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九章 毛都没长齐 ...


  •   一行人回到客栈时,已是傍晚。

      残阳如血。

      赤色的夕阳余晖,深深染红了长街和飞檐,像是打翻了一抹浓重的胭脂,或是漫天飞舞的枫叶。

      然而,渐渐渐渐,一切被夜带来的阴影,侵蚀殆尽,覆满寒霜。

      慕清欢等人一入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但一楼大堂没见着人,客栈更是安静到诡异。

      走上木质的楼梯,二楼的空气里隐约漂浮着粘腻的香味,走廊尽头处的厢房里,似乎有细碎的呻吟传出。

      终于,没有走到尽头,慕清欢忽然皱了皱眉,旋即出手如电,点住了楼心月和小衣的穴道。

      楼心月对其怒目而视,却始终不能言,亦不能动,只是眼中的火焰像是要喷薄而出。小衣则莫名其妙地向师父眨了眨眼,表示自己觉得不舒服,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照看一下她们俩。”

      锦衣男子走在后头,见慕清欢出手,也不惊讶。闻言,他默默点了点头,心中却泛起了疑惑和不安。

      终于,天青色的身影走到了长廊的尽头。

      那是今日江容所在的房间。

      待他站定,门未开,杀机已现。

      少年人面前,漆红镂花的两扇实木门扉,须臾间便化作齑粉,显露出屋内的风景来。

      床上躺着的人,衣衫半褪,总是清冷如秋雨的眉眼间,是说不出的媚态流转。如此风情,哪怕是最清心寡欲的人见了,也会按捺不住。

      直到那门消失,少年人面无表情的俊容出现,她的目光仍旧痴痴,只是多了一分疑惑,失神地看向慕清欢,满是恍然。

      她身上之人,慕清欢也不陌生,毕竟,昨日他还刺了他一剑。

      可此时那人却只是斜睨的慕清欢,眼中是说不出的得意和幸灾乐祸。

      慕清欢看着眼前的光景,惊觉就在不过半个时辰前,他还想着江容偶尔望着自己脸红的羞涩模样,和小衣打趣,说着师娘啊成亲之类的话题。

      那时候,下午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在人身上。他蓦然地抬头,看到周围的树木山水,想着或许再过些日子,开春了的时候,可以带江容也来城外踏青。

      就好像冬天冻土里孕育着嫩绿的幼苗,她在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年轻生命里的美好总该有人去欣赏。

      而不是……

      而不是此时,躺在客栈的床上,被不知名的歹人,糟蹋殆尽!

      慕清欢记忆里,自己从未悔恨过任何事情。

      可是今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懊恼、后悔、不甘,这些往日岁月里他想都没有想过的情绪。

      他只恨自己昨夜居然没有当场结果了眼前之人!

      心未动,剑已出手!

      若是阁主在此,也许都会为这最最纯粹的一剑,击节而叹。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招,甚至连最剑阁里多年养出的淡然风度也决然抛弃。此时的慕清欢,不言不笑,诛邪寒光一闪,如离弦之箭,直直对方往咽喉而去,心里只有杀了此人的念头。

      这样的少年,其人就是一柄绝世之剑。

      杀人之剑。

      说到底,论杀人,剑并非最佳选择。

      上千万人的战争中,你何曾见过谁用剑?

      可是这滚滚红尘,渺渺江湖,却不是军队厮杀的战场,没有漫漫黄烟,没有铁衣金柝,没有敌军似海。

      江湖人不需要每日像收割稻麦一样,麻木地屠戮生命,杀到兵器卷刃,杀到血流漂杵。

      所以,江湖里,剑客最多。

      杀一人,剑,足矣。

      诛邪最终没有穿透目标的咽喉,因为江容忽然及其痛苦地叫了一声。

      虽然她的声音因为情欲而显得喑哑,但却猛然惊醒了慕清欢。

      生生地收住了如山雨袭来的滔天剑势,他却因为反噬而喉头一甜,嘴角流出血来。

      可比起看到江容的手被人地削去了一只,跌落在硬冷的地面上,他似乎连身体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很好,看来他没骗我。你和这个贱人果然有一腿。”

      来人手中的刀还架在江容的脖子上,忽然嗤笑了一句道。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异香,可此时屋内的三人,心思各异,占满了脑海,没有一人察觉。

      江容满是哀痛地往向慕清欢,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

      “你放了她。”

      慕清欢低低道。

      “她还有一只手呢……既然是剑阁正道,为天下先,不如公子用自己的右手来换?”

