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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护绿园,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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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于一个模糊的冬日黄昏,那时还没有记忆的观念。睁眼看到的一个事物是一个女子的脸,仿佛在对我微笑,嘴里呢喃絮语,好像在逗我,只觉得是那样可亲。
即使笨拙和愚钝,生命伊始所见到的东西往往会铭刻终身,就像若干年后我被锁在穷石城的邢台上烈火焚身之时,脑中映出的,也是这副场景。
那女子是我的母亲,怀氏。
不久我从一群成天晃悠在我面前的宫人们口中得知自己有个身份,夏朝的婉灵公主,封号初平。母亲则是温良贤淑的怀夫人,父王的正妃。
我对公主这个称呼委实淡漠,觉得那还没有厨房里的绿豆糕来的实在,又不能填饱肚子。就在我被送去先生那边念书时,更加明确了这点。
“本公主现在要饿了,看不进书。”我垂头丧气地看着那一个个像蚯蚓一样的字体。
先生平静地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公主若要吃东西,自己去做吧。”
我咽了一口唾沫,从此乖乖看书,再不敢造次。
多年以后,就在我得知全大夏的女子只需在家织布而不用读书这个惨痛的事实后,深感公主这个的东西,确实是个祸害。尤其是我,因是父王的唯一的嫡女,大臣们一致认为,我应该出落得不输男子,才担得起这个身份。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当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而在那些寒窗苦读的日子,我对母亲怀夫人的依恋格外深厚。脱去懵懂之前,我还是常常要缠着她同我一起睡,我怕雷电交加的夜晚,怕北国呼啸的寒风,更怕西陵山上嚎叫的雪狼。每次习完课,便蹬蹬蹬跑进雾清殿,一头扎进母亲的被窝,什么都不用去想,觉得这一天圆满了。
印象里父亲这个人似乎并不存在,直到有两个男孩儿突然闯入我的生活,我牵着母亲的手被告知要叫他们哥哥的时候,才明白我仿佛还有个父亲。然而他们并不是我的亲哥哥,而是父亲的妾室湘夫人的儿子,一个叫做姒元陌,还有一个叫元殊。
他们待我并不怎么友善,但我还是要被逼着同他们一起习字。元陌元殊无一例外都是纨绔,从不肯安分下来好好练书。每当我写成一个字,他们两个便把脖子伸长了前来捣乱,元陌用笔在我脸上圈成一个烙饼,元殊表示我这字没皮没骨,一看就是个女孩家写的,将它愣是加粗了一些。我傻眼了,这哪是加粗,分明是毁灭性的!我的这一页书算是白练了。
那时我自恃家中最小,觉得他们这么做有悖一个悌字,于是放下淑女身段要与他们同归于尽。无奈我是个女孩子,终是我敌不过他们,结果搞得灰头土脸,但他们也没得什么便宜,被我涂成了两只花猫。习字先生过来看到这一幕:我们三个人瘫倒在地上,同一个姿势,桌上册子早不知道飞到哪去,坐垫歪在一边,墨水打翻了一地,结果先生表示很头疼,罚我们抄写三册经书,不抄完不许回去,否则加倍。
我觉得很委屈,背过身去一边抄一边抹眼泪。不时听到身后元陌元殊的长吁短叹,呜呼哀哉,我想,真是活该。
擦干眼泪,抄到一半,回头一看,那两个混小子早不知道溜哪儿去了。我怕先生怪罪,硬是就着长明灯挺到了三更,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不清。收好笔墨和竹简,我打了个哈欠,要去取头顶上那只高挂的灯笼。一只手却已经伸过来替我将它取下,我仰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顿时愣住了。
他朝我微微一笑,声音淡如烟,“这么晚了,公主怎么还不回去。”
因为抄得太久,眼神有些恍惚,看不大清他的样子。脑子里却一片翻江倒海。
要是被发现是被先生罚抄,岂不是很丢脸,于是怔怔的望着他愣是没说话。三秒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到底是谁啊?
