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十二章 楼心月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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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云：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只可惜，无雪峰常年温暖如春，所以绝对看不到诗中的景象。除了山后的温泉，就只有慕清欢所住的竹林边有个不大的池子。偶尔，他也会在此处垂钓。
池中本无鱼，钩上亦无饵。
有时候，如此便是一天。
而光阴如白驹过隙，匆匆似流水。山下的胡杨，花开花落；积雪几层，又化作清水……
终究是春去秋来，周而复始。
这些年来，慕清欢很少离开过漠北。阁主对他越发懒散也从不苛责——因为阁主更懒，懒得去和慕清欢念叨。
慕清欢上一次出远门，似乎还是小衣来漠北的第一年春节。那时候他送小衣回家，总算在除夕夜时赶回了苏州。
彼时月明星疏，是个晴朗的夜晚。
衣家门口，灯笼高挂，桃符贴满，城里到处都是爆竹的噼啪响声和爆炸后的硝石味，空气里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气息。小衣被久别重逢的父母抱着，逗弄得笑个不停。就连几个哥哥，也长高了许多，亲切了许多，不再欺负最小的妹妹，甚至还给一年未见的小衣送上来精心准备的礼物。
慕清欢独自一人，半倚在门口的漆红梁柱边。他长身玉立，犹如雨后的一色天青，怀中抱着的，仅有一柄诛邪而已。
遥遥望着被众星捧月的小衣，慕清欢仿佛与她置身两个世界，一方热闹，一方清冷。
如斯天涯咫尺，不过十步之间。
可慕清欢仍旧噙着浅浅的笑容，骤然扫清所有的孤独寂寥，只留月华光洁，风流潇洒。
这一年里，小衣也不是没有想过回家，可是阁主不允许，她也没办法。日子总要过，时间久了，小衣也习惯了在无雪峰上的生活。
慕清欢虽然是她的师父，但从不约束她。大部分时间，她想干嘛就干嘛，不练剑也没人管。
当然小衣也会良心发现的时候，拿着个小棍子去寻慕清欢，自家师父也不藏私，一招一式教得极为认真耐心。可小孩子哪有个长性？往往跟着比划了一会儿，就又甩手不干了。
偶尔阁主来考核课业，小衣一套剑法也没学会，慕清欢就直接帮她糊弄过去。所幸，阁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哼哧哼哧地教训两句就完了。
之后，阁主倒是会仔细指点慕清欢的剑术，而且往往就是一下午。
这个时候，小衣都会撒丫子跑去找陆信，找他继续学习如何酿七步酒。比起慕清欢，在酿酒方面勤学好问的小衣，倒更像是陆信的乖徒弟。以至于陆信闲着没事就拿着壶酒，对小衣大加赞赏，拍着她的头，反复唠叨“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小衣被她拍得头晕，却还是讨好地笑嘻嘻看他。
楼心月偶尔也会来看小衣，照顾她的生活。小衣年纪毕竟小，慕清欢又和她男女有别，有很多事情，终究不方便插手。
小衣自然也很喜欢这个楼姐姐，她总是小心地不去提江姐姐的事情，可却仍旧时而能瞄见，楼心月乍然恍然失神的样子。
“师父师父……”
慕清欢却未料，和家人相聚片刻后，小衣转头就跑了过来。
冬夜寒冷，她一回家，就被打扮得像个毛茸茸的圆球一般。此时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倒像是只可爱的小鸭子。
慕清欢不禁笑意更浓，下意识就弯身把她抱了起来。
“师父……你怎么不进来。”
小衣在他胸前蹭了蹭，又软声软语问道。
“新春要陪家人守岁。”
慕清欢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宠溺道。
“师父没有家人么？”
小衣抬起头，仰望着他的俊容疑惑道。
慕清欢摇头，故作无奈道：“不知道啊。”
“为什么？”
慕清欢一脸愁容，哀伤道：“我八岁被阁主捡到的时候，已经没有记忆了。”
小衣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啊”了一声，目瞪口呆的夸张模样，之后又很是同情地瞥了他一眼。慕清欢被她逗乐，轻笑出声，却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小衣蔫蔫不满道：“师父你笑什么……”
慕清欢坦然回道：“笑徒儿你年纪虽小，却人小鬼大啊。”
小衣撅着嘴，继续抱怨道：“我是关心你。”
慕清欢揉了揉她的头，直到她回家时被母亲精心梳理好的头发，在他的蹂躏下变得乱七八糟，才满意地颔首道：“为师多谢徒儿的关心。”
“师父师父，我娘煮了饺子，你也来吃吧。”
“好。”
慕清欢进屋和小衣的家人一一见礼后，一家人也十分友好好客，招待他一起吃年夜饭。然而衣家始终是商贾之家，对于剑不离手的慕清欢，从头到尾都有着难以言喻的淡淡隔阂感。
唯一例外的似乎是衣剑，他来回打量慕清欢手中的长剑，回头就和衣老爷子郑重表示，以后自己也要当个剑客，果不其然被双亲揪着耳朵，狠狠教训了一顿。
衣剑之后愤而怒起地大声宣言，自己今夜便要离家出走，就在一片吵闹和喧哗中，小衣“哎呀”了一声，在众人的瞩目里，吐出了一枚铜钱。
“姑娘，你今年可是要福星高照咯！”
不知是哪个亲戚首先叫了出来，之后又是所有人给小衣道喜。
慕清欢忽然想起，每年只有过年小衣才能归家一次，就连今年的生辰，也都是他陪着她过的。无怪乎，这次回来，衣家的所有人都把她捧到了天上。
他自然也就对衣夫人作弊一样地，给女儿准备的中奖饺子，视而不见了。
