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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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虽说梦回山庄也是傍山而建，可山势却不险，起伏也不大，从山顶走到山脚不过是小半个时辰而已。离梦回山庄不远，有一处十分雅致的茶庄，梧桐也是很喜欢同小瑜在这儿品一品茶。
茶庄的掌柜看着梧桐对小瑜那样殷勤，不由地给了他一个复杂中带着鼓励的眼神。梧桐被这一眼瞧地简直哭笑不得。
小瑜也有些想笑，回头看着茶盘上的杯碟，不由地好奇，“这么多茶具呀？”
梧桐边温茶具边回答她，“这店家是个懂茶之人。”
小瑜看着梧桐向小炉中铺了一层细炭，以手撑腮含笑道，“斗茶品，斗茶令，茶百戏。可惜我不会，否则还能陪公子斗上一斗。”
“你当我真是文人墨客，于点茶上如此执着？”梧桐笑了一声，递给她一盏茶，“茶百戏我是真不会画。”言下之意，你凑合看吧。
小瑜接过茶盏弯了弯唇角，她家公子在茶面上画了条鱼。
特别丑。
小瑜含笑饮茶，纵然丑了些，不过，如此甚好。
梧桐目光落在她身上，思绪却有些远。像他这种人，本就该下地狱，如今却还有一个傻姑娘愿意为他哭，为他笑，甚至不惜为他付出性命。
回过神来，从袖中掏出一块玉坠递到她面前，栩栩如生的一个翠玉坠子，刻的是活灵活现的一条小鱼。
小瑜眉眼弯弯，欣喜道，“公子送我的？”
梧桐‘嗯’了一声，起身绕到她身后，“你手上有伤，我给你戴。”
小瑜闻言拢过长发，微微侧首看着梧桐，“公子…………”
梧桐将玉坠给她系好在项间，“怎么了？”
“我听人说蜀道派建在云山山顶，山顶流云飞雾可称奇景，什么时候公子得空，能带我去看一看么？”
梧桐闻言一愣，然后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长发，“好，一定带你去看。”
蒙小瑜提醒，梧桐方才惊觉原来他早已离家多年，就连脑海中流云飞雾的景象也已经模糊不清。多少次午夜梦回，也只是离山那日的滂沱大雨，和连大雨也冲不净的漫山血流，那刺鼻的血腥之气，哪怕时隔八年之久，也依旧徘徊在他心底，从未消散。像今日这样的一壶茶，他也有八年未曾亲手冲泡过了，梧桐不禁笑了笑，看来若非佛娑，他也应是手持诗卷的风流少爷。
江湖上百年盛传，佛娑佞经，乃是能让人得万魔相助称霸天下的无上秘笈。
传说中能够修习佛娑的人，是命中注定，与常人血脉有异，脉涌黑血，乃是天生的魔鬼。
昔年蜀道派越居蜀庄派之上当称武林剑宗之首，掌门杨晞年少扬名，人称江湖第一剑侠，风流倜傥自不必说，其浩然正气一代大师风范谁人不曾叹服。可自儿子杨乐易出生，江湖中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直到十年后，一道消息如晴天霹雳将整个武林搅了个天翻地覆。众人如此敬仰的江湖第一剑侠杨晞的儿子竟然是佛娑佞经的有缘人！岂非是说正派之首养育了一个邪魔之宗！这如何能让人接受！
于是整个武林团结地几乎空前绝后，他们杀上云山，推开浮华殿的大门。
“杨前辈当年，没有想过要反抗？”
梧桐看着银炭燃着，轻声道，“他很早就想去见我娘了。”
梧桐和杨晞很像，看似温和善良，实则喜怒无常，笑不达眼底，乐不抵心头。当年浮华殿的大门被推开时，杨晞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高桌上，用上好的丝绸擦拭着一柄长剑。他本就不曾儒雅斯文，杨家的人，骨子里都是邪气。
浮华殿外百年梧桐树枝叶繁茂，寒风中绿叶径自作响，妖冶非常。杨晞就是在这棵树下引颈自刎，血溅三尺。
那些曾蒙受过杨家恩情的弟子誓死都不肯离开，护着他从云山上一路逃下来，六十七个弟子，却一个都没能活着下山。
二月十九，本该是他的生辰，可他却在这一天变得一无所有。
梧桐微微低头，没想到八年过去了，他记不清山顶流云飞雾的景象，可那日的情形却异样清晰；那些人的嘴脸也已经模糊，可刻骨的恨意却依旧汹涌，片刻不曾停歇，直到今天。
