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十一章 慕清欢回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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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云裳的梦断断续续，大多是以前与慕清欢相处时的点滴回忆。
最早的，从五岁开始。当然，五岁的孩子，本就是不怎么记事的，可那次下山却让她印象深刻。
她那时候懵懵懂懂，根本就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等后来醒了，她才从师父口中得知，江姐姐死了。
那时候，慕清欢领着她，在城外江姐姐的墓前祭拜。
楼心月的神情木然，跪在墓碑前，俯身叩首。小衣被慕清欢拉着，站在她身后。与他们同在还有苏长青与陆可。
城郊的满树秃枝围绕，却非枯木；树下冻土里，嫩芽等待不久后的春雨中破土而出。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可所有人都在静默，身心冰凉。
小衣仿佛第一次正面死亡般，恍惚而不真实，哪怕她知道以后都不会见到那个倾城绝世的女子，但这也仅仅是概念上的。江容于她，其实更多的只是一个认识了数日的陌生人。
昨日，慕清欢见到了陆可，便将自己的这一段经历悉数告知。陆可听了，只是缄默了许久后，才谈起其实自己早就多少有所预料。
他的母亲，曾经就是因缘际会下救下了当时是身在魔教的父亲，后来被教众追杀，为免牵连，不得已才双双离家而去。
后来魔教覆灭，他的父亲却依旧没有摆脱旧日阴影，加之逃亡时的旧伤，早早散手人寰。一年后，母亲也随之离去。所以，陆可对魔教有常人无法想象的了解，更有无限的怨怼。这次插手，也是如此。
在见到苏长青的时候，陆可更是面色不佳，所幸他没有当场发作。彼时，他已经知道了陆信并没有死，只是身在漠北，心境不再，更不愿再离开无雪峰，插手世事，所以故意说“陆信”其人死了罢了。
想到自己好歹还是有亲眷在世，何况七步酒的方子也到手了，他好歹没因为慕清欢之前诓骗而过于生气。
今日，他陪慕清欢一行来祭拜江容，也是为其送别。
“日后有缘再见。”
陆可见时间差不多，楼心月也祭奠完毕，站起身来，招呼了一声，便先行离开了。
“师父？”
小衣见陆可也走了，怯怯地拽着慕清欢的衣袖，低声了喊了一句。
还没等慕清欢开口，苏长青先问了一句——
“你准备以后去哪？”
他问的正是此刻一言不发，面如死水的楼心月。
她转过身来，抿着下唇，倔强的神情与江容如出一辙。
“你和你姐姐离开时，都和家中亲戚断了关系，你现在准备去哪？”
见楼心月不回答，苏长青不得不又问了一遍。
“与你何干。”
终于，楼心月冷然抛下了一句话，之后低头不看苏长青。
说到底，苏长青也是害死她姐姐的凶手同伙，让她好言相对，也不太可能——慕清欢思忖着，考虑到苏长青问的也十分在理，也不禁柔声问她：“你可有什么打算？”
其实，若不是遇上他慕清欢，江容也许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慕清欢心中有愧，想着只要楼心月提出什么要求，在力所能及又不违原则的范围内，他一定会尽力完成。
“我……我想报仇。”
楼心月一开始还有些踌躇，低低嗫嚅，但说到一半，声音便大了起来，带着一分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抬起头来，凝视着慕清欢，目光直直看进了对方心里。
“报仇？那个人……已经死了。”
“但有些人还没死。”
楼心月说完，忽然向慕清欢行了个大礼，慕清欢没有阻止她，只是面色严肃问道：“你确定？”
“我想试试。”
楼心月少女娇俏的面容上，是不符合实际年龄的成熟与果决。
“师父？”
小衣又拉了拉慕清欢的衣服，而后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羽睫如扇，莫名地看了看楼心月。
“徒儿，这位小姐姐和我们一起回漠北，你觉得如何？”
慕清欢对楼心月的请求不置可否，却摸了摸小衣的头，又弯下身，戳了戳她的面团脸，笑着问她。
楼心月心中一凛，垂首看向小衣，小衣也歪着小脑袋回望她。
她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命运会被一个小女娃决定。
“好啊。”
最终，小衣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
若干年后，衣云裳回想起那个冬日的午后，自己的一句话，或许是人生少有的几个重要决定之一。
彼时，她也未注意到，当她说出那句“好啊”之后，苏长青蓦地深深看了楼心月一眼。
而这件事，似乎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被决定了。
虽然慕清欢也明白地告诉了楼心月，剑阁有教无类，但只有阁主能决定留人与否。他此行最多只能算多捎带一个人，回去也会向阁主如实禀告此行因果，最终的结果如何还要看阁主的一念之间。
