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帝后之长孙皇后》顾千行

3、取名志 大费周章，

　　我出生时，阿爹恰从突厥回来。于是，我起名字这样的大事，也就顺理成章地让阿爹亲手操办。阿爹虽读过许多书，但没有研究过太多，他本质上还是武夫。于是，即使彼时我不过是个刚睁眼且皱巴皱巴的婴儿，现在我也能想象出阿爹当初的模样。
　　他一定捻着胡子，一脸严肃，就像我经常看到的那样。他说：“要不先取个小字，你看，叫阿宝如何？”阿娘就会说：“好。”然后我没有名却先有了字——阿宝。

　　阿宝阿宝的唤了半月，阿爹就准备给我正是取名了。

　　阿爹取名也是有些讲究的，我上面的几位兄长名、字都有些来头，其中大部分来自《尚书》，阿爹说，即是阿娘生的嫡女，那就取个文雅点的名，屈子的《楚辞》成了阿爹的首选。在阿爹阿娘的一再商榷下，决定取“怀瑾握瑜兮”中的“瑾瑜”二字。阿爹抱着我，问，“瑾瑜，嘿嘿，喜不喜欢瑾瑜这个名字，喜欢就笑一笑。”说着就挠我的痒痒。我其实也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主要是以我当时的智商，根本理解不了他在说个什么，只是被他挠得很不舒服，所以就不争气的哭了起来。阿爹似乎根本不理会：“啊呀，怎么哭了，哭了我也权当你答应了，不许哭了，这样多难看啊。啊哈哈……”
　　“……”

　　瑾瑜这个名字，我是喜欢的，除了小时候学写时觉得挺难，其他时候我还是和它好好相处的。
　　自从有了这个大名，就很少有人唤我的字了，只有四哥被我惹急了时，才会插着腰，愤怒地、怒目圆睁地说：“阿宝，太过分了！”

　　我出生不久，阿爹就上了一封奏表，说是：“欲灭匈奴，且在今日。”然后就走了。阿娘说，他是被任命为受降使者，去了突厥。
　　此后的三年，我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阿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甚至他是胖是瘦我都不知道。我听过的，只是阿爹从突厥传来的点滴消息，连家书都不曾休一封回家，阿爹怎么能这么吝啬笔墨呢？我问阿娘：“是不是瑾瑜犯了什么错，惹得阿爹不高兴，就一去不返了呢。”阿娘把我抱在怀里：“不会的，你阿爹没有不开心，只是皇帝陛下要突厥人归顺，你阿爹得到赏识被委以重任，去了突厥。很快就会回来了。”

　　“阿娘你骗人，前天你就这么说，可是阿爹今天也没有回来。”

　　“快了，就快了。很快你就可以见到你阿爹了？”

　　“‘很快’就是当你字写的好了，箭能射到靶子上的时候。”

　　“阿娘，是真的吗？你不骗我？”

　　“骗你做什么？”

　　我相信了阿娘，后来我才知道，要写好字没那么容易，射箭也同样。
　　不过事情没有那么不尽人意。在我字也不会写，箭也射不好的时候，阿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安安生生过了三年我从未见过他，就在我三岁那年他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提着一把五神飞钩枪，凛凛地站在那，着实和伯父长得很像，那此人应该就是我阿爹了吧。我不敢去认。往阿娘身后躲了躲，拉近了阿娘的衣裳，只留下眼睛，看着那个看着有些衰老的男人。四哥也许是有些紧张，也许和我一样，不敢去认。那男人开口：“怎么？才三年，就不认识我了？”阿娘：“怎会？”神情有些尴尬。又将我和四哥拉出来“来来来，快叫叫阿爹。”那男人看了四哥一眼，又我一眼才说：“这就是瑾瑜了吧。唔，变漂亮了。”随手把我抱了起来，我被此动作一惊，吓得哇哇大哭。那人又说：“还是个爱哭鬼。”我扁着嘴一抽一抽喃喃道：“你，你，才，才是爱哭鬼。”说着往阿娘身上跑。阿娘对那男人说：“她怕记不得你了。”胡说，我就见过那么几次，而且那时候我连眼睛都不怎么睁得开，哼。
　　那男人，哦不，我阿爹他又问候了一下四哥的功课，并且检查了一下，至于后来怎么了，我也不记得了。

　　大兴城的秋天，秋高气爽，秋叶染红了城北的山，风景极佳，街市热闹，连做糕的小贩手下的生意也十分红火。出游的人众多，理所当然的，高夫人也出门了，带着自己的一双拖油瓶，也就是我和四哥，前往大兴善寺拜一拜佛，祈望来年依旧安好，我近来，身体不是很好，有些孱弱，所以此次去，希望我的身体能康健起来。