“呃……”我用手揉了揉眼睛。
“想来你也不知道……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就由我带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很快就隐没在夜色里了。
“啊?……”我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便已经被那人牵了往自己宫殿的方向走了。他右手还提了那盏我方才要取的莲花灯,灼灼有明华。在夜风中晃啊晃,我不知为何,一直盯着那盏灯,神思游离。
仲夏,夜凉如水,蛙鸣遍地。不知不觉已被他拖到了铃音池边,那是通往云蒸殿的必经之路。夜色越发黑的深沉,我顾不得那么多,对他喊道:“等下……等下。”说完只手从他手中抽离。
“怎么了?”他回过头来看我。
这回我才看清楚了他的摸样,他的一缕头发遮在眼前,目光闪烁。一袭水蓝衣袍,头上簪了一支仿佛也是元殊他们头上的簪子。不过看样子比我大好多,但没有蓄胡茬,显得很精神,看他带路带得这样娴熟,还知道我住在云蒸殿这种偏僻的地方。转念想到,兴许又是哪殿的哥哥呢。
好吧,我赌他是我某位养在深闺尚未识的王兄,对他干笑道:“那个……哥哥,我一个人能回去,就送到这里吧。”
没想到他竟笑了出来,“哥哥?婉灵,是谁同你说的。我可比你大一辈呢,我是你父王的弟弟,你的四叔。”
我的笑僵在嘴边,心中正在扳手指。早听说父王还有五个弟弟,他便是那第三个唤作什么来着,唔,仲康。
“嘿嘿嘿……四叔,今晚月色正好,我刚习了字,且让我在那池子里洗一把手。”
在得知眼前的人是我叔叔以后的我已经打好了小算盘,想来他也不会难为侄女儿,我便趁机溜回雾清殿,我母妃所在的地方。
让我一个人睡,委实没可能。
我溜得很急,这回他总算没有拉住我,回过头去望他,那人却还站在原地。
我没有立即跑去雾清殿,月色刚刚好,将整个铃音池都照匀了,绝不偏心哪一边。这池子里没有种什么荷花,倒是栽了不少菖蒲。我蹲在池子边上,百无聊赖地,手在池子里不停地捣鼓,将那一个摇摆不定的月亮捣碎了。
待水平和了以后,池子里映出我的脸,只见一个梳着发髻的女孩子蹲在菖蒲叶子里,模样有些陌生。
婉灵?
我用手去捉摸那个水中的幻影。
扑通一声。
轻得就像鲤鱼跃溪,我掉入了池子。
睁眼四周却是一片水底的漆黑,手里还抓到一缕油油的东西,大概是水藻。月光将水面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银镜,却照不见自己。
这池子凿得很深,祖上大禹初建云蒸殿的时候,据说是为个早夭的女儿挖了这个池子,因那女儿小名唤作铃音,便以此命名,来祭奠她死去的亡灵。
匀出一点思维来想起这桩秘闻时,我鼻子尚进满了水,不能呼吸。我由衷地佩服自己不关心一下自己的生死竟然还能胡思乱想。那时太蠢,却还是顽强地攥紧手里的那株水藻,渐渐得憋气也成困难,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我即将憋死的瞬间,一只手将我从水里提了上来。一接触到新鲜空气,不知是呛了太多水还是怎的,头昏眼花,那双手忙拍着我的背心,我不停地咳嗽,总算吐出了一些水。我饱含感激地望向那个救我的人。
居然就是方才我想要甩脱的那个人,四叔仲康。
我觉得眼眶里盈满了水,就要瘫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
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换好一身干净衣服,在榻上裹得严严实实了。
母亲神情疲倦,头发凌乱,焦急地跪在我床边,我看到她的脸就觉得很温暖。
“婉灵,你可吓死我了。大晚上的,怎么会掉到那个池子里去呢。”她的脸贴过来,吻吻我的额头。
我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说道:“他在哪儿,那个人……是他救了我。”
“你四叔他抱着全身湿透的你跑过来的时候,我可担心死了。”
“是儿臣错了。”我哭着说。
“没事儿就好。”
“别走,我要和母妃一起睡。”
她笑着说:“我不走,和婉灵一起睡。”于是钻进我的被窝,身上陡然一阵暖意。我隔着被子紧紧地抱着她,觉得很安宁。要是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啊。
仲康,在往后的日子里,我还是常常要想起那晚上的莲花灯,如一首镇魂之曲,迷离、迷醉。
“你四叔他,是个好人。”母亲翻了个身。
“嗯。”我若有所思地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