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鱼》醉瑶笙

4、为谁痴

　　江上烟波浩渺，临江而建的‘临江仙’俨然危楼一座，在白霭月光照射下，泛着琉璃色光泽。皇璞煊迈进这熟悉的酒肆，果不其然，虽已经三更时分，苏九言依旧坐在酒肆中自饮自酌。他的眼神中透露着茫然与无助，也只有在这孤寂深夜，他才会卸下伪装，露出真实的一面，他就是那么别扭的一个人。
　　“九言。“清朗的声音响起。
　　“你还是来了，“苏九言似是早已料到他的到来，抬眼看去，神色淡然，”这是当年御赐的金牌，凭此可以随意出入禁宫，你拿去吧。“
　　皇璞煊自是知道苏九言与李枱间的纠葛，他叹息道，“九言，若我面见圣上，事情将再无转机，可会后悔？”
　　“既已殊途，又谈何同归？”苏九言自知，从他决定染指皇位那刻起，他们之间已再无可能，做再多努力也只是徒劳。“这里有一瓶‘凝清散‘，璞煊你带给云公子吧。那事我很是过意不去。”
　　皇璞煊接过那治伤灵药，小心放入怀中，“我代重霄先谢过我走了。“说完，踏着月色，运起轻功，向皇宫疾行。
　　趁着夜色，皇璞煊凭借腰牌，一路畅通无阻，意外轻松地来到‘承天殿‘。’承天殿‘灯火通明，想必李谦此刻也是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他早知李谦并不如外界传闻那般昏庸，相反，由于宦官掌权，外戚干政，李谦自登基起，一直处处受到压制，新政也无法实施。而此次李枱终于谋求篡位，虽危机四伏，困难重重，却也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一旦能趁此搬倒李枱的势力，才能真正掌握实权。
　　此夜‘承天殿‘灯火不歇，皇璞煊与李谦密聊一夜，内容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与此同时，南阳王府。
　　“属下还未查到。“黑衣人匍匐在地，恭敬回答。
　　“混账！“李枱一怒之下把手中杯盏掷向黑衣人，顷刻便有鲜血从黑衣人额角流下。“真是一群废物，先不说居然有人在王府公然劫人，你们花了一天，居然在宁溪城里捉不到两个大活人，难道他们凭空消失了？”
　　“属下知罪。”黑衣人不顾脸上肆意流淌的血水，谦卑地把脸贴在石砖上。
　　李枱脸上阴晴不定，良久，他低声说，“算了，你们也无需再找。三日后，陛下将前往灵山祭天，你通知昌将军、王将军，让他们做好准备，务必万无一失。”
　　黑影“喏”了一声后离去，李枱看着灵山地势再三确认，终断定仅能携带五千禁军的皇帝，在易守难攻的‘三圣堑‘必死无疑，方放下心来。
　　接下来几天里，云重霄一直在皇璞煊的某处家产里休息。多亏了皇璞煊那日带回来的‘凝清散‘，纵横交错的鞭痕竟能完全消去。那日，皇璞煊在帮云重霄上药，看到他如凝脂的近乎苍白的肤色不禁打趣道：“重霄这肤质完全不似江湖中人，怕是连女子也望尘莫及。”
　　云重霄面不改色，大言不惭道：“小弟也从未刻意关注，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丽质吧，看大哥肤色，也算黑里透红，甚是健康。”
　　皇璞煊没想到有人脸皮如此之厚，不禁老脸一红，手上也不由加重了力度，直痛的云重霄‘哎呦‘’哎呦‘的呻吟。
　　三日后，大吉，宜祭祀，出嫁，帝赴灵山祭天。
　　明黄色宫舆甚是招眼，李谦端坐其中，手心早已渗出一片冷汗，成败皆在今天了。浩浩荡荡的队伍由皇舆打头，接下来是数百名宫女、近侍，再往后是五千名身穿重甲持金吾的皇帝亲军。祭天之际，向来是发动兵变的好时机，即使皇帝明知有危险，可苦于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祭天也只能带五千兵马。
　　那天风清云定，晴空万里，太平表象下暗流涌动。
　　一路皆是顺利无比，异状是出现在‘三圣堑‘。’三圣堑‘是皇帝若要去灵山祭天之地的必经之路，两边皆是耸立高山，连绵不绝，而帝舆必须从两山夹缝中通过，若有人在两侧山上设下埋伏，后果将不堪设想。
　　先是有几颗碎石滑落山底，底下亲军立刻警惕地围住皇舆，静观四周。随即而来的却是万发火箭，瞬间照亮了山堑，如陨落流星，拖着长长的火花，触目惊心。不多时便有数以百计的亲军倒下，可剩下的依旧用血肉之躯保卫着圣驾。
　　“撤退！撤退！”底下不时有亲军大吼，可惜狭窄山道又岂是能说退就退的。
　　李谦心里不禁有些着急，明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湿，‘为什么还未出现！‘他在心底嘶吼。
　　李枱冷冷地看着宛若修罗地狱的山底，成功也只不过是在股掌之间。他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今天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
　　局势变化也只不过是在须臾之间，就在胜负既定之际，山顶突然出现一支服饰各异的军队，他们武器怪异，有人手持佛尘，有人持双戟，有人甚至赤手空拳，可他们的实力却是惊人的，只消一下，便有一片手持□□士兵毙命。
