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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十四章 察觉到楼心 ...


  •   楼心月回来的那一夜,无雪峰下起了不小的雨。

      当她撑着油纸伞,孤身来到慕清欢师徒俩竹林中的院落时,并没有找到人。于是,她只好循着湿润空气里淡淡的酒香,缓步行过铺满鹅卵石的小径。

      从高空落下的雨点,缀连成串,打在伞面上,摔碎了珠玉流光。

      竹林里的一方清池,在没有星光渔火的雨夜里,有一只乌蓬小船停留在池中心。

      午夜雨落,倾洒江湖万顷。

      楼心月定了定神,握紧了手中的伞柄,足下轻点,飞身如燕,眨眼间就划过了雨幕,踩上了船板的末尾。

      果不其然,看到了已经醒来的慕清欢。

      “你倒是闲情逸致。”

      草草一眼,她便瞄到了抱着个酒坛睡在船篷下的小衣,裹着厚厚的毛毯,连身边多个人都没有惊觉,睡得正香。她的身边就坐着半倚船沿盘膝而坐的慕清欢。

      船中还有酒盏和煮剩的鱼汤,此刻都在暗暗夜色里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没有阔别两年后重逢的惊喜,慕清欢的态度,只比冷冰冰的楼心月,稍微暖和些许:“什么事情?”

      半夜造访,似乎并不是楼心月的风格。

      若说是因为匆匆归来,急欲再见故人,好像更不可能。

      “没什么。好奇你们这两年过得如何罢了。”

      想起自己这两年的经历,楼心月不禁有些目眩。她此刻站在船篷外,单手撑伞,目光微敛,凝视船坞中与之对视的慕清欢。

      一男一女,一坐一立,在小船上,隔雨相望。

      空气中静默的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声,平淡却不单调。

      “楼姐姐?”

      终于,还是小衣打破了僵局。她揉着眼睛,无精打采地叫了一句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惊喜道:“楼姐姐,真是你吗?你回来啦?”

      她兴奋地想要爬起扑上去,但因为刚睡醒,头晕乎乎的,一时没站稳,反倒连带着不大的小船和她一起晃荡起来。

      慕清欢早有预料,一把扶住了她,楼心月也旋即上前了两步,撑伞走近,免得她一头撞进雨里。

      “哎呀,楼姐姐!”

      小衣刚站稳,就冲上前抱住了楼心月。

      楼心月微微一愣,这才有些不自然地,用另一只没撑伞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喃喃道:“都长得这么高了啊……”

      十岁的衣云裳,站着抱住她时,一颗脑袋已经能顶住楼心月的下巴。

      两年的时光,确实能改变很多东西。

      “楼姐姐……我好想你啊。”

      “嗯。”

      楼心月实在无法违心地说出“我也想你”之类的话语,只好僵硬地应了一声。眼前的衣云裳,让她熟悉又陌生。

      已经有了少女模样的衣云裳,长发垂顺,下巴尖尖,倒是个美人胚子。

      过去两年的岁月,对楼心月而言,太不比寻常。忽然回到无雪峰简单的生活,面对衣云裳天真的态度,她实在有些手足无措了。

      “楼姐姐你回来怎么也不事先告诉我们一声啊?”

      像是抱够了,她才餍足地蹭了蹭楼心月,离开对方的怀里。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来。”

      说着,她收了伞,陪衣云裳一起坐进船坞。

      “楼姐姐你这两年究竟去哪了啊?怎么一点联系都没有。”

      “我去了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南海?”

      对于漠北而言,南海大概就是最远的地方了。天南地北,犹如飞鸟与游鱼,两条平行之线,永不相接。

      “很远……远到我以为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楼心月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飘向慕清欢,却发现对方也在打量自己。

      正如楼心月所感受到的一样,慕清欢也觉得眼前的女子,身上的气质又与两年前截然不同,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陌生和警觉。

      杀伐之气。

      所幸,很快衣云裳就开始向楼心月讲述自己两年的生活,比如她练成了几套剑法,或是几个月前酿出了接近完美的七步酒,要么就是最近又爱上了吹笛子……

      总之,丰富多彩,充满活力。

      她说话的时候,慕清欢只是安静地笑着看她,而楼心月则偶尔应和两句,不时略带复杂心情,暗自观察着眼前的这对师徒,想着有些事情,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等天空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雨水也渐渐停歇。衣云裳总算讲累了,迷迷糊糊间,倒头又睡了起来。

      一夜未眠,慕清欢和楼心月皆不见半点倦色,像是早已习惯。

      “我抱她回去睡觉。”

      慕清欢说完这句,便俯身抱起了衣云裳,准备离去。

      “你……”

      思考了半天,楼心月启声道:“你究竟怎么想的?”

      “什么?”

      楼心月一时无语。

      他不关心她这两年究竟做了什么?

      他这两年又是怎么过的?

      他难道就准备在无雪峰,守着个小徒弟过一辈子?

      衣云裳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他知不知道……

      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带着那柄素色油纸伞,率先慕清欢一步,轻灵一跃,离开了小小的乌篷船。

      算了,关她什么事。

      反正,也没几年了。

      而楼心月又再次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衣云裳的生活里,一如往昔。

      某日,楼心月去探望衣云裳,见她日上三竿,也还窝在床被里,又不似在睡觉,仿佛只是犯懒赖床。

      “我听你师父说,你勤奋了不少。看来他骗我?”

      一进屋,楼心月就微微蹙眉,语气冷冽道。

      有时候,楼心月自己都觉得,她对衣云裳的严格要求,使她看起来比慕清欢更像这女孩的师父。

      “楼姐姐……”

      衣云裳整个人蒙在被子里,趴在床上,只从缝隙里露出一张清秀的小脸,眨巴着一双水眸,偷偷瞄了楼心月一眼。

      “你又犯什么错了?”

