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十三章 他又暗自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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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心月一走便是两年多。
她走前，又悄悄对小衣耳语了两句，告诉她慕清欢如今年岁正好，让她小心以后师父娶了师娘，就不要不听话的小徒弟了。
小衣见楼心月讲得满脸认真严肃，一下子心就跌倒谷底。
这一年里，一开始，小衣总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慕清欢还很奇怪，问她什么，她也不说，就在那哼哼唧唧。
于是，慕清欢问了两次，也懒得再理她，只当是小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事，想来真遇上麻烦总会开口的。
不过她也很快没时间悲春感秋——因为阁主找了阁中的一名老学究来，充当小衣的教书先生。
看阁主的意思，仿佛也不怎么指望这个懒散的丫头，能像她师父，在剑术上有惊人的造诣。
只可惜，小衣对念书兴趣也不大，加上那段日子正沉浸于顾影自怜的小惆怅中……先生来的那日，她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指着自家师父抗议道：“为什么他不用念书？这不公平！”
老先生毕竟是老先生，不是江湖人，时时刻刻都是四书五经，诗书礼乐，铭记于心。他因向往无雪峰的藏书阁，书籍浩瀚如云，拜入剑阁，正巧阁主对读书人也颇有好感，才成全一桩美事。
说到底，一个正经老派文人，见到小衣如此没大没小，对自家师父态度恶劣，直气得吹胡子瞪眼道：“你这顽童，怎的如此和师尊说话？人云：一日师，终生父……”
慕清欢倒是不以为意，直接打断了老先生引经据典，垂首俯视她，问道：“你不想读书，又不喜欢练剑，你想做什么？”
小衣扭过头去，愤愤不平：“我……我……”
然而，她“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下文来。
慕清欢摇头，语气微缓，温和劝慰道：“你都快八岁了，前两年由着你的性子闹，我何曾说过你？”
小衣咬着下唇，静默不语。
慕清欢轻叹一声，又道：“你楼姐姐不在，你便少折腾点。你若能有她半分的沉稳，日后也好嫁个良人。”
大约是最近阁主穷极无聊，好像还真爱上了说媒的行当。见面时，他几次暗示慕清欢，这春天来了，阁中的女弟子心神荡漾，为了无雪峰长远安定的健康发展，希望慕清欢出来表个态。
阁主原话：“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啊。”
慕清欢也是无奈，此番教育小衣，不知怎么的，就讲到了婚嫁的话题上。
小衣本想服个软，麻溜认错，反正自己生闷气又没人知道，何必呢。如今，听到慕清欢说要把她嫁出去，心想：好啊，果然都要成亲了，就不要自己这个拖油瓶了！
楼姐姐……楼姐姐也走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小衣的这番心理活动，若说出来，必定能让慕清欢笑得前仰后合。首先，她对拖油瓶这个词的概念就一知半解，基本没用对；再者，楼心月下山又不是不回来，哪来的不要她之说？
可是小孩子忽然倔强地钻牛角尖，哪想得清楚？说话更是不过脑子，就蹦了出来：“我才不要嫁人！”
“哦……”慕清欢不置可否，毕竟他方才也不过是随口一说，“那读书和练剑呢？”
“不要！”
“剑阁不养无用之人。”
“那我就回家！”
“好。”慕清欢此刻也收起笑意，满面肃然，语气微冷，掷地有声道，“我三天后，就送你回苏州！”
说完，转身挥袖而去。
小衣愣了愣，见慕清欢真走了，连天青色的衣角都消失在视野里，这才回过神来，哇哇大哭，连一直在旁没吱声的老先生都给她吓了一跳。
“唉……”
见小衣哭了半天，也没有停止的迹象，老先生也只好念念叨叨地回去了。
