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月》荫澄

2、迷茫

　　“其余人分三队，各按东、南、北方向包抄追赶。不准放过一个晋兵！”
　　“诺！”
　　他在黑暗中潜伏着，如雕塑般纹丝不动，头上流下的血已凝固，像一条血红色的蛇爬满了整个脸。一只手已脱臼，脚上的鞋子也在混乱奔跑中丢失。他无奈的笑笑，也许真要死在这里了。
　　曾以为打仗并不难，直到第一次杀人时。
　　钝器穿过敌人的胸口，那并不锋利的刀拉扯着皮肉的闷声、那敌兵不可置信的眼神、凄厉的叫声成了他每一晚的噩梦，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整个世界仿佛都是红色，血腥而扭曲。
　　“妈的，老子为他们拼命，他们竟然把我们当弃兵。”一个壮汉大声地骂着，隐隐带有哭声，是绝望。
　　“我们小队是诱饵，本便是用来吸引敌人注意的弃子。戏当然是越逼真越好，怎会告诉我们实情。”一人冷笑，此人名叫李奕，平日沉默寡言，为人阴沉。
　　“多亏了苏二，要不是他发现了不对，我们几个估计要去阎罗殿与小鬼喝酒了，就不知那儿的酒如何。”调侃的语气，似乎刚才并不是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他也算是小队中与苏二交好的一位。坞慕枫，人如其名，温文尔雅，性嗜酒。
　　苏二微微颔首：“我们如今怎么办？”是问别人，更是问自己。似乎已经身在绝路了，真的、真的已经很累了，好想休息。
　　“二哥，一定……一定要来接我啊！二哥！”是谁在哭？心中为什会这么疼？泪水划过脏兮兮的那张脸。小四，对，他还有亲人，他的小四还在等着他来接她呢。
　　“不能死。”苏二扶着刀站起来，绝对不能死。
　　“我要拥有权力。”似在喃喃，这样才不会像今天如此被当成弃子，命运被他人掌控，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

　　“将军，之后呢？你们是怎么逃出去的？”小兵挺直了腰，身子向前略倾，一脸急切的样子。周围的同伴也在起哄。
　　篝火中又添了一根柴，跳动的焰光把每个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被问者只是淡淡地笑着，不语。只看到一半脸，另一半藏在阴影中。
　　小兵后脑勺突然被人轻敲一下，惊吓之下恼怒成火，可当看来人时气焰霎时熄灭了。慌忙站起来，毕恭毕敬行礼：“军师大人、坞副将！”
　　前者目无表情，几不可闻地颔首，只是周身散发的阴气不禁让小兵往后挪了几步，后者收回刚作案的手，嘴角轻含讽刺的笑。
　　“王莲花，长能耐了，敢向本副将发火？”
　　王莲花生来最是痛恨别人叫他女里女气的名字，若有人嘲笑，必会上前厮打一番。如今这名字被坞副将当众说出来，却也只能咬牙吞下，暗自擦去虎泪，陪笑道：“我哪敢那，方听将军讲的过瘾，小人不是惊得嘛。”
　　“算你识相。”坞慕枫悠悠地说，随即朝向小兵口中的那个的将军，“我道哪儿都找不到你，原是在讲述自己的战绩！众将们，想不想听听咱骠骑大将军的风流韵事？”他慵懒地倚着桅杆，满意的看着众人纷纷昂起的头和脸上止不住的好奇。
　　“慕枫。”淡淡的警告声。
　　“怎么，许你做还不许我说？”顿了顿，声音有些飘渺，“当年我们为躲避追捕，只得向西逃去，西国荒芜是众所周知的，何况我们还是异乡人。”或许感觉气氛有些悲切，坞慕枫扬起声音，“可我们的大将军可能耐呢，把西国主最宠爱的女儿迷得团团转……”
　　当事人再也听不下去了，拿起马鞭，回头对李奕道：“比吗？”李奕挑眉：“自然。”随即两人跳上马，扬长而去，风传来身后坞慕枫的不满声与追赶声。
　　山坡上绿意盎然，丝毫不见战争的阴霾。三匹马正慢悠悠地吃草。
　　“真想不到，我们还会有今天。”坞慕枫叼了一颗草在嘴里。
　　“是啊，一步步从小卒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一向寡言的李奕也颇有些感慨。
　　苏二却苦笑：“本以为做到将军可以掌握自己，不会成为别人的棋子。但情况好像比以前更糟了，世族只图享乐，需要我们镇守国土却又暗地堤防我们，连兵权都要来掺一脚。”近年来随着名望的的显赫，朝廷越忌惮于他，生怕他拥兵自重，估计他们也要动手了。
　　果然，穆哀公之子穆元公四年，圣旨到达军中，宣骠骑大将军进京见圣。
　　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苏挽心中竟有些游子归乡的兴奋，这地方并不是他的家乡，只是当年参军时给苏月买房子的地方。
　　倏尔看到熟悉的背影，身着青色长衫，正提着篮子往不远处的房屋走去。苏挽迟疑问道：“小……四……？”那人身影蓦地僵硬起来，回过身抱住苏二，声音颤抖：“二哥！”
　　是夜，苏月的宅里仍是燃着一盏小灯。
　　苏四虽一直写信给苏二，但终不如见面。二人询问了近两年的生活，苏二已有些睡意，却见苏四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小四，你想说什么？”
　　苏四脸红的可以滴出血来：“二哥，我……什么时候能……能恢复女装？”
　　苏二心一圪垯，蒙住了。是啊，小四也16、7岁了，小时候让他扮男装是迫于生活无奈，参军时是以为自己地位低，怕妹妹受人欺负。现在自己也算一名将军，可是朝廷、世族的步步紧逼，若是他们对妹妹不利……
　　苏二不忍看苏月期待的脸庞，遂道：“小四，过一段时间吧，就一段，我保证那时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妹子的是多么漂亮。”
　　殊不知，这一等是好几年，即使直到等到的那一刻也只是一切的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