慕清欢在衣家借住了三天。
这三日里，小衣跟着父母走东家、串西家，慕清欢则一个人到苏州的各处，闲庭信步般，走遍了苏州城的每个角落。
年初三，慕清欢带她走的时候，衣夫人双目泪垂，小衣被她抱着，还安慰似地伸出小爪子，在母亲背上轻拍了两下。慕清欢见着，又觉得有趣，又不是滋味。
与无家可归的他不同，小衣有爱她的家人，实在没必要像他一样，把年华空掷在无雪峰万年不变的风景里。
慕清欢不明白阁主为何执意把小衣放在剑阁收养，但也深刻体会到阁主必然有自己的考量，并且因此说服了衣家夫妇。他想，总有一天，他能搞清楚这其中的关节所在。
回去的路上，小衣意外地没有吵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他以为小衣是与父母亲人离别伤心着呢，却未料自家小徒弟悲春感秋了一番后，开口却是问他：“师父，你是真的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吗？”
慕清欢微微一愣，之后想当然道：“八岁以前，都不记得了。”
小衣像是很不理解他满不在乎的口气，喟然长叹道：“师父你不想念自己的家人么？”
感情这小家伙是真心在可怜自己啊？
慕清欢真是无奈又好笑，习惯性地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师父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啊。我和父母哥哥们说再见的时候，都很不舍得的。”
“为什么要难过？我都不记得了。这么些年来，无雪峰便是我的家。”
“师父不好奇以前自己是谁么？不想见自己的亲人吗？”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啊。”
慕清欢答得云淡风轻，从容不迫。
小衣歪着头，仔细地观察着慕清欢，希望能从他脸上找出伪装或者说谎的痕迹。慕清欢被她直愣愣地看着，也不尴尬，依旧是我行我素地望着前方，自顾赶着马车。
她盯着自家师父的清俊面容许久，除了得出“师父确实长得好看”的结论外，愣是没感觉到慕清欢神情里有丝毫哀伤的气息，连澄澈的眼底都是平素里淡然无谓的模样。
小衣最后只好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又像只小动物一样，自己爬回了马车里玩去了。
慕清欢笑着，摇头道：“真是！”
第二年的日子，依旧和第一年没什么差别。小衣每十天就在竹林里的树下埋一壶酒，然后在树上系好白布条，上面写着酿酒时间和具体的过程，以备日后挖出品尝的时候可以考据。
后来，慕清欢有日碰巧在陆信处喝得微醺，夜半独自走回住处，看到屋前满竹林，四处飘扬的白布，犹如飘舞的朵朵白幡，乍然间，还产生了在招魂的错觉，不由得唱了句“魂兮归来”。
而小衣从屋子里跑出来，看到慕清欢，高声冷哼了一句，强烈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之后头也不回，就又跑进屋里了。
慕清欢见她反应，忍俊不禁道：“这是生的哪门子气。简直像个丈夫宿夜不归的小媳妇，摆脸给谁看呢？”
“她这是吃醋呢。”
月色下，楼心月从屋内走出。已经不见两年前稚嫩青涩的她，如今亭亭玉立，身段娉婷，风华更胜昔日的江容。
想起江容，慕清欢也有些恍惚。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江容。两年前的数日经历，如今忆起，犹如黄粱一梦，一枕南柯。
醒来时，已是孑然一身，孤渺一人。
不过些微怔忪，慕清欢问道：“你今日来陪她？”
“是。我听她说，你好像比起她酿的酒，还是更喜欢去陆信那？”
“她？她大功告成之日，我或许都不再了。”
楼心月摇头笑道：“你说什么胡话。”
“我长她十岁，早一步离世，有什么稀奇的。”
“不废话了。我下个月要离开了。”
“哦，何时回来？”
“也许……一年吧。”
慕清欢皱眉道：“一年？”
“有些事情要处理。”楼心月轻巧地揭过这一页，又嘱咐道，“你既告诉她她酿的酒天下第一，总该拿出相对应的样子来。”
“等她真学好了如何酿七步酒再说。人家祖传的本事，哪有那么好学的。”
“说起来，还真别说……”想起之前小衣置气的模样，楼心月笑了笑，道，“我日前真听阁主说，要给你找个媳妇。”
慕清欢微微变色道：“谁？”
楼心月打量他，半是揶揄试探道：“你真准备这样一个人守着个小徒弟过一辈子？我姐姐……”
说到江容，她不免顿了顿，之后才继续道：“我想，她在天之灵，也会希望你幸福。”
“和你姐姐没关系。我从没想过成亲。”
“算了，总之我下个月就要走了。日后不能时时来看她，你们师徒俩好好过吧。”
“那是自然。”
看着慕清欢走进了隔壁的屋子，楼心月抬头望一轮月色皎洁，心中却泛起了薄如轻纱的不安。
忽然，她笑了笑，之后转身，走进了屋内，却见到小衣躲在门后，并没有去睡觉。
“楼姐姐……”小丫头开口问道，“师父要找师娘了么？”
“嗯，你难道想他一辈子打光棍？”楼心月冷笑道。
小衣撇撇嘴，委屈道：“我不知道。我怕师父不要我了嘛。”
楼心月点头道：“是啊，他以后有了妻子，说不定你就得离开了。”
小衣被她吓得泪眼汪汪，楼心月想了想，又问：“你以前不是很热衷给你师父找师娘么？”
“我那时候年轻……”
“你现在也不大啊。”
小衣被激得朝楼心月做了个鬼脸，哭哭啼啼地就跑回自己的床上，蒙着被子睡去了。
楼心月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地哂笑了一句：“这倒是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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