就这么痛声大哭了快半个时辰，哭得连小衣自己都觉得口干舌燥，严重失水，只好偃旗息鼓，怏怏作罢。
所幸慕清欢住的地方离剑阁的其他弟子都远，不然她这哭泣的声音，肯定会招来惨无人道的围观。
小衣抽了抽鼻子，暗道自己真是不长记性。几年前跟师父下山的时候就该发现，师父平日里好说话，但若认真起来，那便是说一不二，撒娇哭泣统统都不管用……
现下哭完了，她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又开始后怕——师父该不会真把她送回家吧？
回去就回去！在家里好吃好穿的，爹娘最疼她了……才不会让她哭半天也没人理睬呢！
等进了屋子里，她左等右等，左顾右盼，来回走了十几圈，又像是惊觉了什么一般，突然狂奔离去。
她跑到了陆信的住处，没找着慕清欢，又走了无风亭，藏书阁，一水泉……直到快天黑，也没问到慕清欢去了哪里。
实际上，慕清欢平日里除了和陆信以及楼心月有点来往，并不热衷于与人交际。练剑，饮酒，下棋，偶尔钓鱼，或者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假寐，小衣要求时，就指导一下她半吊子的剑术……似乎就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
弄得这剑阁里的年轻姑娘，偶尔见着小衣都态度极佳，十分亲近，希望能借此多和慕清欢说上两句话。
当然，除了本身就经常和慕清欢走动的楼心月……
可见，少女们的春心萌动，和剑术的高低，没什么关系。
唉，想到那些自来熟的姐姐们，小衣就愈发愁眉苦脸。如果师父真要娶师娘，她宁愿是平素里对她冷言冷语的楼心月。至少，她已经习惯了楼心月的存在。虽然，她也不确定，楼心月嫁人后，对她的态度会不会有改变。
果然还是不要有什么师娘的好！
到了黄昏的时候，小衣既没找到慕清欢，也没希冀能找到阁主。她没心情吃晚饭，早早地就洗漱完毕，上床睡觉，盼望着第二天醒来就能见到师父。
结果，整整三天，小衣都没见到慕清欢。
她也就这么担惊受怕地过了三天，白天吃不好，至于晚上，则稍微听到点声响，都会下床去看，是不是师父回来了。
到了第三天，小衣整个人都像是霜打了的茄子，精神不振。陆信见到她的时候，“啧啧”了好几声，刚宽慰了她说慕清欢不会真送她回家的，结果小衣一听到回家两个字，就开始有抽泣的苗头，搞得陆信只好落荒而逃。
到了这一天，小衣反而不想见到慕清欢了。她怕慕清欢一出现，就是要带她离开剑阁，然后从此再也不见她了。
结果却是怕什么来什么，小衣刚走出竹林，就看见了一身天青色长衫的慕清欢。
看到慕清欢的那一刻，小衣第一反应就是掉头跑，可惜她的理智告诉她，以自己不能称之为轻功的轻功水准，实在是跑了也没用。
于是她只好低头不看慕清欢，声如蚊呐般喊了句“师父”。
慕清欢倒是看不出悲喜来，只是“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于是这一大一小，一个内疚惶恐，一个面无表情，就沉默在无雪峰的竹林外。
“师父，我错了……你不要送我回家好不好？”
终于，还是小衣鼓足了勇气，首先颤巍巍开口道。
她说话时，死盯着脚下的地面，仿佛要把那青草艾艾的土地看出花来，完全不敢抬头看慕清欢的神情。
“错在何处？”
“我……我……”
想上次一样，她咿呀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怕慕清欢又生气，才急急道：“我再也不反对你娶师娘了！”
“原来你反对我娶妻的啊？”
这下轮到慕清欢惊讶了，一时怔怔道。下一刻，他立马低笑出声，顿时冰消雪融，风流俊朗，举世无俦。他走到小衣身前，敲了敲她的脑袋，复又轻叹道：“你都在想什么呢。”
和小衣预料的不同，慕清欢并没有真正生她的气，毕竟，一个大人和孩子置气，未免幼稚了点。
他不过想给小衣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希望她能听话一点，乖一点。阁主的想法，他这几年旁敲侧击，也始终没有参透。他直觉小衣身上肯定有阁主坚持留在身边的理由，而随着小衣日日长大，他却越发担心起来。