后来因缘际会，他与洛弈结识，洛弈将他藏入蜀庄派，他化名梧桐，改换容颜，彻底让杨乐易消失于江湖。
若说与小瑜相识，倒是源于小瑜的师姐圣琉璃。
小瑜出身雪航山门，雪航山门一直是江湖上最具神秘色彩的门派，不知其宗，不知其源。相传雪航山门有秘术翊雪化仙，可使修习者得道成仙，普渡世间，不过其中真假，无从得知。
圣琉璃是雪航山门的圣女，是雪山下一任的掌门。据说她武功并非是同辈中最好的，性格也不讨喜，皆因师父是掌门这才白捡了圣女的位子，得了圣琉璃这么个名字；又有说她孤僻乖张，手段阴狠……如此这般流言种种，反正没一句是好话，较之上任圣女圣琳琅倾城绝色遗世独立的传言实是相差甚远。
彼时圣琉璃正暗中寻访天下利器，曾向洛弈借过佩剑。无奈洛弈当时有要事在身，只能拜托梧桐以无明想借。百年前蜀道蜀庄乃是同出一派，后分派而立便将相传重剑一熔为二，传至今日洛弈手中有一柄，梧桐手中亦有一柄。
圣琉璃与陆无回颇有几分交情，遂以飞鸽相约在洛阳相思楼见面。
四重楼与普通江湖门派不同，其下设分馆四座，广开门迎天下客，无论是行商走贩亦或是江湖豪客皆可进门一坐。喝茶听戏，品酒饮宴，赏月赋诗；比武切磋，立契交易，斗鸡斗虫，做什么都可以。于是四重楼中平头百姓有，名门大侠有，三教九流亦有，乃是隐匿身份的绝佳之地。
陆无回人不在相思楼中，却特意空了两间上房出来。梧桐第一次见圣琉璃时，她一身湖蓝衣裙倚在雕栏上，微微侧头，闭眸似在浅眠。
梧桐轻轻皱眉，在风口睡觉，她就不冷吗？
如此看圣琉璃倒不像习武之人，花灯下尤显脸色苍白，消瘦地只剩下一副骨架，娇弱地像个瓷器，一碰就碎。
梧桐随手扯过榻上的一条薄毯搭在她身上，转身出门。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扣门声响，梧桐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起身开门。
“圣姑娘请。”
“多谢。”圣琉璃声音瓮声瓮气地，显然是染了风寒未愈。
梧桐笑了笑，将装着无明剑的剑匣递给她。
圣琉璃愣了愣，伸手接过，“麻烦公子了。”语罢将一个锦袋放在桌上，“此物先押给公子，一月以后，我们还在这里见面，介时琉璃定当奉还宝剑。”
梧桐挑了挑眉，“不急。”此时见她倒真是干练的江湖中人，眉目间都带着几分凌厉与防备。
圣琉璃颔首，“公子今日之恩琉璃记在心间，他日若有能帮到公子的地方，还请公子尽管开口。琉璃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公子见谅。
语罢琉璃抬手施礼，疾步出门。在出了相思楼时，忽听耳边异风，于是下意识扬手，手中便多了一个小药瓶。
琉璃抬头。
梧桐在三楼雕栏边无声地对她说了一句话。
琉璃低眉笑了笑，转身离开。
梧桐叹了口气，这好好一个姑娘，也不知是练了什么功夫，竟舍得把自己的容颜也毁了。摇了摇头，倒了一杯酒。
一月过后，正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相思楼分外热闹。
梧桐每每回想起初见小瑜时的情形，总是忍不住想笑。
她从人群外一路小跑着到他身旁，一手抱着长长的剑匣，一手拿着包好的糯米团，活泼道，“上元佳节，请公子吃糯米团。”
梧桐一早从洛弈的书信中得知圣琉璃伤重，今日之约换作雪山的其余弟子来赴也属情理之中。只是他没想到这个姑娘会如此可爱讨喜，看上去年岁也比圣琉璃小上些许，遂就像哄小孩一般从屋檐下摘下一盏兔子灯给她，“谢谢。”
小瑜眨了眨眼，看了看手中的花灯，笑地颇有几分傻气。
本是一面之缘，拱手便为作别，江湖不复再见，熟料此缘终非彼缘。
梧桐自己都没想到他会在那天夜里发病。
佛娑的力量随血脉与生俱来，他想摆脱都摆脱不了，可那样强大的内力他根本无法驾驭，纵使被陆湛封住了奇经八脉，也不过只是压住了一部分的力量而已。
四散的内力激荡在整个房间里，小瑜破窗而入时只见屋内的瓷器碎了一地，满是狼藉，梧桐倒在榻边，屋里飘着淡淡的血腥之气。
