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十五章 一年里浮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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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衣云裳又迷上了那些市井里的故事话本。
什么卖油郎和花魁啦，公子少爷和婢女啦，魔教教主和正派女侠啦，一天一本，读得津津有味，连爱不释手的笛子也不吹了，弄得慕清欢练剑时没了悠扬的笛声相伴，还很不习惯。
他有次拿了本书看了半天，半晌才得出一句结论：“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楼心月在旁不温不冷道：“她这是少女怀春。”
慕清欢好笑道：“她才几岁？”
楼心月面若寒霜，冷淡道：“今年十三，正是豆蔻年华。你铁树不开花，还不允许自己徒弟红鸾星动？”
慕清欢像是被问到了，一时无语。
“不过她长这么大，都么见过外人，除了一年一次能下山，还是回家探亲外，基本只能见到你我和陆信。剑阁就这么大，也很久没收过新弟子，我看她也没机会认识什么英俊少侠了。”
楼心月继续总结陈词道。
然而，说曹操，曹操到。
窈窕少女穿着一身水绿长裙，手中一根削去枝叶的树干，忽然从慕清欢身后刺来，他一扭身，顺手就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又闹什么？”
少女的面上满是震惊，手中的树干应声而落，楼心月走上前，一把撕掉了少女脸上的人皮面具。
“陆信这都教你了？”
她倒是看着手中的面具，啧啧称奇。
衣云裳见自己的计划没得逞，也不失望，颔首解释道：“我看书里的主角都是会易容的。到时候面具一揭，周围人就被主角的美貌惊艳！”
慕清欢听了，轻笑着放开了她的手。
“你觉得你长得好看么？”
楼心月倒是认真问她道。
衣云裳脸色红了红，却衬得白皙如玉的面庞越发娇美。
楼心月看了看她，道：“你不说话的时候，也还不错。”
“对了，阁主有事找你。”楼心月忽而对着慕清欢，说道。
慕清欢嘱咐了衣云裳两句，便找阁主去了，留下楼心月和衣云裳。
无雪峰虽然常年温暖，从无落雪，但依旧有四季之分，只是不如山下的明显。比如现下便是仲春，到处都绿意盎然，草绿色的地上看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
“你最近看了这么多故事，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要嫁个什么的人？”
慕清欢一走，楼心月就拉着衣云裳在石凳坐下，接着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衣云裳低头，想了想道，“我听师父和爹娘的。”
“你总得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吧。”
楼心月嗤笑了一声，低语道。
“那楼姐姐，你喜欢过人么？”
“我？呵呵。”楼心月笑而不答，“如果你这辈子想和一个人一起生活，朝夕相对，日夜不离，你觉得谁最好？”
“当然是师父啦……”衣云裳说完，又补充道，“还有楼姐姐你也是！不过我也想和爹娘一起……”
“就选一个人。”
“那……师父吧。”
说起来，她也不清楚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书里说的脸红心跳，小鹿乱撞，她都没经历过啊？
“可你以后成亲了，可就不能呆在你师父身边了。”
“那我不嫁人？”
“可你师父以后若是娶妻，他就会和另一个人朝夕相处，时时刻刻陪伴，不会再有你的位置了。”
“师父说他不想找师娘的。”
原来他都打算好了？
楼心月心中充满了嘲笑和讽意，看来，她不过是顺手推舟。
“有些事情，也许轮不到你师父做主。你还是想想，自己究竟喜欢什么的人吧。”
“楼姐姐你在说什么啊？”
楼心月转移话题道：“阁主，最近好像病了。”
衣云裳闻言，语气也急切起来：“阁主爷爷？很严重吗？”
“不知道。他对你师父视如己出，加之你师父确实剑术非凡，以后或许会是剑阁的新主人。”
“哦。”
衣云裳显然还不能充分理解，剑阁主人这四个字背后的如山分量，只是懵懵懂懂地应和道。
“你还真是个孩子。”
楼心月见她说什么，衣云裳都反应不大，不禁由衷感慨道。
只可惜衣云裳不领情，扭头道：“我都十三了，还有两年就要及笄了。”
那娇憨的样子，和她小时候如出一辙。
楼心月心中感慨，慕清欢未免把她护得太好了，这怎么行得通。
太偏心，是会遭报应的。
***
慕清欢回来的时候，看到衣云裳正在院子里练剑。
“真是稀奇。”
就连慕清欢都忍不住轻叹道：“你居然主动练剑了。”
衣云裳一套剑法最后一招收势后，长剑归鞘，空中一个转身，落到慕清欢身前，轻哼了一声，不屑道：“徒儿本来就很勤奋。”
“是，只不过我每次都刚巧没看到。”他摇头看她，打趣道，“实乃为师之过。”
衣云裳也不得寸进尺，老实问道：“师父，阁主爷爷找你什么事情啊？”
“没什么。”
“师父，你敷衍我。”
衣云裳因为从小到大没人约束，向来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师父，我听阁中的哥哥姐姐说，你以后会继承剑阁？”
今天，她和楼心月谈完，就自己到阁中各处转悠了一圈。她与阁中诸人皆非深交，但好歹是慕清欢的小徒弟，走到哪也都吃得开，打听点事情还是不难的。