她总要学点什么，要么聪明伶俐，洞察人心，要么武功高强，一力降十会……
也许她能在剑阁过一辈子与世无争的平安生活，然而一旦涉入江湖，她肯定会摔得很惨，动辄性命不保都是可能的。
总不能真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吧？
生离死别，总是难免。
“我怕……我怕师父以后有了师娘，就不要我了……”
这厢，小衣还在纠结呢。
“这是什么道理？”
慕清欢不解问道。
“楼姐姐总说，师父有了师娘，就会不要碍事的徒弟了。”
小衣依旧低着头，脚底画着圈圈，蔫蔫道。
“楼心月？”
慕清欢不禁疑惑，之后又慰藉似地摸了摸小衣的头，温柔道：“你楼姐姐在骗你呢。”
“真的？”小衣略带怀疑地语调微扬。
慕清欢笑道：“你不信师父？”
“我信我信！”
小衣兴奋地双手环绕，一下子抱住了慕清欢，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腰间，慕清欢略微尴尬，却也没说什么。
“那师父你不赶我回家啦？”
小衣把头埋在慕清欢的衣袍间，闻着他身上有股桂花的清香。
“本来就是你自己说要回家的吧。”
慕清欢好笑道。
“那以后呢？有了师娘也不会赶我走？”
慕清欢故作惆怅，逗她道：“哪有人愿意嫁给你师父我……”
小衣轻哼了一声，心想，过分谦虚就是虚伪，阁主爷爷说的果然没错！
“师父！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剑！”
“嗯。”
估计等这股子劲头过去了，又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慕清欢默默想着，却也觉得无碍。她能有这个意识，就不错了。
“师父……”小衣抬起头，笑嘻嘻地问他道，“你这几天去哪了啊？”
“你不是爱吃桂花糕么……”慕清欢低头看小衣，发现她脸色极差，心尖一抽，满是疼爱责备道，“没好好吃饭睡觉？”
他或许做得有些过分了……她还不过是个孩子。就这么不理不睬三天，确实太狠心了。
“唉，师父你去山下的那家铺子买的啊？怪不得去了整整三天……”
小衣像是没注意到慕清欢眼中的疼惜，只是接过师父递来油纸包好的糕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师父真好……这桂花糕怎么这么香！
“回去吧……”
慕清欢牵着小衣的手，缓步穿过竹林时，有微凉的清风扑面而来。刹那间夹杂着白色飘带的叶海泛起绿涛，在耳边簌簌作响，仿佛夜半淅淅沥沥的雨声，安静地打在人的心上。
“师父，我今年中秋回苏州吧。”
小衣吃得满脸细碎的渣滓，嘴里含着糕点，口齿不清道。
“为什么？”
自从第一年，慕清欢送她回家，后来都是衣家在过年前，派人接她回去，再送回无雪峰。
“徒儿今年要陪师父过年啊！”
小衣回答得理所当然。
“怎么好好的，突然就不回家过年了？你父母该多难过。”
慕清欢摇了摇头，劝她道。
他的小徒弟，一年就回家一次，可算是十分不容易。他虽然只在两年前左右，匆匆见过衣家夫妇一面，却也看得出，两人对唯一的女儿的百般珍爱。
“我早就想着了呢……我今年就要八岁了！”
小衣突然声音抬高，郑重其事地宣布道。
慕清欢没说话，静待她的下文。
她见慕清欢没什么反应，又埋头继续啃着桂花糕，含糊不清道：“我就是想着，师父你不是八岁时就在无雪峰自己过年么，我这是秉承你的遗志！”
慕清欢被她逗得不知该哭还是笑，无奈道：“我还没死呢……胡说什么。你啊，还是好好念书吧……”
说到最后，尽是叹息。
“唉呀，师父你懂我的意思就行！”
小衣笑眯眯摇了摇慕清欢的手，他却有一瞬间的失神。
所以说，他们算是家人了吗？
不对，本来就该是这样啊——面对眼前女孩满是期待的面庞，慕清欢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又暗自稍稍握紧了那只小小的手，思忖着：其实，她要是愿意，就这么守着她一辈子……
未尝不可。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十三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