楼心月却只是点头不语。
离去的时候，慕清欢忽然转头问她：“之前是谁教你的武功？”
楼心月沉吟了片刻，这才回道：“那个人……我也是前不久才遇到。我之前并不知道他是谁，现在也找不到他了。他说会帮我……现在看来，大概是骗我的吧。”
“也是魔教的？”
毕竟，也是此人告知楼心月关于柒玖血法的事情，想来总该是与之前的魔教余孽有所牵扯。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不，其实她知道的——楼心月心里半是凄凉，半是自嘲——但她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你知道这世上谁用毒最有名？”
“江湖上，医仙刘永一脉和毒王徐志一脉各自留有传人，两位前辈多年前驾鹤西归后，这两位的传人也许久不见世间，都快成传说了。不过本来这药石毒物，一正一反，端看如何使用。若谁最有名，我不知道——但肯定是这两人中的某一位。”
“那醉花细雨……”
“这种毒是徐志的看家双壁之一，嗯，你怎么好好问起这个？”
“此毒无解？”
“听说徐志就是为了和刘永争个高下，死前研制出这种毒药。至于是否有解，我只知，当世已经找不到药方，也没有人见过这种毒药。”
“无解？”
楼心月微微蹙眉，又追问了一遍。
“你先告诉我，为何突然问这个。”
慕清欢始终不放心，语气微沉，认真问她。
“教我武功的人，告诉我，他是徐志的传人。”
“哦？”
“你觉得是真的吗？”
“好像……还真可能啊……”
慕清欢忽然有些哭笑不得，半笑半叹了一句。
“什么意思？”
“很多年前，曾有一位魔教教主的左右手，极有可能是徐志传人。只是伴随着魔教覆灭，事实究竟如何已然不可考。不过此人精通岐黄，浸淫杂学，倒是真的很有可能是徐志的弟子。教你武功之人既然和魔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慕清欢言至此处，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什么般，心底微微泛起一丝惊疑。
“你姐姐莫非……”
其实关于那个魔教的宗主为何突然出现又突兀地死去，慕清欢一直想不通。当时苏长青似乎想要说什么，可事后问他，他又讳莫如深，一问三不知。
慕清欢其实有千百只方法让他开口，可想起江容死前的模样，却只想带着小衣早日回漠北……
回去等阁主判断吧——他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可是他却本能地不愿意深究。
“我不知道。”
楼心月倒是对此回应得很快，直接摇头道：“所以我不能就这样淡然离去。我姐姐的事情……”
忽然，少女的娇容上，闪过一抹恨绝，只是短短的一瞬，尽然隐藏在一片漠然如雪之下：“那些该死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如果说江容的冷漠和坚强是包裹在外的硬壳，只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和妹妹，内里还是少女式的柔软与烂漫，此刻楼心月散发出的气质则是由心而出的凌厉，犹如即将破冰而出的利器，削铁如泥，触之即伤。
和她如花的年纪，如此得不相称。
慕清欢回首看马车上像只小狗一样，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小衣，忽然感觉到一种由衷的轻松。
“走吧。”
如果复仇是楼心月自己决定的路，他只会默默守望，不会多嘴一句——
或有时，提剑而上。
他答应了江容要照顾楼心月，君子一诺，生死不弃。
悠悠官道，漫漫长路。
马车走在平坦的路上，慕清欢又开始给小衣讲那些稀奇古怪的江湖故事。小衣听到有趣的地方，就咯咯地笑起来，眉眼弯弯，声如银铃。
楼心月仿佛置身事外般，隔着千山万水眺望少年人与小女孩，他们口中的故事，那些善恶有报，快意恩仇，只是停留在说书人口中的虚妄。
她的姐姐死了，死在那个似乎很美的江湖里，死在尚在韶华的年岁里。
这是她现在所拥有的唯一真实。
马蹄声踏踏而过，她呆呆地望向清朗白空边缘，连绵无际的黑山，倏忽飞掠过几只惊鸟，划过苍茫视界。
日前，那人负手而立，青衫儒雅，寥落话语依稀停留在耳边——
“你中了的是我亲自下的醉花细雨，所以最好乖乖听话，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人能救你。”
“如果你不信，自可以去问那边跪着的苏长青。”
“最多不过十年，十年后，我会给你解药。在此期间，你大可以去剑阁，争取有一日能手刃我为你姐姐报仇。”
“至于那个慕清欢，你姐姐为他死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他最后有个什么结果？”
“不过前提是，你能活过这十年。
“而只有我，才能让你有一线生机。”
“小姑娘，记住，我叫胡了……”
“我等你十年后来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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