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灵忆》殷玥

2、二 焚城尽，枯

　　斟寻城，云蒸殿。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彻骨寒冷的殿堂里，手脚僵硬，不能动弹。鼻尖有浓重的血腥味，不像是人血。隐约望见殿堂上方，屋脊周围镂有梅花青鸟。
　　床头一支墨玉钗，沾染了血污，整个殿里，仿佛只有它才是活着的东西。
　　大殿前闪现一个战栗的身影，在凌冽的寒风里显得异常单薄。我知道他是谁。看见他向我这里走来，眼前突然泛起水雾，在冰冷的空气里面，立刻就凝华成了霜，不那么真切了。
　　仲康，我的四叔叔。
　　他步入云蒸殿，着一身玄黄朝服，肃穆端庄。我望着他，勉强露出笑容。今天仲康不若平常，一进殿，只是跪坐在我面前，一言不发。他的头发有一缕是银白的，镶嵌在如图泼墨的长发中，只有发簪是金黄明亮的。看到他发丝上飘坠了几点白雪，伸手想为他拂去，才发现自己可以动弹了。
　　“四叔，我父王他在哪里？”我问他。
　　仲康的眼睛里闪过一片稍纵即逝的水泽，随即又变得空无一物。
　　“主上去洛水南岸游猎，尚未回朝。”耳边是仲康低沉的声音。
　　我叹了一口气，精神有些恍惚，好像回到了从前。夜凉如水，母亲怀夫人拉着我的手，我提着一盏宝塔灯，灼灼有明华。在宫闱里漫步，父王来了，弯下腰来逗我，但总看不清冕旒后面那张面容。于我而言是那么陌生。
　　偶尔会听到宫人们的一两句闲话，便知道父王又带着一帮随从，去游猎了，常常三月不归。这次又是，洛水？那么远？
　　大抵，我的父王，太康，是他们口中议论的昏君吧。
　　我看见仲康抬起了头，仿佛要对我说话。我试着支起身子坐起来，他立刻来扶我，冰冷的身子触到仲康温暖的臂膀，全身的寒意便消却不少。然而我身上的血迹粘在了他的衣袍上，一点一点，弄得到处都是。
　　他扶我的时候，终于将我抱着，紧紧的。
　　“四叔，你没有告诉婉灵实话。”
　　从他进来的神情，我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仲康搂着我，像搂着后夏氏最后一缕游魂，我感到他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沉默良久，他突然说：
　　“有穷国的后羿，已经率领军队攻到安邑城外。婉灵，你的父王也被截在洛水南岸，回不来了。”
　　我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便从他的怀里挣脱。
　　“那么母妃呢，她不是刚才还和我在一起？”
　　仲康没有再说话。
　　他本是个言语不多的人，此番后夏氏有亡国的劫难，依然波澜不惊得可怕，也没有使我多吃惊。若说我与父王像陌路之人，那么凭我对仲康的了解，却像我们是嫡亲父女。是除了母亲怀夫人之外，待我最亲厚的人。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对吧。”我是大夏的一份子，还是我父王唯一的女儿。从前只方国间的攻伐有史可稽。堂堂夏朝也会亡国，对我而言是不可想象的事。
　　“敌人现已兵临城下，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就算有神明相助，也难保有回天之力。”仲康顿了顿，又说：“我没有实权，不能带兵杀敌。斟寻城防守又弱，早晚会被攻破。但我料定后羿即使夺得了城池，迫于各地诸侯的压力，他也不敢自立为王，后夏氏不会亡。”
　　仲康的语气尤为坚定，仿佛是深思熟虑之后说出，又带着宿命的意味，徒给我增添了许多伤感。
　　我仍然六神无主，忙着问母妃的下落。仲康不再说话，只叫了一帮宫人照看我，遣了几位女医官清理完我身上的血迹，换了一件常服，开了一剂药让我服下，便无声息地出去了。
　　朔风萧飒迷离，伴着飘落的雪花卷入云蒸殿。我看见他的背影俱是凄凉。