以往她从不关心这些东西，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慕清欢是不少人心中认定的下一任剑阁主人。
她还真没想过这些事情。那些人调侃，今年的武林大会选出的少年盟主，轰动江湖，名动天下，其实和剑阁阁主的继承比起来，根本微不足道……她在一旁听着，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的师父是个这么伟大的人。
“哦，剑阁……”慕清欢微微一笑，“徒儿觉得如何呢？”
“我不知道啊，可是他们都说，师父你比那个什么洛……就是新选出的武林盟主还厉害啊？”
“我倒觉得，人生一世，不过痛快二字。”
慕清欢似乎答非所问，在看到衣云裳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后，又忍俊不禁，补充道：“剑阁阁主也好，武林盟主也好，名利所缚，人难免不自在。”
“剑阁阁主的位置又如何？徒儿你会喜欢么？”
“我……我反正跟着师父就好。”
衣云裳思考了片刻，道。
“那好，如若将来阁主百年，我孝道尽后，我们便云游四方，赏遍江山美景，尝尽千古好酒。”
“师父说话要算话。”
衣云裳连忙追了一句。
“那是自然。”
慕清欢答得也快。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衣云裳眉开眼笑，兴奋地冲上前想要抱住慕清欢，却半途停了下来。她想起今天楼心月和她说过的话，忽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也是，自从几年前，师父就再也没主动抱过她。
她以后要抱的人，应该是自家相公呢……
她掩饰尴尬般呵呵地笑着，却没有留意到慕清欢眸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那天过后，楼心月的一句话烙进了她的脑海。
衣云裳一直在思考，她喜欢的人该是什么样的呢？
想来想去，也始终没有个头绪。而整整一年的光阴，就在她少女式奇怪的烦恼中渡过了。
不得不说，人一旦闲起来，无聊到极致，就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
比如，此刻衣云裳就挖出了自己最最珍藏的一坛酒，这也是她最早酿下的一坛子酒。那时候她才五六岁，找陆信要了个方子，就一个人在屋子里瞎倒腾，最后把半成品埋到后山的桃花树下。
彼时，也是冬去春来，桃花妖娆，灼灼其华。她奶声奶气，指使着仍是少年的慕清欢，帮她搬酒坛，用诛邪挖坑，最后仔细埋好。
从头到尾围观了制作过程的慕清欢，当时就跟她直言：这个就当是个纪念，以后千万别挖出来害人了。
这坛中的，根本算不上是七步酒，甚至极有可能连酒可能也不是。她把它开封的时候，嗅了嗅味道，觉得有些奇怪，还苦恼了很久，喝了究竟会不会中毒。
人不轻狂枉少年！
等衣云裳意识到这句话的真谛的时候，她已经抱着把一坛酒喝得七七八八了。
这是她第一次饮酒，不免就喝多了些。她也不知自己能喝多少，饮时学着书中人长吟“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念完后，她又自己傻笑起来，坐在树下，头倚桃木，回想起去年天气冷下来的时候，师父带着她煮酒潭边……那时候，好像还真没意识到，为何师父钟情于此道。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如何酿好七步酒，讨师父高兴……新吹得曲子也不是知道师父喜欢不喜欢……还有她要去找陆信学做人皮面具，给师傅一个惊喜……
明明不过是几年前，如今想起，却恍恍惚惚得，犹如一个美好而即将破碎的梦境，而此身是客，不过远远旁观。
微微文火，潭水寒澈。绿蚁新培，师徒闲话。
唉，就这么一辈子多好……
春日融融，阳光正好，十里桃花醉酒。
衣云裳喝完酒，就迷迷糊糊的，最后竟趴在树下，枕着酒坛，就这么睡着了。
后山甚少来人，已至到了黄昏时分，少女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满山桃花，晚霞映彩衣。
又不知过了多久——
“简直胡闹……”
她模糊隐约中听到熟悉的声音，清澈如高高雪山上融化的第一缕清泉，又带着春意暖光，让她不禁迷恋。
她感觉被人抱起，想要睁眼，却始终睁不开。
春寒料峭，她本就有些冷。猛然到了他怀里，她下意识地双手环上他，又犹如小时候般，用脑袋蹭了蹭他胸前的衣裳。
怎么才来啊……
突然想起今日本就是烦恼什么才来到此处的……
她喜欢什么的人？
就师父这样的啊。
会在她不见了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把她带回去。多好啊！
真是理所当然的答案，怎么以前没意识到呢。
一年里浮浮沉沉的心绪困恼，总算在某个时刻，安然沉淀，化作蜜糖。心有了归处，忽然一下子就轻松起来。
嗯，想通了……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头好疼……
真是作孽，果然最后还是坑到自己身上了——这是衣云裳失去意识，陷入彻底黑暗前，最后的想法。
安静的桃花林中，青年人抱着少女，走过春/色夜露，走过数千日夜。
天青色的衣角，在一片暗色粉红的花海里，翻飞如蝶。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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