      不等慕清欢回应,却是那锦衣男子出现在了门外。

      “宗主……”

      他木若呆鸡,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见到自己的曾经的主人。

      “苏长青,你果然没死。”那人冷笑道,“很惊讶我怎么会好端端的?你这个废物难道以为我离开了你,就再也不行了?”

      “你……你不是应该?”

      略一思索,锦衣男子还是觉得难以相信。

      “我得到了完整的柒玖血法,又有高人相助,不要说伤,现在功力反而精进了。哼,我早该看出来你不过是当年胡先生门下混饭吃的垃圾!”

      锦衣男子本就面色苍白,被他一激,面颊居然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咦,这位姑娘,好像中了致幻类的春/药……而且手上的伤再不处理……”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苏长青本想转移话题化解尴尬,结果说到一半,意识到气氛不对,时机更是不合,立马自觉闭嘴。

      “也是,你再不做决定,这贱人就要流血而亡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到手上一阵疼痛。

      江容竟是自己凑近,也不顾刀口陷入脖颈,血流如注,只是拼尽了全身气力,狠狠咬住了他拿刀的手。

      她眼中的泪水将落未落,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那人怪叫了一声,一把甩开了江容,而就在此时,诛邪泛起漫天光华,顿时充盈了这不大的房间。

      两人终于斗在了一起。

      “啊哈哈……都说婊子无义,戏子无情,这贱人对你倒是情深意重!”

      虽然早就知晓这少年天才,但如今自己修为突破数道瓶颈,气息一提之下,居然还只是堪堪能够招架。此刻虽说自己也未尽全力,却不免有些心虚。于是这人只好在言语上刺激,希望能找出慕清欢分心之下的破绽。

      “这贱人刚才在床上,可是一直说喜欢你啊?啧啧,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哪能有老子我干得她爽?”

      慕清欢面对此人的污言秽语,沉默如金,面无表情,剑招却是更快,更狠厉。

      苏长青站在屋外看着,一脸肃然,若有所思。

      他实在想不透,这宗主的武功怎么会在一夜之间,修为提升了数倍。

      不然,以他现在所受的伤,本应在某处暗中休养,根本不该出现在慕清欢一行人面前,更遑论用药欺辱江容,又在慕清欢面前出言挑衅。

      双方过了数十招后,苏长青终于看出来一丝不对劲。

      未等他开口示警,慕清欢忽然感觉对方像是又强行拔高了一层修为,同时不知为何,他手中的诛邪也越发力不从心起来。

      勉力过了数招后,对方卖出一个破绽,他心中焦急,想也不想便攻去,待到意识到不妙,却已收之不及。

      “死吧!”

      那宗主干枯如朽木的脸上,浮现出难掩的愉悦之色,手中的弯刀更是直取少年人的致命处!

      “啊!”

      不过是电光火石间,甚至快得让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宗主手中的弯刀倏忽诡异地顿了顿,之后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划过,停留在扑向此处的江容的胸肺中。

      而此时她仅留的一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支樱色的簪子,想要戳进那宗主的后胸。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可是这一刻,她别无选择。

      刀插入的胸膛的瞬间,江容忽然想起了那些在流雪楼闲来无事翻着的话本,那些才子佳人的传奇,总是有不自量力的美人在危难时刻冲上去为英雄挡刀……

      她那时候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最愚蠢的事情——那样的战局下,根本不要说救人,到头来,不过是陪着送死罢了,搞不好还会拖累人家。

      可大概人这一生……总要犯傻一次吧。

      不过江容是幸运的,她的犯傻,真的救了慕清欢一命。

      因为就在刀深深陷入江容身体的刹那,那宗主忽然感觉身体里的气力也随之荡然而去,消失在干燥的指尖。

      面对慕清欢封喉的一剑,他想要做出反应,却始终不能,只是如被定身般呆立当场。

      所以他死了。

      他死得很快,很迅速,以至于连疑惑的时间,都没有留下许多。

      当他莫名其妙地倒在血泊里的时候,看到了江容满是泪痕和汗水的花容月貌,瞥到了愤怒里略带扭曲的清俊少年面容,望到了门边苏长青一脸释然的神情。

      一切在戛然而止的突兀安静中,尘埃落定。

      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在轰轰的电闪雷鸣中,瞬间淹没乾坤,颠倒天地,覆盖了所有人的感官和思维。而后,它又偏偏像来时一般唐突地,自顾乍然消失不见,仿佛从未来临,却留下满身泥痕雨迹的落魄之人独立。

      慕清欢直到江容不支倒地,才下意识地扶住了她。

      “对不起。”

      现在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该说什么,只有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犹如在脑内盘桓许久的唯一。

      “我……我……”

      江容的声音轻颤,起起伏伏,像是漂浮在海面的蛛丝,随时会断落消失。

      她想说太多,可是早已没有时间。

      在意识彻底归于沉寂和虚无前,她把手中的簪子塞进了慕清欢的手里,诚恳地求他照顾楼心月……

      然后呢?

