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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六章 那一星光点 ...


  •   今日,是慕清欢两人到达京城后的第五天,也是慕清欢和江容约定之后的第三天。

      这两夜,他又去找了江容,不意外地看到她在同样的时间,独自站在院中等他。

      她整日逗留在周府,却仍旧没有大收获。发现了什么不太确定的,也顺口和慕清欢一提,其余不再多言。

      她知道慕清欢会懂。

      而实际就是,慕清欢待她进退有礼,不失分寸,既不像是监视她,也不会似每日检查任务一般,来了就走。

      甚至偶尔两句说笑,叫人不觉轻浮,只是如朋友间打趣般,让她全身心的轻松。

      连江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惴惴不安的日子里,她会有这样的心境。

      疏朗的月夜下,竹影里走出的清俊少年,似乎也成了她每日的期待。

      清晨,慕清欢叫醒了小衣,带着她刚一下楼,就听到东城有家丢了孩子。

      白日里,他则继续带着小衣四处转。

      如果能让对方主动找上自己,当然最好,反正在慕清欢心里,这件事只要到他找出那些人的全部,就算彻底结束了。

      他实在是很不介意,替江湖顺手清理了一些垃圾。

      “师父。我们今天还要去看江姐姐吗?”

      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小衣回头问道。

      “嗯。”

      “我觉得她好像有点喜欢师父诶……”

      再一次,小孩子的直觉立功了。

      慕清欢诧异了一下,复又轻笑,俯身逗她道:“那让她给你当师娘,好不好?”

      “这个你要问江姐姐,你问我是没用的!”

      慕清欢看她叉腰摇着食指,端着架子一副人小鬼大教训自己的模样,不禁揉了揉她的头,道:“那我晚上就问她。”

      “师父你这是要求亲啊!”小衣给他惊得大叫了一声,慷慨激昂的稚嫩童音,配合劲爆的台词,引得周围的路人频频侧目围观。

      慕清欢也不在意那些人奇异的目光,犹自和小衣开着玩笑,不置可否地微微笑着,轻声应了一声,尾音上调,风流无双。

      其结果就是,小衣郑重其事地拉着慕清欢,仔细逛了好几家首饰铺子,心心念念地说要给师父挑礼物,晚上见到师娘,就把这事情先定下来!

      江姐姐这么美的人,有这村没这店,下手晚了,鸭子就飞了!

      慕清欢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哪学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语言。当然,他要是知道衣家三兄弟刚上学堂,就互相交流追女孩子的心得,大的还给小的上课,估计就不奇怪小衣的一番表现了。

      反正也是无聊,他也不多话,任由小衣像打了鸡血一样满街闹腾。

      最后,在小徒弟强烈的要求下,他选中了一支樱色簪子。做工精致,质地上乘,色泽莹润,乍看之下确实不错,只可惜和江容的清冷气质,实在不相称。

      “这个好!就这个好看!”

      买下了之后,小衣还爱不释手地把簪子放在手里反复耍着。

      “这是给你自己挑礼物呢?”

      慕清欢看她的兴奋样子,逛街也全凭她自己心意,半是揶揄地笑问道。

      小孩子嘛,总是有着自己的性子来。以小衣的年龄,自然想不到,挑礼物这种事情,最重要是收礼人的喜好。

      不过就算她开始能意识到,一顿饭的工夫,也就抛之脑后了。

      她听慕清欢的口气不对,小心翼翼地怀疑道:“难道江姐姐不喜欢这样的?”

      “这个我怎么会知道?”

      “哦……”

      慕清欢见小衣闷闷不乐的样子,拿过她手中的簪子,一边把玩一边不经意说道:“她要是不喜欢,以后留着给你做嫁妆。”

      当天夜里,慕清欢见到江容的时候,还没开口说话,就被小衣打断了——

      “江姐姐你看!”

      她这几日跟着慕清欢,虽然没什么机会和江容说话,但也还是十分自来熟地掏出了那只簪子,得意洋洋地想要给她一个惊喜。

      慕清欢倒是没想到小衣居然先斩后奏,还没来得及解释什么,就听江容开口冷冷道:“我今日见着他了。”

      “怎么样?”