　　“该死！这是些什么人！”李枱千算万算，却独独料不到此等情况。
　　可惜，此时他已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唾手可得的胜局，却因一粒怪子，满盘皆输。
　　“王爷，先撤吧！”
　　战士们虽然早已惊惧万分，却还是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又一个毙命。
　　“王爷！”身旁近卫看着李枱无甚反应，只是近乎呆愣地看着战局，不由赶紧劝王爷先行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即使心中万分不甘，李枱也只能在权衡利弊之下，带着仅剩的人马撤离。
　　那一日，史称灵山之变，李氏王朝从此进入全盛时期。奉天帝李谦于三日后捉获潜逃的南阳王李枱及其同党三百余人，其中包括上将军三人，尚书五人。一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宁溪血流成河。
　　一日前，承天殿内，李谦兴奋地彻夜难眠，多少个日日夜夜期盼的事情终于实现，这次把所有乱臣反贼连根拔起，从此以后，宁国将成为他一个人的天下。
　　‘吱呀‘一声，承天殿的大门被推开，李谦疑虑地看着跪在门口的那人，外面大雨瓢泼，那人已全身湿透，却依旧挺直身子跪在那里。“九言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谦隐约猜到他是为何事而来，“你回去吧，朕，不会答应的。”
　　苏九言依旧不为所动，只是跪在那里徐徐道：“李枱犯上作乱，罪该论斩，九言无话可说。可南阳王有一独子，年仅一岁，尚是一个婴孩，何其无辜，九言恳请陛下放过他，九言愿抚养他成人，并做他父亲，陛下不必担心他知道今日之事。“
　　“古言，‘斩草要除根‘，苏大人不会连这个也不懂吧，李枱之子非死不可。“李谦恨恨说道。
　　“不知用暗卫来换取无知小儿一命，这笔交易陛下是否满意。“似是早已料到陛下会如此说，苏九言亮出最后底牌。”这是先皇逝世之际交付于我，如今我愿交还于陛下掌管，并终身不入朝堂。“
　　李谦愣了一愣，似是没想到苏九言还有这招这对他是一个极大的诱惑，暗卫又称死士，自宁国开国起已有在，历来交由国君掌管。而这一代，由于即位之时年幼，他一直苦于无法调动死士，如今苏九言肯交出来，自是机会难得。
　　苏九言见陛下已现松动，补充道：“我会带他远离宁国，终身不回宁溪。“说完，他重重磕下头，也不顾额角撞破。鲜血流淌。
　　李谦权衡之下，还是择利而趋，“朕会放了南阳王之子李峥，但是对外宣称他已死，从此以后再无南阳王世子，还望苏大人信守承诺，终身不回宁溪，不然朕将下令格杀勿论。“
　　苏九言惊喜地抬起头，他虽无愧于先皇祖宗，却独独负了李枱，如今能替他留下一条血脉也好。
　　行刑之前，苏九言还是忍不住，去见了李枱。两人相对无言，苏九言强压下心底情感，他看着李枱一夜花白的头发，那根根银丝犹如一把尖刀，把他的心凌迟处死。而李枱看着栅栏之外的苏九言，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恨着苏九言还是依旧爱着他，那感情炙烈到让他无法承受。
　　“本王真的很想带你一起下地狱，向你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活在世上真是一个祸害。“李枱突然很想笑，苏九言就是他一辈子的克星，为了他，一生机关算尽，也是因为他，到头来，身败名裂。而他只是站在牢笼外看着，不悲不喜。
　　“还望王爷来世不要再遇上我。“最好，是永生永世不再相见，我不想，不想再缚住你，你是雄鹰，本该展翅于万里长空，而我只是一截枯枝残木，一生不能左右自己，被世间种种束缚，也许你能暂时停歇，可终究不适合你。苏九言看着李枱再也无法掩饰的绝望，他觉得自己很残忍，活生生把李枱推入万劫不复，可他无从选择，对他来说，凌驾于爱情之上，还有国家责任。苏九言很想告诉他李峥还活着，可他退缩了，如果李枱恨他入骨，恐怕以后轮回再也不会相遇了吧，何必再让他持有那丝无聊的希望。苏九言眼前一片眩晕，他几乎站立不稳，”不见。“他逃走了。
　　李枱声嘶力竭地笑着，泪水也在脸上横流，原来这一辈子到头来只是换来一句“不见“——永生永世不再相见。苏九言你好狠的心！
　　一生痴求终是梦，一日梦醒，情已不再。
　　即使经历了巨变，不出几日，宁溪又恢复了一片繁华，仿佛昨日种种只是过眼云烟，黄粱一梦。李枱、苏九言，这些名字终湮没于历史长河，也只有在茶饭之余，才会被谈起。
　　“大哥，我还想喝一次’玉人酿‘。“云重霄已听皇璞煊讲述了那几日所发生之事，他还想再喝一次’玉人酿‘他想记住苏九言，那个曾经言笑殷殷的苏老板。
　　“这世间早已没有‘玉人酿‘了，“皇璞煊目光变得黯然，”‘玉人酿’酒醇而不烈，香而不腻，只因它用万年冰山三顶那一簇冰凌为水酿造而成。万年冰山其险无比，只有李枱才能命人采得。而且冰极易融，需用最好的马疾行一天一夜才能令冰送来时未化。没有李枱，自然再没有‘玉人酿’了。”

作者有话说

　　呜呜，还是求评啊~