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复国梦靥 越玲在卯时 ...

  •   越玲在卯时便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还未来得及梳洗就赶来见夭桃了。
      这个时辰的沧澜阁,除了弟子们需早起前往后山习武。
      杂役起早在打扫阁里里外,清水洗刷着每一寸灰地,开始准备着早饭,一切井然有序,如往常一般。
      至于阁里的内院依旧安静,大家都在安稳的酣梦中。
      晨起的鸟儿发出清脆的叫音,动作矫健地飞来飞去,新生的旭日从云里钻出,镀上了一层明媚的光圈从视野线里升起,照耀着远处的祥云温柔流淌,就像几朵橘色的海浪。
      “阁主?!”越玲步伐矫矫,刚走上木梯就瞧见屋顶上安稳地靠在阿步肩头的夭桃,随即步子一怔,立在原地。
      阿步早在听到来人动静时便清醒了过来,也可以说他几乎是一夜未安眠过。
      夭桃继续假寐,一群觅食而归的飞鸟哗啦啦地落在屋檐边上,一只灰鸽从她耳畔扑翅而过,扰得她眉头一皱,那只灰鸽还未来得及得意飞走,就见夭桃手里已经将它牢牢地擒住。
      夭桃睁开眼睛对视着它,它也不惊,像是已经熟悉了主人的性格。夭桃松开手来,那灰鸽便安静地落到了她的腿上,不再飞走。
      “阁主,属下回来了!”越玲走上前去,抱了抱拳。
      夭桃抚摸着灰鸽微微刺手的羽毛,对着越玲莞尔笑道:“总算是回来了,害得我在屋顶上等了你一宿,被他唠叨了一夜。”阿步一夜都在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至于后来她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这一睡,天就亮了,想来也奇怪,毕竟很少人能够让她这么安心下来的,只是夭桃是不会承认让她安心入眠的原因是阿步在。
      越玲一愣,尔后夭桃纵身飞下,只留着肩膀酸硬的阿步还在屋顶上。
      “阿步,等会儿我要为越玲洗尘,你吩咐下去,设宴桃园。”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高枝百尺,桐影婆娑,花枝婀娜,落叶扶疏。
      远看似座亭台,走近才觉原是个木池。四周散发着梧桐树的雅香,纱幔不时被风扯开一角,木池的四周环绕着袅袅白气,只见白雾之中有一散发女子沾满了湿气。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越玲奄奄吞吐,头顶上不断洒落着奇奇怪怪的东西,她伸手去接,一片竹叶,两片梧桐,三朵怪花,池底还有那微微突兀的颗粒硌着脚底,这哪里是在泡浴,简直就是把她当肉在炖,她还可以闻到那浓烈的香味。
      最后,她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抗议,“阁主,我看……我还是回屋子去洗吧。”
      说罢,就是一竹篓莫名其妙的东西落到了池里。
      夭桃将巾帕放到水里浸湿,和着药碎裹在巾帕里,轻轻地触上越玲淤青的肩上,“梧桐,子可止血,花可消肿,皮可活血通经,根能解毒疗疮……”
      越玲拾起一片梧桐叶放在鼻尖嗅了嗅,“那它呢?”张开嘴巴含了进去。
      慌忙地将它又吐了出来,伸了伸舌头,咛道:“真苦!”
      梧桐叶可是其中最苦的,夭桃只是笑了笑,随即像是决定了什么般,抿唇说道:“以后你们不必再去寻找惘山了。”
      越玲心中一惊,对上夭桃平静的眼,“是属下办事不利,还请……”
      “与你无关,是我太执着了。寻了十年也够了,‘惘山’明明是个不存在的地方,我不该再给自己任何期许!”夭桃如是说道,在别人眼里她无情冷血,可是当她看到越玲身上的伤痕时,她可以断定有些是从山上滚落所致,有些是从马上摔落所致,有些是与敌人交战所致。
      她还记得她初见越玲时,她十五岁,她十三岁。她在后山练剑,她倚在石山后偷看,被夭桃发觉后,她一剑劈碎了前面的石山,越玲吓得一惊,却还是佯作冷静地回视着她。夭桃心里知道她是害怕的,于是她故作再次拔剑的动作,岂知她竟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夭桃斥了一声“不许哭”,越玲一愣,吓得憋住了气,而后竟是叫了她一声“哥哥。”原来那时的夭桃竟是穿了一身红珊留下给她的男装,萧萧肃肃,英气逼人。
      相处久了,夭桃发现越玲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小丫头,这一点很合夭桃心意,她总在想如果她有个妹妹,应该就是像越玲这样的吧。姑姑走了,她留下了她亲自培养的两个人,一个是越玲,一个便是渡云。再后来越玲十五岁,渡云十六岁,她便把寻找“惘山”一事交予了她们。
      她终是意识到自己的自私,茫茫人海,苍郁大地,又正逢乱世,十年里的不断搜寻已经有太多的人为此丧命。那又怎样,她依旧可以不闻不问地寻找下去,但是每次的搜寻都是无果,十年早已将她的耐心耗尽,她怪不得别人,只能怪红珊太绝情。
      这一次,倒不如从此绝了自己的念想,他的父亲,虽不能再见,或许他就在她的身畔不远,也在牵挂着她,那样也不错。
      水汽泛上,温热娴静,越玲将下巴搁在手背上,整个人贴近池边,夭桃侧卧在池畔,用手撑着脑袋,手里执着一把磨画折扇轻轻摇曳,雾气似散还聚。
      “给我讲讲你们在外头的所见所闻吧?”