　　大抵是睡了很多天，我醒来的时候，仍然躺在云蒸殿，身边却不是那一帮衷心的宫人了。代之的是两排面无表情的士兵，青铜盔甲上面，不是后夏氏的图腾。
　　我是该悲伤还是欣慰？悲伤夏朝的都城被攻破，还是欣慰着我没有遭到屠戮。仍然苟活在这世间。现在我唯一渴望知道的，是我母亲还有四叔他们的平安。
　　费了好大力气才得以站起来，仿佛大病初愈，身体虚弱。果然，刚踏出殿，就被一排兵器拦住，然后踉跄地回到榻上。我不知道我将何去何从，也许死期就在明天也尚未可知，本来像我们这些王室成员，尤其是父王的子嗣，都活不了的。
　　明白了这些，我也坦然了。
　　此时，一个穿着戎装的男子进来了，是敌国将领。我撇过头不去看他，虽然亡了国，但至少得保持着作为公主的尊严，若他有所不敬，我必当自刑以殉国。
　　他的青铜剑上血迹尚未干。像是刚杀过人。也是，斟寻城就在方才，沦陷了。到处都有孩童的啼哭声，直传到宫墙内，其凄惨可想而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死人的气味。
　　“你可是婉灵公主？”声音低沉却有力。
　　我没有点头，我对眼前的所有人，只有恨。
　　“倒也是个倔强性子，我问你，你的兄长们在哪里？”
　　“兄长？我没有什么兄长，父王只有我一个独女罢了。你们这些叛贼，休想从我这里问出什么。”
　　实则我是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哥哥的，一个叫元陌，一个元殊，只是眼下大约早已经撇下女眷们出逃，我不想连累到他们。
　　“主上，您一路劳顿，不必与她多费唇舌，直接杀了不就完了。”
　　这小厮的话倒说到我的心头去了，士可杀，不可辱，何必再多费周折。听他唤他一声主上，便知这提剑的是有穷国的国王后羿了，也算是个人物。我死在他手里，没什么遗憾的，虽则他是我须恨着的人。
　　后羿拿出丝绢擦拭青铜剑，我怔怔地看着他将剑插回剑鞘。然后闷哼一笑，转身战袍猎猎，便走出大殿，离开了。
　　他竟然，没有杀我？

　　再后来，便是我重新被穿戴得像个公主的摸样，一架御辇送去了他的殿里，那原是父王住的启明殿。
　　我没有反抗，只是在袖子里藏了把青锋匕首，十六岁生日那天，母亲送我的。
　　一到启明殿，我便看到一个一身玄衣的男子，以手肘支头坐在殿正中的座位上。一头青丝宛如松柏般华茂。随意地垂在肩上，他眼中的波光也在这发丝里明灭着。原来脱下战袍的后羿，竟是这般从容摸样。
　　此刻我身上披了一件白色的外袍，颇有纤尘不染的味道。又有谁知道，实则是我在为夏朝亡国而披麻戴孝。
　　“你这一身穿着甚美，只是头上簪了一支墨玉钗，破坏了这一份素净。”
　　“这支钗子，是我母亲的。”我言辞铮铮。
　　“姮娥当年，也如你这般不懂规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是柔和的，以至于使我生出一种他是仲康的错觉。所幸我反应过来，随即充满敌意地盯着他，目光凌厉。
　　“你想杀我。”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显得异常清晰。
　　他既察觉到了，我便不再做戏，直截了当地质问他，有没有加害叔叔们和我母妃。
　　唔，还有父王。
　　“太康？那种昏君治理天下，只会亡国罢了。换成能者来做，那才是救民于水火。”他似乎对我父王格外芥蒂。继而才慢慢说道：“你的叔叔们，我暂且把他们关一关，至于你的母妃，我便不知了。”
　　我心中一松又一恸：“后羿，叛贼，有我婉灵在一日，你便一日不能安生。你若不杀我，我便会想方设法来杀你。”
　　“哦？”他的语气很是漫不经心，仿佛认为我逃不出他的手心。
　　气氛一时僵住，这时却从殿后缓缓走出一个女子，眼波流转，裙裾曳地，举止妖娆的很，实在不像什么凡间的物事，倒像是精魅所化。
　　她也不顾什么礼节，便开口说话了，声音也是娇柔欲滴的，
　　“这女孩子生得不错，主上这么，是要收她做王妃了？”她抬头瞥了我一眼，不等后羿回答，又抢说道：
　　“能服侍主上是好，可她毕竟是那亡国之君的后嗣，夏朝的公主。主上须得仔细斟酌着才是。况且，我看这女孩子的眼神里，恐与常人有些不同。而且还有些神似……”说罢看着我嗔笑起来。
　　“纯狐，你不必说了。”后羿没有看她，只是吩咐一群宫人将我带下去歇息。
　　原来是后羿的妃子，纯狐。
　　早就听说有穷国后羿有妻姮娥，天姿国色，不想仅是后妃就如此了，却全然不像我母妃怀夫人的那种清丽品貌。
　　我便被装在轿子里送回了云蒸殿，也没说要留下我的青铜匕首。回头望了一眼启明殿，从前父王在时里头常是丝竹笙歌不绝如缕，如今只剩了冷冷青甲寒光。
　　我倒乐意它寂静如斯。
　　然而里面坐着的，却不再是我父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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