      她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什么,或许,只是一些胡言乱语。因为时间真的太快了……说什么都不够。

      自己过去十几年,虽然日子清苦,寄人篱下,受尽了白眼,但还有相依为命的妹妹。她总觉得过了今天有明天,过了今年有明年,到老死还有很长很长的时光,足以让人餍足,让人厌烦。

      而江湖,在一个月前,不过是村口说书人所勾画的,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而那个素未蒙面的世界,伴随着外人难以想象的残忍和血腥,忽然在她面前展现了所有的阴暗。

      她曾以为,这辈子或许就这样完了,只求能让妹妹安居淡然,远离是非。她一念之差,总要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代价。

      可偏偏,上苍让她在遇上了这世上最最可怕阴冷的事情后,遇到了世上最最良善温暖的人。

      一下子,就像是即将溺死之人,终于遇上了救命的浮木,她根本再也无法放手。

      只是最后居然是这样画上句点,生活果然是充满了让人无奈的讽刺。

      她之前身中迷药,神志不清,她以为那是他……

      说到底,她害怕这个少年在风平浪静后,淡然会袖而去。他和她,终止于一场轻描淡写的萍水相逢。

      她想解释,却意外地,在对上慕清欢温暖的目光时,发现他都懂。

      她的所有心思,包括拼命掩藏的那些小心翼翼,他都懂。

      那她还有什么遗憾呢?

      怀中,江容闭上眼睛的时候,慕清欢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犹如被人从心中挖去了什么,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在江容看他的时候,他没有让自己流露出半分哀伤或是愤怒的情绪,犹如一个等待自己情人归来的少年,痴情守望。

      可是,就在江容离去的那一刻,他忽然陷入了一种不可知的境地。

      他从没想过自己第一次下山,会遇上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犹如置身在江水之中,身不由己。

      他手握诛邪的修长手指,紧了紧,又松了松,仿佛天人交战。

      “喂……你抱着她也不是个事情,总要好好安葬吧?再说这满屋子的血腥味,我不知道之前宗主用的具体是什么迷香,但是这客栈的人等会醒了,被人发现,总是不好。要趁早处理。再说门外走廊上,现在还有两个人……”

      过了许久,或者没有太久,苏长青终于看不下去,又开始叽里呱啦地唠叨了起来,考虑到眼前之人的情绪,他刻意将声音放得哀婉了些。

      其实在他看来,无论是死的宗主也好,还是这个美丽的女人也罢,都不过是江湖里日日可以见到的戏码。更何况,他从小在魔教长大,死个把人,还不如等会晚饭吃什么吸引力大。

      而他噼里啪啦的一通话,在此时的慕清欢听来,和鸟语虫鸣没什么区别,根本听不懂,听不进。直到他说起屋外的两个人,少年人才猛然惊醒,气质为之一凛。

      苏长青被他一惊一乍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问道:“你想干嘛?我跟你说,你不能对我怎么样啊!好歹你们最后还是找到宗主了不是!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宗主刚才突然动不了了?我告诉你,其实是……”

      慕清欢直接点了他的哑穴,而就在他出手前的短暂时光,苏长青还是凭借着嘴皮子利索,一口气讲了一堆的话。

      慕清欢走到门外,看到了满脸好奇的小衣,还有泪流满面的楼心月。

      他没有对两人解释什么,而是直接又点了她们的睡穴,分别抱进了隔壁的屋子里,细心安置好。

      之后,他嘱咐苏长青看好二人,自己带着另外两具尸体离开了客栈。

      苏长青在慕清欢离去后,有些郁闷。他如今半死不活,也不能自己给自己解穴。

      就算他想跑吧,又不知道自己如今废人一个,孤身上路,又该往哪去。

      真是愁啊!

      他坐在床边,看着并排躺着的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唉声叹气。

      “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教出来你这样的废物。”

      就在慕清欢离开后不过盏茶功夫,屋内又出现了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

      苏长青抬头一看,登时吓得冷汗涔涔,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九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