      越玲泡在池里,瞳色恍惚,好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这一次我们是循着秦国南方的边界而寻,从魏兴郡一路向东,途经荆州、南阳郡、汝南郡、淮阳郡等地,后进入了晋国建康,然后在建康一带搜寻惘山的线索。两国交界之地时常会发生战乱,秦军滋扰,晋军来犯,虽都是小役,受苦难的却是那里的百姓。我们途经的一些村庄有些已经荒弃了。原本好生生的村落就在一夜之间面目全非,无家可归的流民四起,饿殍遍地,瘟疫盛行,善良朴实的村民为形势所逼成了小偷,土匪,为争夺食物而互相残杀,地上随处可见人的尸体……”
      越玲忆起这次东寻,她仍是心有余悸,她并不是惧怕死亡,也不害怕杀人,在她心中她能理解有些人为何必死,但是有些人是无辜的。只是这次她才发觉人命是如此的卑贱,她突然厌恶起战争,憎恨这个乱世,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令她开始迷惘,她开始越来越不懂生命这个东西。她可以闻到那一路荒凉的腐尸味,也能听到至今还在耳边环绕的凄惨哭叫声,直到后来,那些腐味随风散开,那些呼喊戛然而止,身边的一切都变了,变得不复存在了。
      再到后来,她开始疑虑自己看到的一切是否都是虚幻。
      不知是雾气太浓,还是池水太暖,越玲的眼里氤氲泛红,在夭桃的记忆中,越玲长大后其实很少哭的,夭桃抚着越玲的脑袋,“很多事都是我们无法改变的,不如忘了吧。”
      夭桃其实不太会安慰人,她的潜意识里认定没有生死杀戮是无法改变任何的,再者胜者为王这也是亘古不变的定理。她说的很容易,因为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善良的那一个,但是作为沧澜阁的人,越玲有些过于善良了,她的心中总是有衡量人性善恶的东西,她从不杀滥杀无辜的,这就是她的原则,事实上夭桃也从没有逼她去杀过人。
      越玲从池里缓缓走出,夭桃将一件薄衣披在了她的身上,越玲突然一哆嗦,扑进了夭桃的怀里,想要努力汲取她怀里的温暖,“可是……可是……我看到了人……吃人,他们竟然吃自己的……!”
      她的话音断断续续,可是夭桃听得很清楚。
      夭桃拍了拍她的背,“在乱世中,人吃人很正常的!”她的眸光黯淡,人吃人她是听说过的,至于看到人吃人她是真的没有见过。
      越玲拼命地摇头,有些难以自抑,“不……不是的!阁主你忘了姑姑说的吗?你是冉国唯一的后裔,你才能改变这乱世啊!”
      夭桃推开越玲,擒住她的双肩,目光阴鸷地盯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地沉道:“冉、国、已、亡!”
      连红珊都没有肩负起的责任凭什么让她去肩负,这天下太可笑了,竟然要她这个女人去复国!复了国又能怎么样?你见过女人当皇帝的吗?况且,她更本就不稀罕!对她而言,那只是前人的恩怨,与她毫不相干。现在的燕国也亡了,难道是要她杀了他们慕容家的每一个人来祭奠他们冉家的每一个亡灵吗?
      原来红珊逼她习武竟是为了让她终其一生为复冉效力,那么这颗棋子她偏不做!
      冉家的人她是陌生的,就连红珊都没有给她一丝关爱,她凭什么要为他们报仇雪恨呢?难道就因为那莫名其妙地一丁点的皇室血缘,夭桃心里觉得可笑之极,她从未祈求过红珊将她生出来的啊,冉家对她而言不仅陌生,因为红珊,她更是莫名地愤恨,不愿再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