      楼心月走到她床边,坐下问道。

      “我……我没犯错。”

      “哦?”

      楼心月显然不信,冷眼看她。

      “是真的!”衣云裳激动地坐了起来,之后又面色萎顿,垂眸低声道,“我……我……反正不是我的错。”

      楼心月在内心翻了无数个白眼,心念这小妮子真是三句话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懒得再和衣云裳废话,于是身手如电,直接掀了衣云裳裹着的被子——虽然衣云裳想阻止她,但也被她分花拂柳般的招式轻松化解……

      “嗯,葵水罢了。”

      楼心月直接无视衣云裳双眸含泪、脸红到滴血的害羞模样,镇静陈述道。

      “楼姐姐……”

      “你哭什么,我看你自己不也挺清楚的么。”

      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哭的,于是她又把垂耳未落的泪水收了回去,只是依旧委委屈屈道:“我在书上看过,女孩子长大了,就会……流血。”

      “嗯,那你知道怎么处理?不知道,我教你。”

      “哦。”

      衣云裳倒是对楼心月这番反应不置可否,只是兴致不高地轻声应了一声。说起来,今日醒来,发现这事的时候,她真是又惊又怕,但想想书里的记载,又觉得是自己长大了,隐约有些害羞和高兴。

      她直觉这事不好和师父提起,就想着如果楼心月来了,能趁机撒撒娇——只可惜,楼心月从头到尾态度冷冰冰的,明显不吃她这套。

      思及此处,她自然有些失望。

      楼心月完全不把眼前小女孩闷闷不乐的样子放在心上,反而半是自语般面露担忧道:“你的功夫也太差了。”

      刚才她一出手,就发现衣云裳这两年,估计也是过的也是和勤勉无缘的闲散生活。

      衣云裳的委屈劲头还没过去呢,又被楼心月直言指责,更是嘟着嘴,无精打采地回了一句:“师父说我这样就可以了。”

      楼心月若有所思地盯了她片刻,忽而又问道:“说起来,你师父呢?”

      “估计去藏书阁了吧?好像昨天他说有什么东西要查……”

      “哦,那你好自为之吧。我去找他。”

      楼心月丢下一句话,毫不拖泥带水地就走了。

      衣云裳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想继续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然而又猛然惊醒般喊了一句——

      “楼姐姐……你别跟我师父说啊!”

      楼心月没答,她自然也不知道对方听到了没有。

      想了想,她还是认命地下了床,沐浴更衣,整理好自己后,又抱着脏了的衣被去洗干净了。

      果不其然,楼心月在藏书阁内见到了慕清欢。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纸张的味道。阳光通过屋顶的天窗洒下,形成根根的光柱,投射在密密麻麻的书架上。

      若不是细心,还真不易发现隐藏在书架间的天青色身影。

      慕清欢知道来的是楼心月,也不抬头,依旧仔细研读着手中的书卷。他不拿剑时,一身的温润光华尽数蕴藉书墨气息中,沉静如深深碧水,全然不似他的年龄。

      “我刚才去看了你徒弟,她那三脚猫的功夫,放在一般门派也还算过得去,可若说是出自剑阁,你这师父也不怕面上无光。”

      楼心月说话向来直白而不委婉,考虑到藏书阁内除了她和慕清欢,也没有别人,于是连声音也没压着,一句三分玩笑、三分嘲弄的话,在飞舞着微尘的空气中蓦然响起。

      慕清欢笑了笑,放下手中的书:“她又不出无雪峰,武功如何,并不重要。”

      楼心月闻罢,面色微恙道:“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剑阁吧?”

      慕清欢回视她坦然道:“若她愿意,有何不可?”

      楼心月摇头道:“可是你……”

      她自觉失言,又另起话题道:“你知道我这两年做了什么?”

      慕清欢正色道:“杀人。”

      他不曾调查她,但却一眼看出了她的经历。

      楼心月点头,像是说着一件极其寻常的小事,不经意地谈起:“我杀了很多当年魔教四散的余孽。他们本就该死。”

      慕清欢亦不多话,只道:“你自己没事就行。凡事量力而为。”

      “你这算关心我?”

      “我答应过你姐姐照顾你。”

      只可惜,姐姐当时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姐妹有相似,可她总不能犯和姐姐一样的错误。

      “对了,你要不要让衣云裳搬来和我住?”

      “为何?”

      “她现在大了,虽说你们分房而寝,名义上也是师徒关系,但你未娶妻她未嫁,孤男寡女,长久以往,总是不好。”

      “你想太多。”

      慕清欢一句话,就把她挡了回去。

      楼心月冷笑道:“你就这么教徒弟?我真不知你是为她好还是要害她。她若日后出阁,你今朝不避嫌,就不怕毁她清誉?”

      察觉到楼心月语气中的情绪荡漾,慕清欢皱了皱眉道:“她是我徒弟。”

      意思就是,她楼心月不该插手?

      也是,是她狗拿耗子。根本就没她一个外人什么事。

      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与世无争的地方。

      转身离去前,她突然想起般问道——

      “你何时娶妻?”

      “随缘。”

      “那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姐姐?”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时隔四年,她始终好奇,始终在意。

      她替自己的姐姐不甘。

      慕清欢缄默了许久,最后疲惫地沉声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古井无波般说道。言毕,她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这座木质的小楼。

      没必要问下去了。

      原来是姐姐自己一个人自作多情!

      真是……真是讽刺。

      泪水早就在四年前风干,这两年也见识了太多腥风血雨,她深刻体会,人命在这江湖里,是多么微小而不值钱。

      可那是她唯一的姐姐,相依为命的姐姐,是她整个的世界。

      所以,那一日,楼心月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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