“梧公子，梧公子？”小瑜费力扶起他，试着向他身体里送了些内力，片刻之后却满目惊骇地收回了手。
这便是佛娑么。
她送进去的内力如石子落入大海，一点儿用处都没有。哪怕早知佛娑乃是旷世之力，此刻小瑜也难掩面色之惊骇。她不为佛娑而惊，她是为她面前的人而惊。
梧桐不想沦为杀人狂魔，便极端抗拒佛娑的力量，可如果置之不理，那他的血脉早晚有一天会因为承受不住佛娑而尽断。因而梧桐自小习武，在身体里又聚起自己的内力，带着蜀道派的醇厚内敛和浩然正气，以此压彼。
如此这般，其实结果更糟，佛娑的力量会随自身内力增长而成倍增强，内力越高，冲突就会越大。稍有不注意佛娑之力便会冲破压制。在血脉和经络之中，一种力量向里压，一种力量向外压，撕扯着血肉，其中痛苦，根本不亚于五马分尸。
小瑜无法想象他到底是怎样在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活下来的，只蓦然间为他心疼，他明明没有做错过什么，却不得不背负这样的命运。
小瑜扶正梧桐因为内力四散而烧的滚烫的身体，阖眸抬手渡气。
五更天的时候梧桐才清醒过来，护着胸口咳出一口血。
“咦？公子你醒了？”小瑜端着两个碗从门外进来，“我煮了汤圆你正好趁热尝尝。”
梧桐就着她的手接过那碗汤圆，但目光却半分不曾离开过她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让小瑜有些害怕。
梧桐垂眸将瓷碗放在桌上，顷刻间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冰凉冰凉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的脖子。
这才是真正的杨乐易，所谓梧桐，不过是在杨乐易的外面套上了一层温和的剑鞘，而一旦这最后一层壳子被打破，那层最锋利的剑刃便会露出来，危险，狠戾，见血封喉。
清晨曦阳微露，几丝光亮斜打在墙上，小瑜眉睫轻颤，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那双眸子里，血色未散。
他最终也没能下地去手，不过片刻便放开了她，一柱香过后还吃了一碗她煮的汤圆。
小瑜跟在梧桐身边照顾了他小半个月，弄得梧桐一度以为自己是个身娇肉贵的富家少爷。起初他留她在身边当真以为她是有所图谋，只是时间长了，他又不傻，自是明白她那份情谊。她所言为喜欢，干净纯粹，可惜他承不起。
“明天我会派人送你回去。”不为其他，就怕越陷越深。
梧桐说这话时小瑜手下一顿，继而便继续搓着手中染血的衣衫。
“染过血的衣服我从不会穿第二次，你也不必作贱你自己。”
小瑜闻声未动，也没有抬头。
梧桐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稍稍使力便将她拉了起来，“别洗了，去收拾东西。”
小瑜踉跄了两步挣开他的手。
她的手腕也是冰凉的，凉的吓人。
梧桐眯了眯眼，“你想要什么？要我承你的情？还是想要佛娑？”
小瑜低头，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开口，声音小小的，染着几许哭腔。
“公子，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她这一句话，就把梧桐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梧桐苦笑，他早该料到。圣琉璃被雪山孤立已久，小瑜能替她赴约自然是与她关系匪浅，想必处境亦是艰难。
醉生梦死。用来形容他和圣琉璃这种人再贴切不过了。可是小瑜不一样，心怀希望却身处绝境，才叫可悲。
小瑜想哭，却没哭，“我可以替公子做任何事。”
梧桐闻言笑了一声，此刻他才发现他错了。他总以为她温婉可爱，可在这温婉可爱的表面下，她所有的情感都是执着而疯狂的，一旦爆发，就是歇斯底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