　　步入古刹，里面香火鼎盛，即便一尊尊佛像宝相庄严，我也突生凉意，拉近了四哥的衣袖，四哥安慰我道：“莫怕莫怕，这是古刹佛祖，不是魑魅魍魉。”说着拍拍我的后背以示安慰。我点点头，学着阿娘，四哥的样子，拜了拜，再拜了拜。

　　出去的时候遇见了云门寺的智永禅师来此游赏，此事便拜托他了。他略一思索，觉得阿娘、阿爹乃鲜卑后人，都是信佛之人。他说既是信佛的，不如就叫“观音婢”吧，望得观世音庇佑，康健无忧。阿娘想了想，乃曰：“善。”听说智永和尚字写得不错，取完名后，央大笔一挥，送了一幅墨宝给我，我就乐颠颠跑过去接了过来。果真不错，不愧是王羲之的后人，从那以后，我有了一个愿望，那就是写一手好字。可即便到现在，我的纸上也只是稍稍入眼的楷体字。曾经夫子夸过我，说是我写的不错，如今看来，也只是夫子不想我失去信心罢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我想：若是观音能护佑我康健无忧的话，那还要那么多大夫有何用？

　　我穿着粉色襦裙在院子外跳格子，月亮玉盘一般挂在梨树枝头，投下的月光像撒了一地乳糖。一阵风拂过，花树摇曳，可惜枝头没了闹春的梨花，只有枯败的寂寞的枝头。我抬头去看。阿娘在窗台那头，说：“快回来吧，夜里寒。”

　　我说：“阿娘，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啊。”

　　阿娘偏头去看，轻哼一声：“嗯。”

　　我问：“四哥呢？回来了吗？”

　　阿娘：“没有，他还在念书。我煮了一碗甜汤，你给他送去吧。”
　　我揉揉鼻子，跑了进去。着实越来越冷了，我鼻子都僵了。

　　我端着汤走进书堂，里面烛火昏暗，微弱的烛火一闪一闪，发出熄灭前最后挣扎，四哥长就趴在凭几上，面对书卷睡着了。我将汤放下，解下披在身上的披风，递给了后面的婢子。我真是不晓得，他干嘛这么勤奋，这样会让我觉得压力很大，要想追上四哥多不容易啊，他还比我多吃了几年的饭。每此的夫子的考试，我都考不过他。
　　以前我在想：阿爹你喜欢射箭，我就绝对不会在射箭课上逃课或者打瞌睡。现在，观音婢已经可以把箭射到箭靶上，四哥都可以射中观音婢头顶上的红苹果了，虽然不远及阿爹你一箭双雕，我们还是很努力，很想证明阿爹你的孩子不会给你丢脸。可是，这些阿爹，你都看不见。

　　阿爹认为，虽然读书十分重要，但是也不能荒废了武功，毕竟是武将世家，即使什么都不会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总不能让阿爹丢脸。阿爹在培养儿子这方面还是有点成就的，其成果可见我的大兄长——长孙无乃，也是阿爹的骄傲。让人景仰的人，就应该是为国家横刀立马，不畏牺牲。

　　显然这些我作为一个小女子做不到，不是每一个都可以成为花木兰，不过，我可以像其他家的小娘子讨自己阿爹喜欢那样努力。所以，以我的水平，如果在阿爹面前射箭讨他喜欢，估计他只会摸摸我的脑袋：“唔，还要多加练习才是。”

　　一次的射箭课后，我自己一个人独自练习。我眯着眼睛瞄准，将箭枕在指上，用力一拉，那支箭偏偏擦过箭靶。我兀自叹了口气，“还是射不到。”我重新拿了一支，背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射的时候不能这样，手不要抖。”他拉着我的手示范了一遍。嗖的一声，正中靶心。我开心地说：“谢谢阿爹。”阿爹显然没有那么开心。我以为是因为我那差得不忍直视的射箭水平。刚想解释今天手感不好，他却莫名其妙的问：“是谁教你的？你娘亲？”。我不知道他为什会这么问，我摇摇头：“不是。”他说：“那你一个小娘子，不学针线，却学这个？”我一时语塞，难道女孩就只能会针线么？我想问，可又不敢问。他又说：“以后不要再练了。”我有些生气：“为什么？”他没有回答我，自己走了，这让我觉得他不近人意。

　　生气过后，我才想起来他刚才说什么。他说：“是谁教你的？你娘亲？”什么意思？我娘亲原来是很会射箭的吗？我怎么不知道？我跑过去问：“阿爹，你刚才说什么？”
　　阿爹停下来，抱起我，说：“我说以后不用练了。”我摇摇头问：“不是这句，你说是我阿娘教我射箭的那一句。”“怎么了？”他抱着我走回了院子。“阿娘会射箭？我怎么不知道？”阿爹又说：“嗯，也许会吧。也许是我看错了。”我有些犯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