      和正事相比,簪子什么的小插曲自然不再是慕清欢关心的。

      “还算顺利。距离那时已经有四五个时辰了,你……”

      慕清欢知晓她要问什么,只回了两个字:“放心。”

      小衣还没意识到什么呢,慕清欢就从一个袖珍的竹筒里,放出了一只闪着荧光的蝴蝶。

      蝶翅轻颤,悠悠飞舞。

      升空中,那抹碧色,在夜色中犹如万千流光,恣意荡漾,又似岸柳绿绦,随风而摆。

      江容凝神望着,似乎也陷入了某种不可知的情绪里。

      她喃喃自语道:“原来还真有这种一彩蝶。一彩蝶,一生中只会追寻特定一味香气,认定之后,再不顾其他……”

      那日慕清欢说了引路香,她自然也不免去查了些相关的掌故,比如这一彩蝶。

      “想必,这是和你那瓶引路香成对的吧?”

      不过痴迷了短短一瞬,回过神后,她又恢复了平时冷淡的面容,声如凉水道。

      “确实。说到底,比不上传说中的半翅蝶。不过若是能顺利找到他们那伙人,姑娘也算功德无量了。多日来诸多叨扰,在下这次是真要告辞了。”

      江容抿了抿嘴,也不再说什么。

      “师父,簪子啊……”

      小衣被慕清欢拽着要走,还不忘另一只手捧着簪子给江容看,一张小脸满是期待地望向她。

      “这是……”

      江容低头看小衣手中的玉簪,玲珑剔透,映着月华如水,盈盈动人。

      “送你的。”

      慕清欢从小衣手里夺过那簪子,也不等江容反应,笑意融融,就一把就塞进了她的手里。

      碰到少年的手那刻,江容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漏跳了一拍,整个人恍惚如梦,茫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等她在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只剩下自己一人,站在这竹影萧索的院子里,身边又哪见少年人与小女孩的身影?

      他这追出去,居然把那个小孩也带上了么?

      这么危险的事情,还要带着个小孩子一起?

      她都不知该用什么语言,形容他这种自信非凡的行为。

      她还以为……

      她还以为,慕清欢会托她,暂时照看一下这个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或许天亮前再把人接走。

      江容低头静静盯着手中的簪子,若有所思,空气中一丝丝难言的哀伤蔓延。

      半晌过后,她忽然哂笑,低低自嘲道:“你不过是觉得他不信你罢了……”

      之后,也不留恋,转身就回到了屋内,更衣就寝。

      那个少年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每夜在他来之前,她从未睡着,不过躺在床上假寐,等待他踏月而来。

      “师父……”

      慕清欢带着小衣一路追着一彩蝶而去,小衣很不满地抱怨道:“师父这个态度,哪能娶到师娘?”

      慕清欢想着或许等会就要有场恶战,也顿时没了开玩笑的兴致,反而认真嘱咐小衣道:“等会也许需要你藏起来。叫你藏哪,就乖乖地别动,发生什么都别出声,懂吗?”

      “可是……”

      小衣还想继续讲什么,就被慕清欢直接打断。

      “把我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他神情肃穆,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慕清欢那张平易近人的俊脸,面无表情的时候,也蓦然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小衣被吓得只好垂眸,小声嗫嚅道:“等会藏好,乖乖不动,发生什么都不出声……”

      “嗯。”

      之后竟是一路无话。

      在寂静的冬夜,两人隐匿身形,追踪一彩蝶约莫一个半时辰后,终于在城外的山谷中,找到了一处破旧的庄园。

      遥望再往前无路,慕清欢心下一定,为了不惊动对方,在一彩蝶没有过于靠近的时候,便出手,一击打落了飞舞在空中的蝴蝶。

      那一星光点,在夜色中坠落、暗灭。

      一彩蝶,终究不过是被利用完了就死的宿命。

      之后,慕清欢便带着小衣潜入了这个看似荒废了许久的庄园里。

      此时,再过不久就要天亮,而这个庄园偌大,他也不知道究竟要从何下手。

      毕竟,那些被抓去的孩子,现在应该还有不少被关在此处。最好能先把他们救出来再说,否则就怕到时候投鼠忌器,反遭掣肘。

      在经过东北角的一间屋子时,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咳嗽声。

      于是他快速四顾之后,足尖轻点,空中借力几次,把小衣带上了中庭的一棵巨大榕树上。这棵榕树可能已过期颐,枝干粗壮,需几人合围,树冠如盖,足以遮光蔽日。

      他也是十分小心,才没有在穿越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时,发出声响。

      在夜里,若非特别注意,根本不会发现有人在树丛中。

      何况他还把小衣摆在最高处,更加隐蔽难察,寻常人更不会留意到。

      “别掉下去。”

      慕清欢细声叮咛。

      小衣抱着身边的树木主干,默默点头。

      之后慕清欢就回到了那件发出声响的屋子,刚踏上屋脊,就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他内功深厚,微微凝神,便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小畜生,怎么病成这个样子!还没放够七天血呢,死了怎么办!”

