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何解语》公孙念

4、沉香

　　【沉香】
　　张启山捻了一块香料，放进了燃着的暖炉，烟气袅袅蔼蔼的隔了一道朦胧的帘子，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二爷今日驾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碧螺春的叶子在水里像曼妙的舞女，一步一曲，亦步亦趋。
　　二月红微微低头看了坐在主位上的男子，一身军衣还带着战场肃杀的气，浓重的眉衬得深沉的眼睛愈发的犀利。只是笑意朗朗，无意之间得到一点舒缓。
　　“大佛爷，我记得您早些年就一直在寻自个儿手上配对的玉环，红某不巧，前几日刚得了这宝贝，也不知佛爷看的上么？”
　　一只碧色的玉环搁在软黄的丝绸里，不注意的地方有着一点腥黄，许是在地里很久的缘故。

　　张启山闻言笑了，眼神却是凌厉，看向二月红，“二爷有话就直说好了，何须和张某拐弯抹角。”二月红一怔，脸色换了好几下，好一会儿才定了心神，如往常浅笑一般迎向了张启山的目光，“佛爷爽快，倒是二月红拘礼了。内子顽疾，只求佛爷赠奇药就内子一命，二月红感激不尽，日后有效劳的地方二月红必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张启山似是早就料到了一般，手指在袖口的扣子上来回的抚摸着，在心里措辞了许久，才沉着声道，“二爷于张某多看了这世间十年，恐是比张某更通人事，张某只愿有一个盛世天下，纵然要踏着一些人的白骨。”“这东西关乎重大，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二爷，你晓得也就罢了，若是给有心人知道了，这长沙可不是只你红府一人的白事。”“二爷，并非张某狠心，张某这些年也曾听闻尊夫人蕙质兰心，也曾艳羡几分。只是为了尊夫人而让许多人用鲜血守护的土地受到威胁，这是张某所不愿的。”“二爷，张某对不住了。不便相送，后会——有期——。”

　　张启山在阴影里的脸孔坚毅凛然，言语间没有一丝的退让。秋初的天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夏日的暑气，傍晚的时候依旧显得燥热，只是一入了夜，寒气便能铺天盖地的钻进皮肤钻进血脉，疼的发紧。
　　二月红便是如此。对于二月红来说，即使这件事情是不可能的，但是他骨子的固执却迫使他不肯放弃。二月红在张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这件事儿，谁都知道。唯独不知道的是，二月红对着张启山说的那最后一句话。“张启山，你记着。”
　　说这话的时候二月红的没有看向张启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好像夜里飘起来的雨丝，落下来却是冰冷的让人不禁打颤。
　　七七四十九天，二月红闭门谢客，二爷夫人的葬礼简单却让整个长沙胆战心惊。二月红说，“内子不过一介女流，资质陋薄，岂能承受众位厚意。”“恕红某不能远送，请回。”解语花躲过门外二月红布下的一道道守卫翻入灵堂的时候，二月红拿着一根金钗细细的看，嘴里哼着几句模糊的戏词，仔细听来，也不过是那些缠绵思念的句子。“师父。”解语花低低的喊了一声，却终是不敢靠近了那个穿了麻衣不甚熟悉的人。二月红抬头，神情恍惚的，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唉。”偌大的灵堂冷风转了几个圈儿把二月红的声音带得极其的诡异。拖长的声调让解语花一阵的瑟缩。“当时，丫头还很小，就和你当年跟着小九来的时候一样，眼神儿汪汪的，看着谁都不能忍，本来也不过是一时的意气……丫头可乖巧，跟你小时候一个模样，小小人儿怯怯的，可爱的紧……看着她一点点的长大，然后娶她，看她为我为这个家操劳……我就这么看着她……”对于二月红来说，丫头并不仅仅是一个妹妹一个妻子，更是一个依靠一个支持，在这个兵荒马乱人心变迁的岁月里，也只有这一个人触碰了他心底的柔软，用一切的温柔和力量来守护。
　　他以为她会一直在他身边，待到天荒地老待到岁月变迁，即使自己在前方精疲力尽卸甲弃弩再也没有前进的力气，回头看见她，只要一眼，也就足够了。
　　只是这么一个人，只陪了自己这么一个十几年，连几十年都没有给他。

　　他还记得，那双手在他的手里，无力的垂下，漂亮的眼眸失了生气，她一改往日的称呼，喊了一声“哥”，二月红的眼眶蓦地一红，这个称呼，自从他们成婚便没有出现过，他听着这一个声音若游丝般渐渐滑过耳朵最终消散，“哥，我等你。”
　　就像那日他从楼上沿墙而下，她在人贩子的背上，眼睛看着他，嘴里轻轻的，“哥，我等你。”
　　二月红低低的笑声哽咽在了喉咙里，解语花感觉到自己的心很难受，那一股股滚烫的液体就这么从心里开始逆流。“…哈哈…啊……”很久之前的解语花见识过他那位师父的绝色嗓音，惊鸿落雁绕梁三日。
　　很久之后的解语花一刻都不能忘记的他的师父在他所喜爱的女人死去时候的绝望的那一声尖叫，像是在黑暗里受尽了绝望和苦楚想要冲破一切却被躲在身后的一双手死死钳住生生拉回来的痛苦挣扎。
　　“师父别这样，花儿在花儿在，以后花儿陪着师父……好不好……”解语花挪了步子走近了去，扶住了二月红的肩膀。“师父，以后花儿陪着你……以后花儿送你……以后花儿陪……师父……”手一圈，把昔日那个在戏台上唱遍生死挥手罢长沙的传奇红二爷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失去了妻子的可怜人稳稳的按在了自己的怀里，一遍一遍的喊他。解语花感觉四周很冷，那种冷不是绝对的冷，而是相对的寒气从皮肤浸到了骨子，怎么也挣扎不出来的冷意。怀里的人，微弱的温度，让他很慌，那种慌乱让他竟感到了恐惧。解语花轻轻的拍了拍二月红的脸颊，不知道是他的手已经忘了温度还是二月红的温度已经褪尽，恐惧从背后层层地将他们拥抱。
　　解语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时候的心情，他还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二爷爷的保护下成长，纵然血液里埋藏的他所不知道的力量，此刻他以为的天下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坍塌了下去，他所谓的世界，已经没有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是以前的模样，这一切都开始变了。

作者有话说

　　这节的花儿被我写得太弱了……不过具体来说应该还能过得去……设定也才十来岁么……如此算来下一张的二爷算是渣了那个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