人，很喧闹，很沉醉，我却不喜欢觥筹交错。一个人回九华殿，没有一个人阻拦，大家都沉浸在喜乐中无法自拔。
　　又是一个夜凉如水的星夜，身后的笙管之声，仿佛来自漫漫天宇。
　　我想仲康此时，或许也站在灵阙台上，或许也在为着谁垂泪吧。
　　远处有一盏摇曳的灯笼，谁提着它向我缓缓走来，灼灼火光围拥着，像一个光火团。一种有如天籁又很忧伤的声音回荡在他经过的地方。
　　霎时，我的内心充满了奇异和温暖。
　　一瞬间的错觉，时间仿佛停止了。
　　“公主？是你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我反应过来，有些欢喜。走上前去，摸了摸灯笼，上面画了几只玄鸟，还冒着热气。
　　“明淮？”我在仔细辨认他的面具。
　　“是我。”
　　只有他一个人，我便说：“陪我四处走走吧。”
　　他应了。提着灯在我前面走着，离那喧嚷之地远了，一切都静了下来，连夜鸟的微吟也听得分明。宽阔的城墙内，只分辨得出我们两的脚步声。
　　“公主，你看城墙上头那颗最亮的星，便是天狼星。”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往上看。
　　今夜是新月夜，银河中泛起水泽，繁星点点。他所说的天狼星悬在半空，明亮璀璨仿若一颗珍珠。
　　他望着星，迷醉地说：“南海有鲛人，据说坠泪成珠。那或许是真的，眼下这枚星，就像是沧海之珠。”
　　“这么说来，我竟数不清曾吞下多少鲛人之泪了。”我苦笑着。
　　他提灯笼的手一颤，继而转过身去，平静地说：“公主，夜深了，我带你回去吧。”
　　我笑着推了推他，“不，我还不困。再带我走走，我想好好看看有穷国的宫殿。”
　　明淮没说什么，像仲康一样，不多言。
　　我觉得只有和明淮在一起，我才能找到最初的那份宁静。
　　他带着我走了一个又一个殿，都是我从未去过的地方，有着各自诡秘的名字，有的直接拿王朝的都城命名，有的是闻所未闻的。这使我更想念从前在斟寻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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