      开口的是一个粗哑的男声,音量不大,略带抱怨。

      “废话,这还没开春呢,就这么冻着,能不出事么?”

      另一个说话的,似乎斯文些,声音尖细,有些娘娘腔。

      “唉……你不是那位胡先生的徒弟么,怎么还治不好?”

      “我只跟着他学过几天医术,你们还真把我当大夫了?都多少年了,我那时候才几岁啊?”

      这人似乎也是个嘴碎的,婆婆妈妈地另外一个废话了一大堆,大意就是自己当时年幼,又被那位胡先生如何如何地折磨,如此这般,翻来覆去。明明只有他一个人,却像八百只鸭子在叫唤。直到那咳嗽声一次又一次响起,听着越发地痛苦起来,他才猛然想起正茬道:“这不都第六天了嘛,我想办法留他一条命。”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宗主最近好像很着急,也不知谁惹着他了……”

      斗室之内,只有一根蜡烛,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屋内的两人一个粗衣短打,一个锦衣长袍,看起来极为不搭调。

      但这两人却都是冬夜薄衫,可见身怀武功不浅。

      锦衣男子抱怨完了,从匣子里拿出银针,俯身给地上的小男孩针灸。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不知几天前的衣裳,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就这么躺在冰冷而硬巴巴的地上,连草垫都没有。他眉头紧皱,面色潮红,时不时地咳上两声。

      那粗布汉子看久了,也看不懂,不免有些烦闷,不声不吭地就推门走了出去,想要散散心。

      施针者头也不抬,继续专注着手上的工作。

      好不容易结束了最后一轮,他一根根收回银针,拍了拍手,仰起头道:“唉,你……”

      话音如被生生切断般,戛然而止。

      剑。

      一柄秋水长剑就这么抵着他的咽喉。

      冬夜里,他骤然汗流如雨。

      “你是谁?”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的样子,却仿佛在鲜血中历练而生。他拿着剑的手,稳若磐石,剑尖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脖颈间,只要轻轻往前一送,便是血流如注,立见阎罗。

      他似乎产生了幻觉,那天青色的衣袂,在屋内无风自扬。

      见对方不回答,他忽然想到,颤颤问:“罗三呢?”

      “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个,已经死了。”

      “你不杀我?”

      明白对方来意不善,他顿时没了求生的念头。

      毕竟,眼前之人不声不响地就杀了罗三,又这么突兀地举剑出现在自己眼前……

      以这个少年看上去的年龄而言,他的武功之高,简直匪夷所思,完全不符合常理。他心中的惊愕,已然难以言喻。

      所以他相信,在他呼救之前,那柄剑便一定会穿喉而过。

      望着眼前面如金纸的男子,慕清欢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向他解释的必要。

      他应该直接问出自己想要知道的,然后杀了他。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适才在屋外,一剑杀了那个汉子,他突然觉得内心有什么东西破茧而出,如藤蔓般肆意生长。

      准确说,刚才应该是他第一次杀人。

      所谓剑术,本就是杀人之术。在剑阁多年,他也不是没想过日后手上会沾血,只是真的没想到,在看诛邪染血的那一刻,他居然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惊惧,没有惶恐,没有激动,没有后悔……竟然什么都没有,只是空。

      佛家说,空即是色。

      而他杀人,仿佛也只是吃饭睡觉一般,随手完成了一件事。

      他觉得这有些不对劲。

      但现下,他没有时间去考虑那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他的小徒弟还在树上等他,多耽搁一刻,她便多一分危险。

      他不能让她出事。

      他更不想让她太早接触到江湖里的血雨腥风。如果可以,她最好能一辈子都什么也不懂地过下去。

      只是,他仍旧是反常地多解释了两句,像是要压抑什么般——

      “我之前不杀你,是因为你还要给人治病。现在不杀你,是因为我有事要问你。”

      他的声音清澈干净,如雪山上最冷的泉水,潺潺流过心间。

      “你以为我会信你?我答与不答,都是会死。”

      那锦衣男子举止若女,关键时刻,倒是十分果断。

      慕清欢摇头,忽然泄了气一般,叹道:“是,我本来也是准备问完后杀了你。不过我现在不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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